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還在學校念書的時候, 他的博士導師對他說過這麽一番話。具體得內容薛定邦已經記不清楚，但大意就是——多說多錯，少說多做。

過去這麽多年, 薛定邦都沒能把導師的話徹底執行。他自己並不是一名寡言少語的人, 有時候可能還會有些啰嗦。說過的話,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事情, 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從來沒有哪種情況，像如同此時此刻這般，讓薛定邦感覺為難。

前田克裏斯歪斜腦袋，一臉天真無邪：“定邦桑不是說, 我和尹律師是不一樣嗎？你讓我做我自己，我現在就是在做我自己啊！”

薛定邦無奈扶額，過了好久才開口說：“是的，我說過。”

和薛定邦獨處時, 前田克裏斯那點小心思根本藏不住，他選擇幹脆不藏。得寸進尺跨坐在薛定邦身上，又害羞又期待的地看著他：“那我們，睡一個睡袋，好不好？”

“只是睡一個睡袋嗎？”很清楚知道前田克裏斯那點小心思, 薛定邦搖搖頭，笑著把他從自己身上撕了下來，“克裏斯, 我現在沒有心情。”

“聽起來好像已婚夫婦的對話哦！”前田克裏斯誇張地叫道, 拍著手眼睛往上瞟, “在外面偷吃, 有了小情人的丈夫, 拒絕了妻子的求愛, 說今天沒心情。哇，簡直是真實得叫人哭泣呢！”

薛定邦看著他哭過還沒有消腫的眼睛，從身邊的箱子裏拿出一個冰眼罩給他戴在額頭上：“不要鬧。先回去睡袋裏躺好。我抱著你，嗯？”

“真，真的嗎？”前田克裏斯興奮得滿臉通紅，飛快鉆回帳篷裏，生怕薛定邦改變主意，“定邦桑，我躺好了！”他從睡袋裏伸出手，就像一只小奶貓一樣求抱抱，“你可以抱我啦！”

“好。”

薛定邦躺到前田克裏斯身邊，他自然熟練，把小腦袋往薛定邦臂彎一放，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薛定邦不放。

“睡吧。”為他拉下眼罩，薛定邦擰掉防風燈。

帳篷裏瞬間黑暗下來，營火在帳篷外面跳躍。前田克裏斯哼哼唧唧往薛定邦懷裏拱，薛定邦沒有推開他，而是將他摟進懷中。

“我在。”

這樣的結果，就是薛定邦在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全身僵硬。

昨晚睡在睡袋上面，薛定邦只裹了一張毯子。幸好帳篷裏面溫度還是挺溫暖，不至於凍感冒。可出來帳篷就不一樣，清冽料峭的空氣可以使人瞬間精神抖擻。

夏日清晨，山間的濕度很大。薛定邦不過在護欄旁邊站了五分鐘，肩膀上就凝結了不少露珠。他伸展身體時，每個關節都在哢哢作響。

木材已經濕透，完全不適合燒水洗漱。薛定邦收拾營地的功夫，前田克裏斯揉著眼睛從帳篷裏面鉆了出來。

“早啊……”睡眼稀松的小貓，一看見他的主人，兩只眼睛立即亮了起來。他蹦跶到主人身邊，雙手環住主人勁瘦的腰，“定邦桑，今天早上看起來好帥哦！我們以後晚上都睡在一起好不啦？我想聽你給我講故事。”

“不行，我的胳膊被你亞麻了，沒有下次，克裏斯。”薛定邦笑著扒拉開他的手，把望遠鏡折疊起來，“去把睡袋收好，我們要回去了。”

被推開的前田克裏斯，委屈得不行，雙手捂住肚皮，嘟著嘴說：“我肚子餓。”

“你現在去收睡袋，我們背著東西回去。”薛定邦半蹲身體，捧住委屈貓的臉與他視線平行，“越快收好，我們就可以越快回去。就可以越快吃到早餐，嗯？”

前田克裏斯耳尖一紅，乖乖點頭轉身去收東西。

晨曦刺破雲層，照亮他們回林中小屋的路。露營地裏悠閑的日子的陽光，灑滿兩人的肩膀。前田克裏斯像只小鳥兒一樣快活，絲毫看不出來昨天晚上失神痛哭的模樣。

回程路上，前田克裏斯主動背了裝著睡袋的背包。他提拎著空的食盒，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一腳一個光點踩著走。

他們回到林中小屋時，太陽才剛剛掛在屋頂。

這是很普通的一天，對前田克裏斯來說又不太普通。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冥冥之中改變。

整個白天，除了幫忙幹活，前田克裏斯就在和那塊攀巖用的訓練石頭較勁。可憐的石頭，恐怕過去十年的時間加起來，都沒有這天挨的腳印多。

之前薛定邦和尹仁只是會在出發前兩天，用這塊石頭熱身。

前田克裏斯還是不得要領，每次沒有找到落腳點，就對著石頭亂踩亂踢一氣。若不是身上掛著三根安全繩，恐怕他剛剛攀上去幾十公分，就得甩個屁股蹲。

那副努力的樣子，讓薛定邦有些動容。

當初尹仁也是這樣，拼了命想要接近自己，想要來到自己身邊嗎？

薛定邦找不到答案，至少在前田克裏斯這裏找不到。那時候尹仁在中國，薛定邦在美國。他看不見尹仁在自己面前拼命努力的樣子，等他看見了，尹仁已經是一名成熟的律師。每天都抱著法律文書和案牘，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加優秀，走在薛定邦身邊。

努力的人，是美好的。正如眼前的前田克裏斯這般。

吃過早飯就開始練習，午飯只休息了一個小時，等到晚飯時，前田克裏斯已經累得快要散架。薛定邦端著他念叨了一天的面疙瘩湯，放在桌子上，摸了一下他汗濕的腦袋：“夜間訓練也很重要，明天我們只在天黑之後練習。今天就到此為止，你做得很棒，克裏斯。我從沒見過你這樣有攀巖天賦的人。”

趴在床上累得快要化掉的前田克裏斯一聽，立即來了精神：“那我今天可以要獎勵嗎？”

“不能睡我手上。”薛定邦想都沒有想，立即把他蠢蠢欲動的小心思給打壓下去，“其他要求，你可以提出來。”

“討厭，定邦桑怎麽什麽都知道！”前田克裏斯鼓著一張臉，蹭到薛定邦身邊，“那我們一起聽歌，就像你和尹律師那樣，一人用一半耳機，好不啦？”

薛定邦有些楞神，但在小貓期待的目光之下，還是選擇了妥協：“好。但我今天想看電影。”

晚飯後，兩人窩在沙發裏，看著電影。這些碟片還是尹仁留下的，每年尹仁都會挑選一些電影的碟片帶過來，放在電視櫃裏。那裏面現在已經塞滿了碟片，有些甚至從來沒打開過，就被閑置起來。

電影是克裏斯挑的，一部日本片《用心棒》。

本以為黑白片會讓前田克裏斯這樣的年輕人，覺得有些乏味無聊。但他看得非常認真，隨著劇情的進展，時而尖叫，時而拍手。

看完之後，前田克裏斯意猶未盡，挽住薛定邦的胳膊：“要是我有爸爸，一定是桑畑三十郎這樣，帥氣的大叔！”

薛定邦突然想到，前田克裏斯從未提到過自己的父親。

“克裏斯這麽漂亮，你父親一定很帥氣。”薛定邦讚同道，“不然你媽媽，也不會和他生下你。”

說到這個話題，前田克裏斯漂亮的小臉蛋立即垮了下來：“那個死老太婆，是個男人都可以。我見過她很多男朋友，就是沒見過我爸爸。真想知道，他知不知道我的存在。或許他會是個富翁？集團大少爺，大家族繼承人什麽的？”

“也許。”薛定邦頷首微笑，看著興致勃勃，兩眼發亮的前田克裏斯。

“說不定是因為當初，看上了在家裏幫傭的農民女兒。”前田克裏斯笑嘻嘻拱進薛定邦懷裏，腦洞一開就止不住，“就像電視劇演的那樣……”

說著說著，前田克裏斯戲精附體，一本正經挽住薛定邦的胳膊，對著電視機喊：“母親大人！清子已經有了我的骨肉，請你不要拆散我們！”

薛定邦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接話，前田克裏斯放開他，蹦起來一手放在腰間，做出貴婦的姿態：“不可以！還沒有結婚就有了孩子！真是不知廉恥！我家不能要這種不清白的媳婦！”

“母親大人！”

“農民的女兒休想進我家門！把少爺關起來！”

薛定邦手撐下巴，面帶微笑看著入戲的前田克裏斯倒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似地大喊：“啊！住手，住手！旦那さん！不要離開我！不要！”

那副陣式，和白素貞要被關進雷峰塔似的，叫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薛定邦拿手指遮住嘴唇，輕輕咳嗽兩聲，讓自己不至於笑出聲來。

前田克裏斯跳起來，一把將沙發上的靠枕摟在懷裏，緊緊抱住：“可憐的孩子，你長大之後，一定要去找到你的父親哦。”他舉起抱枕，吧唧吧唧親了幾下，“媽媽愛你，快快長大吧。”

哼著歌兒，轉著圈兒，抱著“小克裏斯”的“克裏斯媽媽”，一屁股跌坐進沙發。“孩子啊，這是你出生名門的爸爸喲！”不由分說把枕頭往薛定邦懷裏一塞，他眨眨眼睛，“定邦桑，這是我們的孩子，他叫克裏斯。老爺，你看看他多可愛，你不可以拋棄他哦。”

薛定邦抱著枕頭，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順著他的話說：“好。我每天晚上都抱著小克裏斯睡，這樣可以嗎？我要和小克裏斯去休息了，夫人也歇著吧！”

前田克裏斯一楞，懊悔地咬著嘴唇，扭到薛定邦身邊一把奪過：“老爺只要小克裏斯，不要大克裏斯了嗎？大克裏斯也想和老爺一起睡，好不啦？”

作者有話要說：

前田克裏斯：定邦桑的懷抱，好溫暖哦。

薛定邦：下次不要睡我胳膊上。

前田克裏斯：那睡你胸口，好不好啦？

薛定邦：你是貓嗎？

前田克裏斯：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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