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8章 月光的誘惑(二)

關燈
張伯倫的眼角, 泛著淚光。他眼睛裏的月亮,是如此明亮,如此耀眼。只要與之對視, 想要挪開視線, 也變得艱難。他清亮的嗓音, 帶上幾絲沙啞和顫抖。仿佛他剛剛說出來的話, 是用盡全部力量,從他的胸腔和肺部,拼命擠壓而出。

月光中,張伯倫蒼白的笑容, 出現些許裂紋。

“對不起,薛先生。”他垂下頭,小心翼翼勾住薛定邦的手指,“我們去自助餐廳吧。”

薛定邦過了好大一會兒, 才緩過氣來。

剛剛張伯倫那幾個簡單的詞,對薛定邦造成的震撼,不亞於尹仁對他說出同樣的話來。

尹仁與薛定邦認識三十年。他們一直都以“兄弟”相處,尹仁的父母還是他幹爹幹媽,他的父母也是尹仁的幹爹幹媽。

薛定邦從不懷疑自己喜歡尹仁。

小時候喜歡, 長大了也喜歡。

尹仁是特別的,是特殊的,就像喜歡自己的哥哥一樣, 薛定邦也喜歡尹仁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

那份喜歡, 是什麽時候變了質?

看著與尹仁很相似的張伯倫, 薛定邦找不到答案。

“不要道歉。”薛定邦大大方方拉住張伯倫的手, 對他展露出真誠的笑容, “這不是你的錯, 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都是正常的。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稍有不同,因此世界才會多姿多彩。喜歡上一個人,從來都不是,也不應該是錯誤。”

“薛先生?!這是真的嗎?”張伯倫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眸子,瞬間布滿星光,“我簡直不敢相信,你能夠再對我說一遍嗎?”

薛定邦搖頭無奈微笑,帶著他的手出了門。

“張伯倫,你知道嗎?我向來是討厭我的學生讓我說第二次的,這意味著——我之前說話,他們根本沒有在聽。”看著張伯倫臉上的失落神情,薛定邦話鋒一轉,笑得有幾分狡黠,“可你不是我的學生。張伯倫,你是受歡迎的。”

“聽著,張伯倫——你非常好,英俊迷人,堅強樂觀。”薛定邦說得真摯誠懇,一雙溫柔的眼睛裏幾乎可以包容下全世界,“對於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你不必為此過於自責,承認自己的脆弱,也是彰顯力量的有效方式。”

“我是個失敗者,薛先生。我搞砸了一切……”張伯倫淚光閃閃,充滿感激又很憂傷,覆雜的情感讓他的聲音顫抖,“我丟了工作,還是沒能夠籌到贖金。我當時想的是——或許我,這是最後一次。但我失敗了,薛先生,面對這樣失敗的我,你還能夠這樣肯定我嗎?”

薛定邦閉了閉眼,他實在是有些難以忍受張伯倫這樣難過的樣子。不僅僅是因為張伯倫現在過得真的十分艱難,還有那些類似尹仁的線條,讓薛定邦回憶他們在美國苦苦掙紮的負債日子。

他是那麽痛苦。

他是那麽脆弱。

他是那麽辛勞。

樁樁件件,都是薛定邦的死穴。

“張伯倫,你已經做得足夠好,對於你父親的事情,我們一定還會有別的解決辦法。”薛定邦輕輕抱住張伯倫,緩慢地拍打他的後背安撫,“我們有時候無法控制周圍的一切,整個世界,並不圍繞任何一個人運轉。當生活失控的時候,你至少能夠控制自己,這就已經很了不起。”

張伯倫沒有說話,輕輕把腦袋埋進薛定邦頸窩。

薛定邦覺得脖子上有點濕意,那是因為月亮上下了雨。

“對不起,薛先生。”

張伯倫不斷呢喃同一句話。

薛定邦就這樣抱著他,和他一起,站在空洞漆黑的老舊走廊。

張伯倫的呢喃,在走廊裏如同精靈的低語般回響。夜風輕撫過他們的腳裸,衣料好似風吹霧凇般悉嗦作響。月亮的眼睛照在上面,引起一片銀光明滅。

山谷間翻湧的白霧,濃厚又黏稠,自峽谷深處滾滾而來,席卷一切,緩緩上升。

最終,吞噬掉所有的顏色。

拉斯維加斯和美國別的地方不同,這裏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夜晚”。薛定邦擡起頭,看見的是藍天與白雲,虛幻的天空,晴朗得如同每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哪怕現在,已經過了夜裏十一點。

薛定邦瞇起眼,透過睫毛觀察周圍的一切。

太陽從通道的另一方升起,揉著眼睛,哈欠連天,還提拎著大盒子。

前田克裏斯也看見了薛定邦,他產生的第一反應是逃走。但轉身過去,還沒有邁開步子,又馬上感覺有些不對勁,再覆轉回來。

薛定邦看他短時間在原地轉了三百六十度,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裏酸酸的,說不出滋味。

“別轉了。”薛定邦無奈笑笑,走過去捏了捏前田克裏斯的臉,“小陀螺。酒店的床鋪,讓你不舒服了嗎?”

“沒有。”前田克裏斯有些難為情,摸了摸薛定邦捏過的地方,“星期五晚上,我有個魔術秀直播。我進度有些慢,去補救一下。”

“那不就是在後天?”站在薛定邦身邊的張伯倫幽幽開口,“還來得及嗎?”

前田克裏斯撇撇嘴,展露出可愛甜蜜的笑容:“我盡量。哦,張伯倫,你看上去不錯呢!身體有好一些了嗎?”

“你自己一個人做?”他們之間突然這樣客氣,薛定邦驚訝之餘,也有一些慶幸,“需要幫忙嗎?”

張伯倫向薛定邦投去哀求的目光,不用說話也知道他不希望薛定邦離開。

前田克裏斯歪斜腦袋,笑得別提多和氣好看,多溫柔可愛了。

“你們要去吃飯嗎?”前田克裏斯表現出極大得善意,雙手背在背後歪斜腦袋看著他們,“張伯倫先生睡了一天,應該餓得厲害吧?定邦桑,別把張伯倫先生餓壞了哦。”

薛定邦眉頭微皺,前田克裏斯的轉變,來得太快也太突然。快得薛定邦無法確定,這到底算不算是一件好事情。

“克裏斯,”薛定邦瞥了一眼盒子,裏面的工具有多沈,他完全清楚,“你打算自己一個人去?”

“嗯,不然呢?”前田克裏斯甜甜笑著,對薛定邦和張伯倫揮了揮手,“我先離開啦!定邦桑,等我做完今天應該完成的工作,我會在退房之前回去休息的。”

張伯倫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看著他。

前田克裏斯轉身走了兩步,回頭莞爾一笑:“有件事情,我想對你道歉。”他捂住脖子,很不好意思地摩挲了幾下,“對不起,定邦桑。我保證以後不會了。”

他摸的位置,正是薛定邦脖子上的牙印。若不是再提醒,恐怕薛定邦自己都快要忘記,他還是在脖子上頂著一顆小草莓,就這樣來到了酒店。

薛定邦指尖輕觸上脖子上的齒痕,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驚人的熱度。

望著前田克裏斯逐漸遠去的背影,薛定邦內心泛起一陣沖動。他快走幾步,拉住對方的胳膊,語氣有幾分急切:“等等,克裏斯。”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滿臉不解,一雙小鹿似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還有什麽事情嗎?”

“我和你一起去。”薛定邦從兜裏跳出錢包,抽出幾張綠花花的票子,塞進跟著他走過來的張伯倫手裏,“抱歉,張伯倫。你能自己去餐廳嗎?我原本答應克裏斯,和他一起做魔術秀的準備工作……”

“請不要責怪張伯倫先生,定邦桑。”前田克裏斯一臉認真誠懇,拉住薛定邦的袖口,“張伯倫先生現在的境遇很艱難,換了我,我也會這樣做的。定邦桑也不會因為我救人而責怪我,對嗎?我可以自己去的,完全沒關系。定邦桑還是先陪著張伯倫先生吧。”

張伯倫張了張嘴,捏在手心的錢變得燙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張伯倫,很抱歉,我現在必須得走了。”薛定邦從前田克裏斯手裏奪過盒子,對著張伯倫飽含歉意地笑了笑,“如果有什麽需要的話,你可以給我打電話。或者,你可以在大道附近找到我們。離這裏不太遠,工作結束之前我們都在。”

“薛先生……”張伯倫捏緊手心裏的錢,扯出一個苦澀勉強的笑容,“謝謝你。”

前田克裏斯語氣裏滿滿都是遺憾,卻對張伯倫還是十分和氣:“那,定邦桑我借走一下?如果張伯倫先生不介意的話,星期五晚上我有街頭魔術秀,你有空的話,一定要來看看哦!”他打了個響指,俏皮眨眼,“免費!”

張伯倫勉強笑笑:“好的。如果我有空的話。”

這倆人難得和諧相處,薛定邦也不想再節外生枝。他拉著前田克裏斯離開,盡量不去註意張伯倫那哀傷失落的眼神,緊緊貼在他後背。

前田克裏斯還不忘記轉身,沖著張伯倫微笑:“張伯倫先生,一定要記得來哦!”

他們離開酒店,來到前田克裏斯的表演場地時,時間已經到了第二天。薛定邦掏出懷表來看了一眼,心裏想的是“星期五”。

“我們還有一天時間。”薛定邦嘴角上勾,笑得暖心得很,“希望能夠來得及。”

前田克裏斯打開盒子,從裏面一樣樣掏出工具,發出靈魂拷問:“定邦桑星期五有空嗎?你回來看我的表演嗎?”

“我兄弟星期五到拉斯維加斯,我得去接機。”想到即將要發生的好事,薛定邦臉上的笑容都變得甜了好幾分,“星期五,我會和他一起來看你的表演。我們都會來的,克裏斯。”

作者有話要說:

尹仁:你竟然還記得我周五要來拉斯維加斯啊!哼!

前田克裏斯:別哼了,鼻涕都噴出來啦!

尹仁摸鼻子:啊,哪兒有?!你這個騙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