“所以, 你燉雞湯了？”薛定邦笑著凝視尹仁，強行壓制內心的酸楚，掩蓋那些讓他疼痛的事實。“給那個叫徐雨的孩子？”

尹仁說：“是。”

簡單一句話, 幾乎要把薛定邦的心臟給擊得粉碎。

史密斯說的是真的, 尹仁確實很在乎徐雨。

“那是個好孩子……”薛定邦低聲喟嘆,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口袋, 臌脹的口袋裏，有堅硬而又脆弱的東西，存在於此。那是尹仁送給他的懷表，他玩發現十幾年的秘密, 已經隨著尹仁在拉斯維加斯摔壞懷表而破碎。“正直，善良，有活力。”

薛定邦說著，腦海和眼前浮現的, 都是前田克裏斯那張通紅的臉。

他們在帳篷裏面做了什麽，其實已經不再重要。薛定邦不想聽那些細節，所以他逃了。可他還有一些無法逃避的事情，還擺在眼前。

“而且，還非常熱情。”薛定邦說。他的眼睛, 失去了光澤。星光再也無法映入其中。那只是兩顆幹枯粗糙的石子兒，鑲嵌在他深陷的眼窩之中。

紅暈浮現在尹仁英俊的臉上，他很難為情地點頭, 撓了撓腦袋。

看著他的手, 薛定邦終究還是沒有憋住：“尹仁, 你的手……”

尹仁怔怔盯住薛定邦, 嘴唇微張, 目光落在薛定邦停在半空中的手上。

薛定邦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圈, 伸進了口袋裏。這一次，他沒有根據自己本能的沖動，拿出來那個破碎的懷表。他摸到放煙的衣兜裏，抽出一根點燃。

香煙微弱的火光明滅，照亮薛定邦蒼白的臉。

“史密斯說受傷了，還好嗎？”

尹仁閉了閉眼，神色覆雜地看著薛定邦。曾幾何時，他對薛定邦的面孔十分熟悉，甚至是閉著眼睛，尹仁都可以描摹出他面孔的每一處線條。

而現在，薛定邦顯得疲倦，憔悴又蒼白。

“已經沒事了。”尹仁擡起胳膊，故作輕松地揮動，還誇張地轉了兩圈。

然而現在，尹仁內心充滿酸楚，還帶有強烈的負罪感。洶湧而來的情感，幾乎令他想要拋開一切，逃到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地方。

“嗯。”從鼻腔裏擠出一聲悶哼，就算是薛定邦對尹仁的回應。他還能夠再說什麽呢？徐雨的立場已經十分明顯——他不會放棄尹仁。

能夠為了尹仁放棄自己生命的男人，也是尹仁的新男友。薛定邦又有什麽立場，去要求尹仁離開他，和自己走呢？

和自己走？

薛定邦深吸一口煙，緩緩地吐了出來。

是的，就在那一瞬間，薛定邦想要解開尹仁的衣服，把他撲倒在這裏，吻他，哀求他——和我一起走吧！我們逃吧！私奔吧！就像你以前帶我逃走的時候那樣！

我不會讓你受傷。

我不會讓你擔心。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選我，好不好？！

薛定邦擡起眼，凝視尹仁星光下模糊不清的輪廓。他伸出手，手腕輕輕一抖，一根香煙從煙盒子裏冒出頭來。

“來一根？”薛定邦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

他看著尹仁，不希望尹仁拒絕。

就算是最後的，最後一次，我們這樣一起吸煙。

請拿走那一根。

香煙盒子裏的最後一根。

也是我最後的一根。

尹仁沒有拒絕，把那根最後的香煙吊在嘴裏。他的芝寶打火機似乎除了點什麽問題，無論尹仁如何努力，都無法在夜風當中點燃它。他煩躁地扒拉打火機，打火石不斷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

薛定邦看著尹仁焦躁的模樣，嘴角浮現出溫柔的淺笑。

這個人，還是他所認識的尹仁。

每一年，在這裏，尹仁都無法用打火機點燃香煙。

尹仁還是薛定邦所認識的那個尹仁。他會放棄，會歪斜腦袋，會滿臉無奈地笑著說：“借個火？”

過去與現實交織，模糊了薛定邦的眼睛。他似乎又看到了過去，看到了十四歲那年的夏天，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到了聖誕節的壁爐，看到了他們過去所經歷的，每一個溫馨美好的舊日時光。

薛定邦神色恍惚，叼著香煙卻沒有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點頭同意，應該是已經點頭了吧？他分不清楚眼前是真實，還是幻境。就像是分不清楚，朝他靠過來的男人，是他幻想當中的尹仁，還是現實裏的尹仁真的這樣做了。

每年的尹仁生日，他們都會用這種方式來點煙。

尹仁會湊過來，用薛定邦嘴裏的煙，點燃自己嘴裏的眼。他會陶醉地瞇起眼睛，深深吸入一口煙霧。他們靠得很近，呼吸都近而可聞。

趁著尹仁點煙的時候，薛定邦會吸上一口。

抽進吐出，都帶著他的滋味。

這樣做，不僅僅是為了讓煙頭的火更加大一些，還有薛定邦一些小心思。繚繞的煙霧裏，尹仁的臉如同隔了一層薄紗般朦朧。

薛定邦喜歡這樣的尹仁，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樣。尹仁會有點害羞，不敢去直視薛定邦的目光。當他目光游移的時候，正是薛定邦觀察他的時機。

所以，薛定邦從來不會拒絕尹仁借火的要求。

很少有這樣的機會，自己可以無限制靠近尹仁，尹仁又不會因為害怕而逃走。

薛定邦是個珍惜機會的人。

煙霧繚繞在他們周圍，這一口煙吸進肺裏，總歸有了一些不一樣的味道。

尹仁的香煙，早已點燃。但他沒有先後退，他似乎在等待什麽，似乎在期待什麽。

是道歉嗎？還是向著要如何對自己辯白？或者是，尹仁還在生氣，為了前田克裏斯的事情，不能原諒？

薛定邦半闔雙眸，主動向後退去。他看著在褲子上摩挲手心的尹仁，心情覆雜地開口說：“尹仁，那塊懷表……”

尹仁身體一僵，明顯這個話題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些地方。他勉強擠出笑容，故作輕松地問：“怎麽？”

“我聯系了那個古董商。”薛定邦的手指，不自覺地劃拉到裝有懷表的口袋。他不著痕跡地輕輕摩挲幾下，另一手夾著香煙，吐出一口煙霧。“只要換掉——表殼、內心、指針還有表面的藍寶石，又會和以前一樣。”

尹仁目光流轉，神色覆雜。他揉了揉眼睛，嘆息道：“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所以，就算修了又能怎樣？那塊表也不會再是以前那塊快了。”

薛定邦無語哽咽。

尹仁是對的，就算是修好的表，換掉那麽多東西，還是原來那一塊嗎？就算是修覆了的關系，也會心存芥蒂，再也回不到從前。

可是，那些無法抹去，無法否認，歷經劫難而保留下來的東西呢？

薛定邦認真地凝視尹仁，真摯誠懇地說：“我想，還有一些東西，是和以前一樣的。”

尹仁吸了一口煙，煙霧在他喉頭滾動，吞進肺裏又吐了出來。他苦笑著，拿著煙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哪些東西？”

薛定邦堅定回答：“一些你希望的東西。”

薛定邦的內心在咆哮，但他不是前田克裏斯，不能真實不摻假地表達出內心的情感。他不會說：仁哥，你說吧，只要是你的希望，我一定會為你達成。

他只能說，是尹仁所期望的。

“我希望的？”尹仁擡起頭，凝望漫天繁星。“不，薛定邦。那些東西，已經無所謂了。”

薛定邦沈默垂下眼皮，耳邊尹仁的嘆息，被夜風吹散，消逝在船長峰的夜空之中。

已經無所謂了嗎？

難道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薛定邦，已經無所謂了。

要是我還有所謂呢？

薛定邦擡起頭，盯著尹仁詢問：“尹仁，你還記得以前，咱家胡同口的那個表匠嗎？”

尹仁有些迷惘地回憶片刻，才點頭說：“記得。”

“我還記得，小時候——大概你七歲，把咱爸最喜歡的那塊表給拆了。”一回想到過去，薛定邦的嗓音裏就帶上了明顯的笑意。他撐住下巴，又被那些陽光燦爛的光芒給拖回過去。“那時候啊，咱爸找了好多地方，都說修不了，最後只有找到他家去。”

尹仁神色有些黯然，他只是說：“就算是他，最後也沒有讓那塊表恢覆如初。那表的指針總是有點問題，它並沒有按照原來的軌跡運行。所以，我爸還是把我狠狠給走了一頓。”

是啊，就算修好了，也不能回到原來的軌道。尹仁話裏有話，說的薛定邦內心的煩悶又增加了不少。他嘆了口氣，狠狠地吸入一口煙，緩緩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

尹仁和薛定邦，關系開始是兄弟。

尹仁和薛定邦，關系最後也只能是兄弟。

如果把這一層關系強行扯破，可能他們連兄弟都沒得做。

薛定邦還能說什麽呢？強行要求尹仁放棄徐雨，選擇自己嗎？

薛定邦不能，如果那樣做了，薛定邦就不再是薛定邦。不是他自己的自己，還有讓尹仁在乎，讓尹仁正眼看的必要和可能性嗎？

薛定邦是薛定邦，是尹仁的兄弟薛定邦。他只能說：“……表的事，我會想辦法”

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話語。

尹仁楞了楞，嗓子被夜風吹得有點啞。也可能是剛剛，在帳篷裏面的事情，讓他嗓子發啞。他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頭丟在地上狠狠踩熄，說：“那是你的東西，怎麽處理在你。”

薛定邦搖搖頭，如果是我的，怎麽還會到別人手裏呢？一開始，牽你手的人就不是我。他們在你身邊，他們各有不同。他們經常更替，他們不是我。

哪怕，他們當中有一些人，和我有些相似，哪怕他們當中有一些人，可能是我的代替品。

但他們，不是我。

薛定邦不能把這些傷害尹仁的話，告訴尹仁。他不想去指責尹仁的負心薄情，也不想去指責尹仁的膽小懦弱。真要說起責任來，終歸還是自己太寵溺尹仁。

不管尹仁的生活如何，不管尹仁的決定如何，薛定邦從來不說半個“不”字。

那只得到尹仁的小野貓，火辣熱情的同時，也表現出足夠的強勢，和足夠多的占有欲。

薛定邦看著尹仁的臉，有些神色恍惚。他感覺尹仁有些改變了，離自己也越來越遠。

在那一瞬間，薛定邦內心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沖動。他想要抓住尹仁的胳膊，質問尹仁。

是不是我強勢一些，像那只小野貓一樣，就可以把你完全占有？

是不是我對你更多撒嬌，像那只小野貓一樣，就可以得到你的憐愛？

是不是我能熱情一些，像那只小野貓一樣，就可以和你沖破兄弟關系的桎梏？

薛定邦伸出手，抓住了尹仁的胳膊，熾烈的火焰，在他胸腔當中熊熊燃燒。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不行！表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徐雨：你確實有夠表。

前田克裏斯：可我不會傻到從垃圾堆裏刨男朋友。

徐雨：哥哥聰明能幹會做飯，才不是垃圾！

前田克裏斯：呵，渣男你自己要就自己要，別在我面前喊，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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