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外, 突然從眼皮子地下冒出來一大塊頭影子，再冷靜的人，怕也是要嚇一大跳。薛定邦只楞了兩秒, 並沒有過多的情緒在臉上浮現。

“史密斯, 這樣不好。”薛定邦的聲音依舊溫柔平和, 他不緊不慢的語調, 也沒有改變半分。

史密斯有些挫敗地探口氣，油腔滑調地說：“老薛，真不夠意思啊！我們是什麽關系啊？你以為我還特地來嚇你嗎？我是過來幫忙的啊！”

身材高大，體格強壯的史密斯, 沒有費多少勁，就爬上了薛定邦所在的平臺。他看了一眼薛定邦放在地上的攝影器材，對著薛定邦擠眉弄眼地說：“老薛，我來幫你架！”

基於薛定邦對史密斯的了解, 他絕對不是那種熱心腸的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的就是史密斯這樣的家夥。薛定邦無奈笑笑，問他：“有什麽我能夠為你做的嗎？”

“你幫我調試一下，我感覺我機器今天狀態不太對。”史密斯指了指石頭下面，一臉的郁悶。“我機器放那裏六個多小時了, 我剛剛看了一下，曝光給曝毀了！糊成一團啦！簡直糟糕透頂！你給我弄弄，看看怎麽回事吧？”

薛定邦微笑頷首, 立即明白史密斯這是在給他老婆拍星軌照片。史密斯是出了名的愛妻如狂。他的老婆, 就是薛定邦的學姐李娜娜。薛定邦在接觸攝影之後, 一直都喜歡拍景物。他拍攝過不少的星軌照片, 都是喜歡星軌照的學姐慫恿的。

在念書的時候, 學姐就對薛定邦多有照顧。畢業之後, 學姐也多次邀請薛定邦去她的研究項目組，兩人關系好得情同姐弟。所以，每次薛定邦拍攝出來的星軌照片，少不了沖洗一份獻給學姐。

史密斯這家夥原本和尹仁一樣是花花公子。但他自從遇見學姐之後，對學姐一見鐘情，立即展開了猛烈的攻勢，瘋狂地追求。甚至厚著臉皮來討教薛定邦，如何拍攝星軌照片。當然還有厚著臉皮，跑到尹仁和薛定邦的租房裏面，和學姐一起蹭飯。

“學姐還好嗎？”薛定邦跳了下去，一邊檢查器材，一邊隨口問道。

“好著呢！不勞煩你費心啦！”史密斯回答得飛快，生怕別人對他的老婆有非分之想。他說著，話頭一轉，立即扯到了尹仁身上。“老薛啊，你知道尹仁是怎麽撿到那只小野貓的嗎？”

“小野貓？”薛定邦一楞。

“就是徐雨！那孩子，可野性著呢！尹仁把他接到家裏去的時候，就被他抓花了臉！”史密斯一旦八卦起來，就要開始沒完沒了。“嘿，你是不知道，他們鬧得有多雞飛狗跳！天天在家裏，倆人互懟！跟唱二人傳似的，你來我往。尹仁被他揍過好幾次！他甚至在尹仁脖子上吸了一圈兒吻痕！哦，那孩子，真是有夠火辣！”

薛定邦沈默低頭，慢慢調整史密斯相機的參數。

“我也不知道他倆怎麽認識的，我問過好幾次，尹仁他都不說！”史密斯說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眉毛都要挑進頭發裏去了。“你說，這兩個人吧，一分開呢，又想得厲害，在一起，又吵架，甚至打架。這叫什麽？這叫歡喜冤家？！你說他們，吵架就吵架吧！一吵架了，尹仁又過來問我怎麽和好。”

“你給他分享經驗了？”薛定邦捏了捏拳頭，裝作漫不經心，語調輕松地問。

“害，你可別這麽說我！我可是家庭美滿，生活幸福，事業有成，兒女雙……不對，兩名男孩子的父親！”史密斯用力拍打胸脯，驕傲得像金剛一樣。“我和我媳婦呀，從來不吵架！不過，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我善良仁慈，大發慈悲給尹仁出主意。讓他給小野貓來了個裸體圍裙做牛排！他們麻溜溜地就和好如初！這都是作為老友我應該做的！”

史密斯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自己從來沒有那樣做過！”

薛定邦聽著，心裏很不是個滋味。他不再搭話，仔細調試好史密斯相機的最後一點參數，爬上了曾經屬於尹仁和自己的那塊石頭。史密斯嘴裏說著，要給薛定邦安裝攝影設備。事實上，這事情還得薛定邦自己來。

史密斯就架了個三腳架，相機都還沒換鏡頭，只顧著在那裏吹牛了。他現在還意猶未盡，繼續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八卦尹仁，說：“你是不知道啊，尹仁為他的小野貓，還差點殺了人！那叫啥？沖冠一怒為紅顏？！對，就是這個詞！”

“你猜是怎麽回事？！小野貓被人綁架啦！”史密斯把大腿一拍，越說越起勁。“你是沒有看見尹仁當時那個臉。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氣成這樣。老薛，說句不祥的話啊，就算你是出事了，尹仁都未必能夠有那麽急！”

薛定邦的手頓了頓，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無法說出口。

“徐雨在被綁架的時候，吃了不少苦頭。他救出來之後，渾身都是傷，住了好幾天院呢！”史密斯嘆了口氣，“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麽亂來的家夥！上帝啊，你能夠相信嗎？徐雨竟然為了尹仁，從飛行在高空的直升機上面跳了下去！”

我相信。薛定邦心想。

因為，我身邊也有這樣一名，奮不顧身的孩子。

“我簡直都不敢相信，徐雨身上居然什麽都沒有穿，救生衣什麽的，全部都沒有！他就那樣跳進黑漆漆的海裏！”史密斯摸了摸下巴，“如果不是上帝保佑，我敢發誓，他肯定會就那樣葬身海底，就算不死也必定是多處骨折！你能相信嗎？”

薛定邦當然相信。他微微頷首，沈默地那時候，在拉斯維加斯，薛定邦看見前田克裏斯從直升機裏掉下去時，他選擇了也跟著跳下飛機。

不過，他有降落傘。

對於徐雨這種不要命的行為，薛定邦認為自己也未必可以做到。那一碗長壽面，可能是最後一碗長壽面。

或許，這樣很好，以面條開始，也以面條結束。

“天知道，半夜的紐約港外，風那麽大，尹仁是怎麽把他給撈回來的。”史密斯嘴裏滔滔不絕，雙眼認真觀察著薛定邦的面孔，似乎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只能說是上帝保佑。”

“他怎麽掉下去的？”感受到史密斯的目光，薛定邦還是禮貌地出聲詢問了一句。

史密斯立即來了精神，大腿一拍，說得繪聲繪色。令薛定邦一度以為，他錯過了脫口秀舞臺，是美國演藝界的一大損失。

“徐雨真的非常勇敢，竟然趁機把綁匪給推下了直升機！”史密斯身體前進，兩眼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可綁匪竟然抓住他的腳不放！尹仁伸手就要去拉，見鬼，他又不是超人什麽的，哪兒來那麽大力量來承受兩名成年男子的體重呢？！”

尹仁肌肉會拉傷，肩膀會脫臼。薛定邦有些緊張，擡起頭眉心緊縮。

“你知道嗎，老薛，我站在下面，看見他倆吊在直升機下面，嚇了個半死！”史密斯似乎沒有看見薛定邦明顯不好的臉色，而是繼續誇張地描述自己的見聞，“你猜如何？徐雨竟然為了尹仁，甘願犧牲自己！他松開了手，和綁匪一起掉進了海裏！”

“後來呢？”薛定邦輕描淡寫地問。

“後來，我和警察一起趕到的港口，尹仁正在暴打綁匪。”史密斯說，“徐雨傷得非常重，他受到了綁匪的殘忍毆打，還掉進海裏，喝了不少鹹腥海水。尹仁的胳膊被拉傷，吊了繃帶。你知道尹仁是個很自私的家夥，但他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反而先去擔心徐雨。這算是什麽？”

這算是什麽？

薛定邦把握緊拳頭的那只手，悄悄放在身後。指甲深深紮入手心，這樣才能讓薛定邦勉強控制住自己，不沖回營地，找到尹仁質問。

這算是什麽？！！！

“徐雨住院那幾天，尹仁像是丟了魂。我從來沒有見過，尹仁那樣失魂落魄過。”史密斯嘆了口氣，繼續說。“他簡直憔悴得要命！我都懷疑他是否可以撐過去！他急得快要瘋掉，還為徐雨哭了。我認識尹仁十幾年，第一次見他哭！他幾天時間都沒有合眼，一直照顧徐雨。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兒。”

薛定邦怔怔凝視手中的相機，緩緩調試數據。

受到冷遇的史密斯一點都不在意，反而補了一刀說：“這次來約瑟米蒂國家公園啊，也是為了給徐雨散心。尹仁為了這次出游加班加點工作，每天工作超過十六小時。他是應該放松一下了，這是他應得的。”

過完嘴癮的史密斯，又回到被可以遮擋視線的石頭後面。薛定邦內心感嘆他終於說完，不用再聽那些尹仁和徐雨的過往事情，他又探出來腦袋補了一刀：“老薛啊！我不管怎麽問尹仁，他都不肯說怎麽撿到徐雨的。你們關系這麽好，不如你去幫我問問啊？”

“我不會問的。”薛定邦冷冷回絕。他已經調試好相機，現在要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星空，以及……等待那個男人。

就在薛定邦和史密斯說話的當口，尹仁遠遠地看著他們。他站在原地，等史密斯離開後，才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尹仁剛剛爬上去，還沒有開口，從下面遮擋視線的石頭裏，冒出來一個腦袋。

“小野貓睡了？”史密斯賤兮兮地笑著，不停地沖著老薛挑眉毛。

尹仁有些尷尬地點頭，說：“嗯，睡了。他讓我日出的時候再叫他。”

史密斯撇撇嘴，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星空下，薛定邦安靜得近乎於沈默。他什麽都不問的樣子，反而讓尹仁有些不自在。

“他叫徐雨。”尹仁有些尷尬，準確地，或者說是本能地，尋找到了那個刻著Y的VIP座位，坐到薛定邦身邊。

薛定邦松開拳頭，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手心也有些疼痛。但他現在感覺還好，至少他覺得，可以和尹仁說話。他的心情也很平靜。他對尹仁抱以微笑，如同他一直以來，對尹仁的態度那樣。

薛定邦溫柔地微笑，說：“徐雨，徐徐細雨。真是個好名字。”

尹仁有些楞神。他轉過頭，不敢去看薛定邦落滿星光的眼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再開口說話。

兩人之間的沈默，並非尷尬，而是有一種難以開口的沈重感。

尹仁躊躇片刻，正要張嘴說話，史密斯又從可以遮擋視線的石頭後面冒出腦袋來，說：“我累了，我要去休息！”他說了還打了幾個哈欠，以增加自己的話真實可信的成分。“老薛，你幫我照看一下啊。”

薛定邦點點頭，微笑著說：“好。”就像他以往任何時候所做的那樣，他從來不會拒絕別人的合理要求。

史密斯翻上巖石，走到他們身邊。他先是拍了拍尹仁的肩膀，眼神覆雜地看著尹仁，又是搖頭又是嘆氣。

尹仁不耐煩聳了聳肩，朝著薛定邦的方向挪了挪身子。

史密斯走後，薛定邦和尹仁又陷入了沈默。

薛定邦翻下石頭，去確認了一下史密斯的設備是否還有什麽問題。如果要再次發生曝光錯誤，可能會導致再做幾個小時的無用功。那今年的星軌，可能就沒有了。

尹仁的目光不敢去看薛定邦，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從腳和鞋的縫隙裏，那裏有薛定邦刻下的“Y”。那是屬於他的座位，他一個人的座位。只要尹仁在這裏，向來溫柔和藹好說話的薛定邦，不會允許任何人坐在那裏。

“……前段時間，”薛定邦調試完設備，坐到了尹仁身邊，那個刻有X的VIP座位上面。“咱媽打電話來了。”

“我媽說什麽。”一說到故鄉的親人，尹仁總是特別上心的。他已經太久沒有回家，說不想媽媽，那是假的。

“咱媽說，你要是想要孩子，就去領養。”薛定邦有些好笑地看著尹仁，天知道他當時接電話的時候，對這個消息有多麽的震驚。“別高代孕這種違法的事。”

“我就問了個雞湯燉法，哪兒就代孕了啊臥槽？！”尹仁哭笑不得地拍大腿，“這都是什麽啊，有沒有的！定邦你可得幫我證明，我沒有幹這種混賬事情啊！”

薛定邦點點頭，聽著尹仁的語氣，還有慣用的口頭禪，感覺內心輕松不少。

剛剛那些尷尬，那些無所適從，那些陌生感，已經被尹仁習慣的用語，尹仁習慣坐的位置，尹仁習慣的語氣，伴隨習慣的船長峰八月十九日的夜風，給吹得煙消雲散。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什麽小野貓啊！炸毛狗還差不多。

薛定邦：野不野不知道，但確實和你一樣像貓。

前田克裏斯：哪兒像了？

薛定邦：嗯，一生氣就愛撓人？

前田克裏斯：我才舍不得撓定邦桑呢，我只會心疼定邦桑。（撲進懷裏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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