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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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的陣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濕潤的雨水氣味裏能嗅得到氤氳的花香、咖啡香,還有披薩香。

不少被雨耽誤了行程的游客窩在咖啡館或餐館裏哀聲嘆氣,嘴裏都說著希望明天能是個方便出行的大晴天。還有人在酒吧裏一醉方休,根本不管外面是晴是雨。

406號室裏,一只汗津津的手探了出來,無助地摸索著任何可以當作救命稻草的東西。

然而這只手只是剛剛碰到床頭的枕頭,就被另一條青筋暴起、汗水蜿蜒的強壯手臂給拽了回去。

雨聲蓋過了其他的聲音,只有一點破碎的人聲還飄蕩在房間裏。

李敏棟這一覺睡得並不好。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

夢中他看見聞月背對著他越走越遠,無論他怎麽呼喚,聞月始終沒有停下腳步,也不曾回過頭來看他。

絕望上心頭。盡管如此,李敏棟仍然沒有想過放棄。

用上所有的力氣,李敏棟向著聞月飛奔而去,可他怎麽都追不上聞月。就是伸長了手臂,指尖也碰不到聞月的衣角。

別走……

別走!

別走!!

比起悲傷來,李敏棟的心情更多的是急切。

這份急切似乎讓他沈重的身體變輕盈了一些。朝著聞月的背影用力一躍,李敏棟終於抓住了聞月的胳膊。

然而就在這一刻,狂喜的李敏棟看見聞月微微側過臉來。

『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

噙著得體、平靜又充滿距離感的笑容,聞月柔聲細語。

『你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擁有我?』

手上用力,聞月輕而易舉地揮掉了李敏棟抓著她胳膊的手。

而在聞月的身後,那裏站著衣冠楚楚的駱家誠。駱家誠指著李敏棟的身後,李敏棟一回頭,旋即看到了李民植和李在炫。

“——!!”

猛然睜眼,李敏棟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像一個差點兒被淹死的人那樣大口大口貪婪地汲取著空氣,好半天無法平覆。

等李敏棟稍微冷靜下來,他發現室內一切整齊,自己好好地穿著T恤,自己的身側也沒有睡著聞月。

微風拂起窗簾,發出輕柔的“啪嗒啪嗒”聲。李敏棟揉著自己隱隱發疼的太陽穴,一身熱汗的身體漸漸冷卻。

是夢嗎?不論是方才的噩夢,還是在那之前,他對聞月做的那些事情……

不,不對。那不是夢。

絕對不可能只是夢。

如果是夢,他不該知道聞月的側肩上受過重傷,也不該知道聞月的側腰、大-腿上有零星分布的小痣。

最重要的是,她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他的懷裏。她吸著鼻子小小聲啜泣的聲音還印在他的鼓膜上。

掀開被子下了床,李敏棟沖進浴室裏。沒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可以驗證自己想法的痕跡讓他有些失望,不過他很快就又振作起來,迅速沖了個澡,換上了幹凈的衣服。

“聞月姐,你在嗎?”

輕敲405室的門,李敏棟的心跳不斷加速。

昨天的事他又想起了更多的細節。只是伴隨著那些細節一起被他想起的,還有聞月那一句:“僅此一次。”

僅此一次?這什麽意思?

是她這次願意饒恕他的冒犯?還是她已經討厭他了,所以把這當成了對他最後的施舍?……是啊,許美娜也對金智勳做過類似的事情。她把那叫作什麽?“分手炮”?

聞月姐這是打算和他分手?

不,說到底,他和聞月姐能夠算是“在一起過”嗎?

敲門的節奏越來越快,敲門的力度也越來越重。鐵青著臉的李敏棟直至身旁傳來一聲驚呼才住了手。

“Stop!”

方才就用意大利語制止李敏棟用力敲門的酒店工作人員見李敏棟聽不懂意大利語,立刻換上了帶著口音的英語。

李敏棟並沒有把在學校學到的東西全還給老師,他基本聽懂了酒店工作人員所說的內容。

“405室的小姐是參加雙年展的藝術家吧?她和其他藝術家一早就去了展覽館。……我記得你和那位小姐是一起入住的,對嗎?”

酒店的工作人員狐疑地望著李敏棟,看來是剛才李敏棟瘋狂敲門的行為讓她起了疑心,擔心李敏棟是在單方面的騷擾聞月。

“是的,我們是一起入住的。我起來之後,沒有找到她,所以……”

絞盡腦汁地用自己認識的詞匯來拼湊著語言,得知聞月行蹤的李敏棟不再焦急慌張,倒是看起來有些沮喪。

酒店的工作人員也不是沒見過鬧矛盾的情侶。見李敏棟的表情不再猙獰,她立刻意識到李敏棟剛才那麽用力地敲門不是為了嚇唬聞月,也沒有破門而入的打算,他只是因為找不到聞月而焦急,這才稍微斂起了對李敏棟的警惕。

“好的,我明白了。你現在是要去找那位小姐嗎?如果沒有找到那位小姐,請及時聯系我們。我們可以協助你向警方報案。”

“謝謝。”

沒有察覺到酒店工作人員話裏的威懾之意,李敏棟回到房間找到昨天駱家誠扔給他的工作證掛到脖子上,隨後就風馳電掣地離開了酒店。

聞月撐著發虛的身體照常指揮著布展工作。見她臉色一直不好,額上還總出虛汗,以為聞月是著涼了的駱家誠給聞月搬來了一把椅子。

“坐下吧。”

駱家誠說著一按聞月的雙肩,總算是讓聞月老實地坐下。

“……我這麽坐著不會礙事?”

仰起下巴,聞月問身後的駱家誠。

駱家誠也低下頭來:“敢嫌你礙事的,我會一個不留地踢出去。”

聞月笑了起來。

駱家誠是真的變了。他變得有點柔軟了。

雖說她並不會因為駱家誠變柔軟了就對他有更深一層次的好感,但作為與駱家誠共事的夥伴,駱家誠的半個家人,駱家誠的零點一個姐姐,她對於駱家誠變得能夠坦誠地對人表現出好感喜聞樂見。

畢竟這是一種作為人的進步。駱家誠若是想把重要的夥伴、朋友乃至未來會愛上的人留在身邊,他一定得學會這種正常、正確地表達方式。

此刻,看著駱家誠長大的聞月對駱家誠的進步由衷地感到欣慰。

對聞月而言,她不過是如常地笑了一笑。她並不知道她的笑聲在駱家誠聽來是細細的,讓駱家誠感到自己的心上有只奶呼呼的小貓在撓。

“那我就仗著老板厚誼,不客氣了。”

聞月邊笑邊說,說罷又轉過頭去繼續安排布展。

滿肚子衷腸的駱家誠找不到插話再表衷心的機會,卻也只是心裏嘆息一聲,沒有糾纏聞月。

聞月就是這樣,她永遠不會把人放在第一位。能點亮她眼眸的,能讓她為之奮不顧身的,永遠只有創作,永遠只有藝術。

他已經習慣了。

其他參展的藝術家們也很習慣駱家誠對聞月特殊對待了,沒人發覺聞月身體不適——是人都看得出駱家誠徹底放飛了自我,除了在評價作品時他對聞月一視同仁,其他時候他完全不再遮掩自己就是喜歡聞月、就是在追求聞月的行徑。

至於這些人為什麽這麽肯定駱家誠在評價作品時沒有特別對待聞月……那是因為聞月的作品著實是令人驚嘆。那種無人可以出其右的技巧,那種令人感覺眼前有電光一閃、背上汗毛直豎的精巧構思,真的很難讓人想象聞月竟然是憑借雕塑出的-名。

她的《白洞》明明比她所有的雕塑……比她恩師駱永長的成名作《黑洞》還要出彩。

這也讓所有參展者心中都升起了同樣的疑惑:既然聞月有這樣的本事,她為什麽要藏到現在呢?若是她早一點拿出《白洞》……不,就算是完成度只有《白洞》一半的作品,她也妥妥地能被媒體譽為駱永長的正統接班人了吧?

到底駱永長為什麽要操縱媒體毀掉聞月呢?有這樣優秀的繼承人,未來他的畫法很可能會變成一種流派,而他將會作為開宗立派的一代大師名垂千古。

難道說駱永長是怕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可這不對啊。一旦成為開宗立派的大師,哪裏還會愁名愁利?家裏的門坎不被絡繹不絕的徒子徒孫踩爛就算不錯了。

等等,這也就是說,駱永長對付聞月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在裏頭啰?

眾人想到這裏,有的不想再費那個腦筋,有的心中感慨藝術圈的水果然夠深,還有的忍不住盤算駱家誠對聞月有幾分真心,他對聞月好是真的喜歡聞月,還是打算籠絡聞月對付他老子。

種種心思盤桓在眾人的頭頂之上,一時間倒也沒有人註意到進入展館的李敏棟。

“——為什麽不叫醒我?”

以李敏棟的體力,從酒店到展館的路程著實不算什麽。他甚至沒怎麽流汗。

“出門的時候給我發個信息,讓我知道你去了哪裏也好。”

一見到李敏棟,昨天的記憶就迅速浮現在腦海之中。足以燒化聞月神經的灼-熱湧動在她的血管裏,她身上的每一寸、每一處都記得那些力道與觸感。

可以說聞月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李敏棟。

“抱歉,我忘記了。”

幹巴巴地回答一句,聞月聽不出自己的語氣是平靜還是古怪。

深深地凝視著聞月,把聞月看得背上熱汗直冒李敏棟才道:“……那也沒關系。”

聞月剛要松口氣,又聽李敏棟說:“但你需要休息。”

聞月皺眉。

“我沒事。”

她希望李敏棟不要提及昨天的事——就算有了肌膚之親,也不代表兩人的一生就被綁定在了一起。別說她沒有和李敏棟繼續下去的打算;就算有,也不代表李敏棟就能以這種方式在人前宣布對她的所有權。

“你哪裏沒事了?你不光臉色發青,額上全是虛汗。呼吸也比平時短促。……聞月姐沒吃早飯吧?不僅如此,你還空腹喝了咖啡。”

瞪著聞月的李敏棟嚴肅得可怕,更可怕的是他說中了。

聞月早上沒有胃口,酒店送來的早餐她只喝了咖啡。

訥訥無語,不想撒謊也沒想到李敏棟要說的是這些的聞月敗下陣來。

壓根兒沒想過要宣示什麽主權的李敏棟嘆息一聲,幹脆直接上手把聞月抱了起來。

他的聞月姐根本不知道他每天平均看她多長時間。別說她有沒有精神、臉色如何、身體狀況好不好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就連她的生理期他都悄悄掌握了。

說實話,他也覺得自己這樣有點惡心。只是關於聞月姐的事,他總是想要知道更多、更多。

……聞月姐要是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也會覺得他惡心嗎?

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知道這些就已經討厭他了。

聞月嚇了一跳,其他人則是忍不住八卦地朝她和李敏棟還有駱家誠這邊看來。

“至少讓我先帶你去吃早飯兼中飯。”

李敏棟說著看向了駱家誠:“可以吧?”

瞪著他幹嘛?駱家誠不大高興地反瞪過去:“聞月願意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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