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不會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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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駱家誠猛地轉回頭去,想沖聞月大喊:“不要聽他的!都到這一步了,聞月你可千萬別心軟!”

可惜,在駱家誠開口以前,李敏棟已經朝懷中的聞月道:“聞月姐,你要是不想傷害那個人,你也可以不與他鬥到底的。”

支持聞月去和駱永長鬥到底很簡單,可為這鬥到底買單的,最終仍是聞月自己。

且不說聞月鬥輸了如何,就是鬥贏了聞月也要一輩子背負送恩師進監獄的心理負擔。

網友的記憶長則幾天、短則幾秒,世人終將忘記聞月是“白眼狼”。可聞月呢?她能過得了自己內心的那一關嗎?未來的某一天,聞月會不會後悔自己今日的不留情面?

身在浪潮裏的人很難不被浪潮推著走。李敏棟害怕自己對聞月的支持只會讓聞月沒法把“停手”這樣的話說出口。所以這些話他一定要說,哪怕現在事態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狀態。

就算聞月說想放棄原定的計劃,他也不會罵聞月懦弱、無能,婆婆媽媽難成大器——他不僅僅是想做聞月的支持者,更是想做聞月的理解者。比起“對”與“錯”,他更在乎聞月的內心會不會受傷。

聞月眨了眨眼睛,她實在沒想到李敏棟會對他說出這樣一席話來。

——她知道李敏棟在乎她的感受,卻不知道李敏棟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到了這種程度。

“假設我放走駱永長、駱永長就會毀滅世界,我卻念著駱永長是我養父,想要放走他,你會同意我這麽做嗎?”

李敏棟沒有思考很久,他嗓音微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會。”

聞月好笑地勾起唇角:“那這不成了是我間接毀滅了世界?”

李敏棟沒有反駁聞月,也沒有說“世界毀滅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駱永長”一類的話。

他只是無比坦率地“嗯”了一聲。

所謂“理不直氣也壯”說的大概就是這一刻的李敏棟。對上李敏棟沒有分毫動搖的眼眸,聞月感覺自己心裏癢癢的。

頓了一頓,聞月又問:“就算世界毀滅的罪過會被算到我的頭上,你也會支持我?”

李敏棟頷首。

“你的感受比世界更重要。”

閉上眼輕笑出聲,聞月笑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啟唇。

“有些時候我會想,還好我們沒有出生在玄幻世界。你不是什麽名門正道的弟子,駱永長也不是什麽計劃毀滅世界的魔頭。不然——”

眸中有微光閃爍,是感慨,也是感動。

聞月懷疑自己上輩子拯救過世界,否則她沒法解釋她今生為什麽能遇上李敏棟。

“你就要變成我這個得了聖母病的禍水的幫兇了。”

顧忌著駱家誠的視線,聞月只是視線在李敏棟的唇上走過一圈。但她的手指爬上了李敏棟的手背,輕撫過李敏棟手背上的青筋。

“不過我說那些話不是為了讓駱永長停手。”

和駱永長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被駱永長掌控了二十幾年;和不懂藝術創作的舒寶琴不同,和叛逆且被駱永長嫌棄才能不足的駱家誠不同,聞月是唯一一個被駱永長允許進入他創作世界的人。

就算聞月不願意,她也遠比其他人都了解駱永長的秉性。

“老師……駱永長最大的失敗就是永遠都不聽人勸。別人越是勸他,他越是要一條道走到黑,以證明自己是對的,別人都是錯的。”

這種固執往良性發展叫作“不服輸”。而不服輸恰好是創作者必備的基本素質。

畢竟文無第一,這世界又總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要仍然堅持創作,每個創作者無可避免地都要經歷失敗、挫折、痛苦、抑郁、自我懷疑。

可以說能承受千萬次的打擊,在被打擊後還能頑強站起的人才配做創作者。每一個成功的創作者,必定都是最不服輸的人。

“但駱永長執著錯了地方。他放棄了自己創作者的身份。”

駱永長一直都恨著斷定他在繪畫方面沒有才能的駱萬年。為了能向說自己“沒有天賦”、“不是畫畫材料”的爺爺報一箭之仇,學習-國畫多年的駱永長毅然放棄國畫轉投油畫,可謂是臥薪嘗膽。

這本沒有問題。但急於證明自己讓駱永長沒法把精力集中在繪畫上,油畫圈子也不比國畫圈子輕松好混。

漸漸的,駱永長發現自己壓根兒沒有能力在畫布上建立一個自己獨有的世界。他一面拒絕接受駱萬年對他的評價,一面又在心底承認姜還是老的辣,駱萬年說得沒錯,他就是沒有才能。

聞月有時候會想,駱永長拿她的《黑洞》去參展興許不是什麽蓄謀已久,她的老師也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想侵占本該屬於她的榮譽。他只是……想看她的畫無人問津。想看他眼中擁有莫大才能的聞月,和他一樣一年又一年地寂寂無名。

這樣駱永長就能說服自己:不是他沒有才能,是這世上伯樂太少,所以才暫時沒人發現他和聞月身上的巨大價值。

駱永長始料未及的是,《黑洞》一經展出就收到了大量的認可。

聞月可以想象駱永長當時有多麽的不甘心,也可以理解駱永長怎麽就鬼迷了心竅,宣稱《黑洞》是他的作品——有一次駱永長喝了個酩酊大醉,被人扶回家後他在照顧他的聞月面前嚎啕大哭,說自己直到爺爺去世也沒能聽到爺爺的一句肯定。

那時聞月以為駱永長哭是因為爺爺的去世。多年後聞月才明白,駱永長不是為爺爺而哭,他是為自己再也沒法從爺爺那裏得到肯定而哭。

沒能得到家人的肯定,日後也不會再有得到家人肯定的機會,所以駱永長饑-渴地向外界尋求認可,無時無刻不想揚名立萬。

年覆一年的努力沒見多少效果,占有《黑洞》卻讓駱永長一-夜之間便得償所願。

掛上本不屬於自己的光環,駱永長終於揚眉吐氣。他再也不會被周圍的人看不起,周圍也再沒人拿駱萬年對他的評價嚼舌根。

嘗到了甜頭,駱永長更加沈迷堆疊外界給的虛名。他不再創作。

十幾歲的聞月不是沒有註意到這一點。可那時還是個孩子的她確實沒有膽子沒有辦法能阻止駱永長。

今時不同往日。聞月既然做了要與駱永長為敵的決定,就不會再畏首畏尾,也不會臨陣變卦。

要說她的計劃裏有什麽變數,那就只能是駱永長的態度了。

“就算駱永長把《黑洞》一改再改,他也安不了心。因為他自己最清楚,那根本不是屬於他的東西。”

《黑洞》被外界認為是駱永長的成名作,同時《黑洞》也是駱永長如今地位的基石。懷揣著《黑洞》原作者是聞月的這個秘密,心裏有鬼的駱永長輕易不把《黑洞》拿出來展覽。

許多創作者都格外珍惜自己的成名作,害怕自己的成名作遭到有心人的破壞。對於駱永長鮮少讓《黑洞》被人觀賞實物這件事,大多數人都表示可以理解。唯有不待見駱永長的創作者才會在背後冷嘲一句:“敝掃自珍。”

題材千千萬,技法數百種。聞月為什麽偏偏畫了題材、構思以及用到的技法都與《黑洞》有多處重疊的《白洞》?

因為她那時就決定不會再放駱永長逍遙法外,她要逼駱永長拿出《黑洞》。

“駱永長是個經不起激的人。因為經不起激,所以我畫了《白洞》,他一定會拿出《黑洞》,並用《黑洞》來誘導輿論,把我變成抄襲者、小偷。”

“這樣一來,以後無論駱永長怎麽打壓我,他都會是‘正義的’。……他這麽做是想告訴我,就算我是孫猴子,也翻不出他這個如來佛祖的手掌心,我怎麽反抗他都是徒勞的。”

聞月的話讓李敏棟和駱家誠的頭皮一陣發麻。

李敏棟是想象了一下聞月所說的那種情況,而駱家誠是因為知道這種事情他爸確實做得出來。

學生學老師很常見,老師抄學生的事卻鮮少發生。聞月師承駱永長是事實,在她和駱永長相互指證對方偷竊自己創意、抄襲自己想法的情況下,公眾必然會下意識地偏向相信駱永長這個老師的話。

加之聞月在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前從未向外界展示過《白洞》,也從未對媒體透露過《白洞》的創作構想。從理論上來說,和聞月從去年開始就再沒有任何來往的駱永長不該知道《白洞》是一幅什麽樣的畫。

在《白洞》被展出後,駱永長立刻宣布《白洞》是抄襲作,並很快展出在第四次修改中的《黑洞》以證明這一點。這等於是駱永長在自證說自己不是看到《白洞》後才照著《白洞》對《黑洞》進行修改的。

那麽元素重疊過高的這兩幅畫,是誰抄誰好像已經有結論了。

然而這是個偽命題。

聞月的《白洞》在威尼斯展出之前,先經過了鶴壽軒的內部品評與外部鑒賞。

別說鶴壽軒不是鐵板一塊,鶴壽軒裏有的是工作人員願意給駱永長充當耳目,參與鶴壽軒外部品評的人也很難說絕對和駱永長沒有私交。

聞月是明知《白洞》在鶴壽軒露臉就等於在駱永長的面前露臉,這才故意設了這個局,引著駱永長來攻擊她。

“我不怕駱永長沖著我來。我只怕他借口保護把《黑洞》藏起來,抑或是借口收藏室起火什麽的直接把《黑洞》銷毀。”

“不過看到我剛才的那一‘勸’,相信就算駱永長之前有過想轉移《黑洞》的心思,現在也會選擇和我正面剛到底。”

不緊不慢地用平和的嗓音說完這一切,聞月的眉目還是那樣柔軟。她的神情中依舊看不出什麽攻擊性。

駱家誠忽然就悟了:這麽多年來,聞月沒有一次是真的和他計較的。哪怕被他一次又一次地刺傷,聞月也不曾動手報覆他。

而這並非是因為聞月不懂得計較,聞月沒有報覆他的能力,純粹是聞月以善待他。

至於駱永長……恐怕聞月從始至終都沒有把他當敵人,也沒有要在他身上討回公道的意思。

聞月只是認識到她的善意與寬容被駱永長當成了無底線的懦弱可欺,她的退讓只會連累她身邊的人與她一起沈-淪。

不是對過去耿耿於懷才設計駱永長。聞月是為了能和身邊的人一起走向更好更光明的未來,才要甩下駱永長這片陰影。

踐踏了太多人的駱永長也確實該接受他應得的報應,從人們的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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