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剎車聲響徹夜空, 隨後是一聲悶響。

鳥群振動翅膀，烏壓壓一片劃過。

寂靜的林間小道裏，從未有過如此大的聲響。

為了躲避突然出現的黑影, 薛定邦只得猛打方向盤。車輛失控, 飛快向右拐去, 輪胎在地面壓出四道黑色痕跡。那個黑影站在車燈前, 露出真面目——一只小鹿。它用好奇的眼睛，疑惑地朝著車子看了一眼，隨後蹦跳著飛快離開。

天色很晚，薛定邦開車的車速不算很快, 但還是撞倒了道路旁邊的樹幹上。

租的車子有些老舊，連安全氣囊都沒有。前田克裏斯由於安全帶的關系，整個人處於慣性向前沖去，又被安全帶給勒住扯回來。

薛定邦的情況就不那麽樂觀, 他腦袋撞上方向盤，只覺得眼前一陣煙花炸開。一瞬間，他失去了視力，也失去了思考能力。

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之中，薛定邦看見穿著中學生制服的尹仁。

“栗子。”

尹仁露齒而笑, 向薛定邦張開雙臂。薛定邦想要快步走向前去，尹仁飛快後退，怎麽都追趕不上。

“定邦。”

尹仁的形象不斷轉換, 他身上的衣服也變成了學士服。之後, 他從剛剛畢業的青澀大學生, 變化為成熟穩重律政精英, 最後停留在拉斯維加斯時, 那張陌生冷酷的面孔。

薛定邦伸出手, 想要抓住尹仁的手。他轉過身，離薛定邦越來越遠。他的聲音逐漸暗淡下來，緩緩消逝於耀目光暈之中。

“定邦……”

尹仁的聲音越來越模糊，仿佛從遙遠舊日時空裏傳來的回響。所有過去的綜合，一件件的經歷，都變得模糊不清，失去意義。

薛定邦停了下來，看著自己的逐漸虛化的雙手。他的的身體在搖晃，連同這個世界都晃動起來。不同於尹仁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滾滾而來，逐漸占據整個空間。

“定邦桑！”

“快醒醒！”

“你不要嚇我啊！”

薛定邦動了動手指，白光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昏暗。

“定邦桑，你醒來了！”前田克裏斯的聲音充滿焦慮，他解開了安全帶，跪在薛定邦身邊，“定邦桑，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薛定邦眨眨眼，適應了眼前的光線。車頭燈被撞壞了一個，另一個在黑夜之中一明一滅，不斷閃爍。燈光照亮森林一隅，燈光之外，顯得更為黑暗。薛定邦感覺不太好，額頭火辣辣的痛，胸口還有陣陣鈍痛不斷傳來。

這是，出車禍了嗎？

“得去買面粉。”薛定邦說。

他一開口，聲音嘶啞得簡直不像從自己嘴裏發出。摸索到開關，薛定邦打開車內的燈。

“天吶，你流血了！”前田克裏斯脫下衣服，顫抖著手，胡亂擦掉薛定邦臉上的血，“定邦桑，你要不要緊？我，我電話呢？！我給你打911！！！”

“去買面粉。”薛定邦抓住前田克裏斯亂抹的小手，用力推開他。

前田克裏斯楞在原地，被嚇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他眼睜睜看著薛定邦下了車，徒步沿著公路，晃動身體向前走去，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如夢初醒，跳下車時，立即被凍得打了個哆嗦。他轉頭套上帶血的T恤，快跑幾步跟上黑暗中的薛定邦。

走得太快太急，天色又暗。前田克裏斯還沒能趕上薛定邦，就結結實實摔了一跤。塵土飛揚而起，捧住他的臉。

“等等我……”

月光之下，薛定邦的身影顯得飄忽不定。他的步伐快速矯健，一點都看不出來受傷的樣子。

面粉。

薛定邦腦子裏只剩下這一樣東西。

他無法否定那些過去，那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不管尹仁是抱以什麽樣的心情，落下那個在眼瞼上的吻。對現在的薛定邦來說，都已經沒有太大區別。

薛定邦眨眨眼，月光照亮公路，閃爍灰蒙蒙光芒。那一天，薛定邦和尹仁打架之後，尹仁就在這樣的公路上面，牽著他的手，告訴他：“栗子，以後誰要讓你不舒坦，哥把他給打趴下！別怕，哥保你！保你一輩子啊！”

那時候他們九歲，以為承諾很容易做到。以為只要抓住彼此的手，就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

薛定邦還記得，自己在對付六個欺負自己的同學時，尹仁像是神兵天降一樣，罵罵咧咧沖向那些正在打他的孩子。

薛定邦還記得，尹仁騎在欺負他的同學葛爾丹身上，把那個蒙古娃給打得連連求饒。他臉上的表情，兇惡得已經超出人類範疇。

那天，那些壞孩子被嚇得鳥獸散。他們牽著手回家，卻遭到了不同的待遇。

薛定邦爸爸媽媽聽了他的原因，說他敢於反抗不公和暴力，是很勇敢的孩子。但不允許他打架，以後有更加合適的處理方法。

葛爾丹又帶著父母到尹仁家告狀了，尹仁被打得上躥下跳，和他那個暴脾氣的老爹對罵。所有人都不敢上去勸，誰勸誰死。

媽媽給薛定邦做了一碗餃子，豬肉香菇餡兒的。咬一口，滿嘴都是肉香味兒和蘑菇的鮮味兒。

薛定邦吃了一個餃子，心裏有些難過。他把餃子端回去，說要回房間學習。書沒看幾分鐘，他就靜不下心來。

尹仁現在怎麽樣了？

隔壁的聲音已經停下很久，但薛定邦認為尹仁可能被罰沒吃晚飯。

他端著餃子，踩著小凳子翻過院墻，果然看見撅著屁股的尹仁，趴在床上哼哼唧唧。

“囡囡哥哥！”薛定邦敲窗戶，把餃子頂在頭上，“吃餃子咯，囡囡哥哥。”

尹仁爬起來開窗，把比窗戶高不了多少的薛定邦給抱進來。

薛定邦抓了一個餃子，餵到尹仁嘴裏：“疼嗎？囡囡哥哥。”

尹仁梗著脖子，一點都不服氣：“不疼！我都給我爸打皮實了！哎喲——！嘶——！”

“囡囡哥哥吃餃子，”薛定邦又抓了一個餃子，“吃餃子就不疼了。”

“真好吃！”尹仁嚼了幾口，眼淚就包不住了。他倔強的性格，不服氣地把眼淚一抹，抓了一個也塞進薛定邦嘴裏，“栗子，你也吃！”

他們一人餵一口餃子，吃得可開心。看見薛定邦來了，尹仁的父母也終於得知事情的真相。為了給尹仁道歉，尹仁的爸爸還打算帶他們出去玩。

蹬鼻子上臉的尹仁當場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栗子，咱們先去動物園買衣服！然後去動物園看猴兒！完了咱吃肯德基去！”

尹仁爸爸當時就給他一腦崩：“臭小子，你竟然還敢指揮你老子！”

話雖這樣說，他們還是去買了新衣服，看了猴子，還吃了當時在中國算是奢侈高檔餐廳的肯德基。

吃完之後，尹仁嫌棄癟嘴：“栗子，我覺得還是咱媽包的餃子好吃！”

尹仁離開中國最後，就再也沒能吃上幹媽包的餃子。

薛定邦擡起頭，望向溫柔的月亮。

不管在哪個國家，在什麽地方，人們都在凝望同一輪月亮。

而他的月亮呢？

前田克裏斯急急慌慌在身後追趕，呼喊，薛定邦聽不見。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永遠追不上薛定邦。這下真的把他給弄慌了，喊叫聲可以算得上是聲嘶力竭。

薛定邦像是失去了聽力一般沈默，仿佛他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再也沒有辦法去感知走位的一切。

“定邦桑！”在摔了好幾次跟頭之後，前田克裏斯終於趕上了薛定邦。他抓住了薛定邦的袖子，掛在了薛定邦身上，“你怎麽了？”

並不是前田克裏斯突然學會走夜路，或者是他跑步的速度加快，而是薛定邦停了下來。

沐浴在月光下的薛定邦，顯得是那麽的陌生，那麽的冷漠。他緩緩轉過頭，看前田克裏斯的眼神，好似第一次見到他：“我得去買面粉。”

這樣的薛定邦，真的把前田克裏斯給嚇得不輕。

他額頭上的傷口，溢出的鮮血流了半張臉。殷紅的液體，浸染了他一絲不茍的襯衫。雖說他依舊身姿筆挺，神色冷靜，卻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陌生與可怕。

“一定要現在去嗎？”前田克裏斯喘著粗氣，緊緊抓住薛定邦的袖子不放。他很害怕，害怕只要一松手，薛定邦可能就會到自己再也追不上的地方去，“我們等天亮了再走，好不好？”

薛定邦冷靜得出奇，從兜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五點過七分，天快亮了。”

“我陪你去！”前田克裏斯神色堅定，挽住薛定邦的胳膊，“我們快要出景區了吧？就在景區外面，我們進來的時候，看見那家商店買！那裏應該可以找得到人幫忙，我們需要拖車，還有汽車修理工。”

薛定邦眨眨眼睛，終於從恍惚之中回過神來。

“謝謝你陪著我，克裏斯。”他邁開步子，攙扶著摔傷膝蓋的前田克裏斯，一步一步堅定地向著景區外面走去，“你本可以呆在家裏，安全、溫暖又舒適的地方，等著我回來。連累了你，真是抱歉。”

“定邦桑，是我要跟著你來的。”前田克裏斯搖搖頭，晨曦照亮他堅定漂亮的面孔，他的臉上，綻放出最燦爛美麗的笑容，“為了定邦桑，就算前面是火坑，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跳進去哦！”

“因為我，最喜歡，最喜歡定邦桑了！”

薛定邦停下腳步，認真地凝視身邊身材嬌小的男人。他那纖細的身體裏，似乎湧現出無窮的力量，正源源不斷的火焰，點燃自己的生命。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哼，我也會保護定邦桑的！（抱住）

薛定邦：太緊了，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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