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華達山脈的夏天, 天總是亮得挺早。

第一抹曙光照亮天際時，也不過五點半左右。

晨曦驅散黑暗，喚醒萬物覆蘇。

小鳥兒在枝頭喳喳鳴叫, 露珠倒映出整個世界。

兩名男人互相攙扶, 艱難前行到景區的登山用品以及商店門口。小個子那名男人伸手敲了門, 大喊大叫讓店主來開門。

“該死的！現在才六點多！”二樓住家的窗戶裏, 出現一個黑乎乎的腦袋，而後是一張黑乎乎的臉。他皺著一張臉，非常生氣地沖著一樓咆哮，“我們八點開門！等一會兒再來！”

“我們出車禍了！”小個子男人尖叫道, “這裏有人受傷，需要治療！”

拉開窗簾，老板看見樓下正是自己的熟客薛定邦，還有那天見過的那名小個子亞裔。

“我的上帝啊, 你們這是怎麽了？！”他只披了一件睡袍遮住身體，飛快下到一樓店家，把門打開，“需要叫醫生嗎？薛先生，你滿臉都是血！”

薛定邦神志依舊清醒, 姿態依舊優雅，語氣依舊溫和。只是提出來的要求，讓老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請給我一袋高筋面粉。”

老板張大嘴, 好久沒說出話來。大清早來到店裏, 想必走了很遠的路。出了車禍掛了彩, 要求竟只是需要一袋子面粉？？？

“給我一袋面粉。”薛定邦重覆了一遍, 溫和的聲調之中, 帶著幾分冰冷。

不去顧及傷勢, 甚至連清理都還不清理，只要一袋面粉？

“哦，好，好的。”老板閉上嘴，薛定邦的氣勢有些令人害怕。他轉身在貨架上，找到一袋面粉，雙手捧到薛定邦面前，“還要其他幫助嗎？朋友，你看上去不太好吶！”

薛定邦看了一眼面粉，並沒有接：“高筋面粉。”

“哦，高筋面粉。”老板瞪著一雙銅鈴似的眼睛，抱住面粉後退著走，“我們會有高筋面粉的。你真的不需要打911嗎？”

前田克裏斯插話說：“比起來911，我們更需要拖車。別看我衣服上的血，不是我的。你有沒有急救藥品什麽的？”

當然有。這家店就是為攀巖和登山的游客服務的。食物、燃料、急救藥物和戶外用品。凡是在攀巖和登山過程當中需要用到的東西，都有出售。

薛定邦拿到高筋面粉之後，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他溫和對著被嚇壞的老板笑了笑：“我可以刷信用卡嗎？”

老板聳聳肩膀，滿臉都是無法理解的表情：“當然可以。”

前田克裏斯細心地為薛定邦擦拭傷口，為他包紮。而薛定邦只是低著頭，緊緊抓住手中的高筋面粉，好像那不是一袋面粉，而是他賴以為生的空氣，一秒都無法離開。

一直等到中午，拖車才慢悠悠地架起薛定邦出車禍的車輛，向著景區外面開去。由於是租的車，一筆賠償肯定不會少。

汽車修理工說，發動機被撞壞，暫時沒有辦法再開，建議他們還是重新租一輛。

折騰了一天，薛定邦開著重新租的車子——當然這次有安全氣囊——回到林中小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定邦桑，今天要早些休息嗎？”前田克裏斯手指輕輕地在座位下面畫圈兒，瞥向薛定邦的目光裏滿滿的都是擔憂，“我保證不鬧你了！需要我幫你洗澡的話，你告訴我呀！我什麽都肯為定邦桑做的！”

薛定邦停好車，為前田克裏斯拉開車門，幾乎是本能地把手放在門框，謹防他撞到頭。

今天的薛定邦，沈默得有些不像話。

“定邦桑，你肚子餓不餓呀？”前田克裏斯抱著薛定邦的寶貝面粉下了車，“我去做點吃的，你想吃什麽呢？”

“你會做飯？”薛定邦問。

“雖然我沒有你廚藝好，但我也偶爾會自己做飯吃哦。”前田克裏斯甜甜一笑，“畢竟，我也不能每天都去吃自助餐呀！”

薛定邦頷首微笑，從兜裏摸出香煙點燃：“我想一個人呆會，克裏斯。不用準備我的晚飯，我抽根煙就過來。你先休息吧，如果肚子太餓，冰箱裏有零食，可以先墊一墊。”

前田克裏斯點點頭，轉身進了房子。

林中小屋門前的空地上，有尹仁最喜歡的吊床。和前田克裏斯來這裏來這裏幾天，薛定邦都沒有把吊裝拿出來，安裝好。

那個位置，是尹仁的。

就算是以前在念大學的時候，一大群同學過來玩耍，也沒有人能夠奪走屬於尹仁的吊床。現在，薛定邦特別想要陷入繩子裏，讓它們托住自己的身體搖晃。

雖說這樣做，可能沒有任何意義。

但薛定邦還是做了。

躺在吊床上仰望星空時，薛定邦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點十三分。

尹仁曾經在這樣的時間，為上晚自習的薛定邦送吃的。

那時候，他們十四歲。薛定邦念高三，尹仁念初二。

中二少年，理所當然想著“栗子會餓”。帶了一大包糖炒栗子，翻過學校的圍墻，來到薛定邦教室窗戶外面。

高三每一秒都彌足珍貴，為了讓高三學生省下爬樓時間，學校將高三的教室被安排在一樓。

雖說是晚自習，可老師還是利用這個時間，給學生們瘋狂刷題。

臺上老師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臺下學生學得全神貫註，奮筆疾書。

直到從窗戶外面，飛進來一包糖炒栗子，打破了和諧。

“誰扔的栗子？！”被砸到頭的老師，叫得整棟教學樓都可以聽見。

薛定邦那時候個頭矮，年齡小。為了不讓比他大很多的同學遮住他的視線，他的位置就在講臺旁邊。尹仁這一下準頭不夠，砸到轉身去寫板書的老師腦袋，充分證明了——他真不是個打籃球的料。

“栗子……”尹仁在窗外探出半個腦袋，手指著老師手中的食物，“給你的……”

說完這小子拍拍屁股就跑了，根本不管在教室裏面咆哮的老師。

“都高三了，還在想什麽啊？！”

“我教書三十年，三十年的經驗給你們，不聽我講的，自己回家去學！”

“我就沒帶過你們這麽差的學生！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薛定邦捂嘴偷笑。

沒人承認這包糖炒栗子的來源，自然就被老師給沒收了。

下課後，薛定邦找到老師，乖乖巧巧地問：“可以給我幾顆嗎？”

他得到了本來就是尹仁給他的糖炒栗子，全部。

薛定邦拿著糖炒栗子回家，在校門口碰見了在那裏等他放學的尹仁，正坐在那輛法國進口的自行車上。

“栗子，快來！”尹仁拍了拍自行車後座，“咱們回家啦！”

薛定邦坐在自行車上剝開一顆，一半餵給尹仁，一半自己吃。

那個晚上的糖炒栗子，是最甜的。

薛定邦用胳膊遮住臉，也遮住天上皓月。回想起來，過去幸福的日子，果然每一個片段，都與尹仁有關系。

足夠自律的薛定邦，是別人家的孩子。

薛定邦羨慕的，卻是能夠享受父母關愛的別人家的孩子。

他不哭不鬧不任性，聽話懂事學習好。只有在尹仁那裏，他才能夠表現得像一名孩子。

薛定邦睜開眼，看見一張漂亮的小臉出現在上方。他的腦袋遮住了漫天星空，也遮住了皎皎皓月。

薛定邦翻身起來，看著一臉小得意的前田克裏斯，溫柔地笑問：“克裏斯，怎麽了？”

“嗯，就是做了飯呀！”前田克裏斯背著手，歪斜腦袋得意洋洋，“定邦桑不顧一切，都想要去買一袋子面粉，所以我做了面疙瘩湯。當然，也可以說是水團啦！日本菜，日本菜！”

他伸出兩根手指頭，點著自己臉頰，笑得可愛得緊：“嘛，我還是第一次給人做水團吃哦。定邦桑，開開心心吃一些好吃的，忘掉那些不愉快，好不啦？”

薛定邦站了起來，回頭問摁住他的後背，不斷把他往前推的小廚師：“哦，你是和誰學的？”

“說了你別笑我啊！”前田克裏斯從薛定邦胳膊旁邊探出頭，眨眨眼睛超級無辜，“我和谷歌學的。現學現賣，定邦桑，嘗嘗看嘛！”

薛定邦無奈笑笑，他現在並沒有什麽食欲。想著這是前田克裏斯特地為自己做的菜，還是勉為其難，和前田克裏斯一起坐到餐桌前。

桌子上，兩碗水團漂漂亮亮，賣相上佳。黃色的南瓜塊，紅色的胡蘿蔔，白蘿蔔漂亮得像一塊玉。輔以嫩生生的雞肉，還有座位主角的面粉團子，再撒上綠油油的蔥花。光是這豐富的色彩，都令人食指大動。

前田克裏斯坐在薛定邦對面，雙手撐住下巴，滿臉期待：“你嘗嘗看？”

“好。”薛定邦微笑著坐下來，指腹輕輕前田克裏斯臉頰上的面粉，“克裏斯，謝謝你為我做晚餐。”

前田克裏斯搖晃小腦袋，臉頰討好地在薛定邦手心中磨蹭：“你不吃我的食物，是打算吃我嗎？”

“淘氣。”薛定邦狠狠捏了他的臉頰，讓這小淘氣當場呼痛。

日式水團的面疙瘩很大，薛定邦夾了一塊咬下，立即皺起來眉頭。

前田克裏斯緊張得不行，探出身體問：“怎麽了？是不是鹹了？不好吃嗎？”

“不，你……”吃過一般的面疙瘩掉回湯裏，薛定邦放下筷子，目光灼灼盯著前田克裏斯，“你用的是什麽面粉？”

前田克裏斯不解地眨眨眼睛：“就是，定邦桑剛剛買的面粉啊！”

“克裏斯！！！你都幹了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我做的面食不好吃嗎？

薛定邦：好吃，但以後不要再用我的面粉。

前田克裏斯：小氣！我就是要吃尹律師的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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