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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包曉生孤身赴虎穴,上官妃愚昧犯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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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說到蘇玉竹因師傅絕塵師太失蹤,獨自下山前往京城向包曉生求助。那蘇玉竹從未涉世,初入江湖,身上盤纏還是白猿祖師司徒玄空神像前的功德箱裏取得。雖是喊了許多聲求白猿公公可憐,反覆磕頭,卻仍擔憂冒犯了祖師,故而格外節省,非必要之時不敢亂用。路上風餐露宿,苦不堪言,縱使到了村落歇腳,也只肯挑民居家中過夜。她有生以來,何曾孤單如此,想到平日裏同門姐妹的關愛,竟每每忍不住啼哭。

蘇玉竹舟車勞頓,過了二十日方進入南直隸,只因時常迷路,耽誤行程。待至京師,已六月末旬,向眾人打聽到新科狀元包曉生住所,卻撲了個空,道狀元爺前不久赴任蘇州府。急得蘇玉竹大庭廣眾之下涕泗交流,問他幾時回來,又要去哪裏找他。

這狀元府自打包曉生去蘇州後,就成了四海山莊在京城的官署。恰巧署內沈仇英聽見動靜,出門來看,問是誰人哭鬧?差役道是個小姑娘,要尋狀元爺,沈仇英問蘇玉竹何事相尋,蘇玉竹閉口不說。

想那沈仇英雖然年過三十還未娶妻,卻也知道少女心事難捉摸,不外乎是包曉生的眷侶或配偶,嘴上不好意思說。當下看她眼淚巴巴,笑道:“吾正要去趟蘇州公幹,你若要尋包曉生,可一同前往。”蘇玉竹見沈仇英慈眉善目,不似歹人,方才停止抽泣,表示感謝。

且說包曉生既已托林震知會江湖各門派,又借張九宮出面分散眾人註意,未久四處情勢稍有平緩,都等盟主林震揭開陰謀。包曉生教手下探子密切監察少林、武當、峨眉、丐幫、唐門這五地動向,謹防韓如霜興風作浪。同時派史布、仲孫綺實時匯報黃山光明頂情況,若事態危急,則隨時準備出兵剿滅。

為此,包曉生日以繼夜,竟至廢寢忘食,案牘勞形。歐陽玉飛在旁看了,疑道:“朝廷只要捉住韓如霜便是,我等又何必管鷸蚌相爭?”包曉生道:“天下久經戰亂,百姓猶厭刀兵,若放任江湖,則久而成燎原之火,決堤之洪,不可收拾。倘落入奸人掌控,導致四方民變,再與朝廷異心者勾結,便恐引發政變。”

歐陽玉飛驚道:“不料,竟如此嚴重!”包曉生嘆道:“莫小看韓如霜,這招四面楚歌,只為讓朝廷首尾難顧。接而,引我等出動,自投羅網。所以只得將計就計,反過來聯合武林門派,將其根除。”歐陽玉飛聽罷,點頭稱善。

正議間,聽人報沈仇英自京城趕來,包曉生出門相迎。蘇玉竹在沈仇英身後探頭,反倒紅著臉不敢近前,悄悄喊道:“包曉生。”沈仇英笑道:“吾至蘇州,除公務外,還為包賢弟帶來一人。”接著讓開身子,包曉生甫見蘇玉竹,並不認得,正覺錯愕,蘇玉竹羞道:“我是蘇玉竹,你忘記了麽?”

包曉生既驚且喜道:“你怎得到了這裏?”蘇玉竹想起千辛萬苦,當即垂淚便哭,包曉生忙欲寬慰,又礙著眾人在場,尷尬不已。眾人相視而笑,趕忙退下。蘇玉竹泣道:“我師傅失蹤了,峨眉山上許多姐妹被壞和尚抓去,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來找你。”

包曉生問清緣由,思忖片刻,道:“你自峨眉到蘇州,逾時一月。期間江湖紛擾,我已派人探聽各方動靜,然而不曾有峨眉掌門前往黃山的消息,想必尊師定然在四川省境內走失。”蘇玉竹想了想,憂慮道:“我途徑各必經之處,沿路相詢,也不曾獲得師傅音訊。”包曉生乃道:“我去趟峨眉,親自調查,順路送你回山。”

當下將行程告知各位同僚,把印信交與歐陽玉飛,令他代管事務,吩咐道:“維系五大宗派,至關緊要,各部待命,悉聽調遣。其餘門派巨細,應井然有序,服從盟主林震安排。若小幫會不屑和解,便任由自生自滅。”歐陽玉飛清楚峨眉牽涉重大,非包曉生無以平息,固然謹遵囑咐。

包曉生又道:“同時放出消息,就說包曉生獨自前往峨眉,未帶侍衛。”歐陽玉飛吃驚道:“如此豈不是孤身犯險?”包曉生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韓如霜早有預謀,精心部署,且先下手為強。我等已受制於人,若還不探聽虛實,難免閉目塞耳,滿盤皆輸。”

歐陽玉飛斷然道:“不可,狀元爺是韓如霜眼中釘,肉中刺,只欲除之而後快,怎能冒險?”包曉生安撫再三,道:“我自有妙計,定會萬無一失,歐陽兄不必擔憂,此法正是為了引他出來。”沈仇英在旁,亦道:“兵行險招,方能出奇制勝,玉飛賢弟,你我做好分內之事,坐鎮蘇州,等待包賢弟喜傳捷報。”歐陽玉飛只得點頭稱善,受計行事。

那沈仇英此次來蘇州,一來是為回周莊祭祖,二來是為聯絡故舊,欲重振家業,販賣貨品,出海通商。三來還有件重大公務,乃是為朝廷收購民間銅礦資源,以作鑄錢之用,臨近蘇州府的池州府銅陵縣便是大明銅都。華夏歷代以銅為通行貨幣,而至□□登基後,銅礦匱乏,乃於洪武七年設立寶鈔提舉司,發行大明寶鈔,禁止金銀流通,且停鑄銅錢。至洪武二十六年,廢除銅錢,只許用大明寶鈔。

如今成祖登基,國庫空虛,沈仇英乃以曾祖父沈萬三致富之道,勸成祖取消海禁,對外實行萬國貿易,對內促進江南工商。而西洋、南洋諸地通用中國歷代銅錢,每以珠寶交換,故必須再鑄銅錢,引來奇珍異寶,賣與中原子民,將其金銀納入囊內。再出口絲綢、瓷器、茶葉,則必能財源廣進,使國庫充盈,恩澤萬代。

成祖素知沈仇英生財有道,多為倚仗,遂恩準支持,自不必說。沈仇英由此以大明寶鈔高價兌換民間銅礦,並且掌控各地大通錢莊。成祖遵循沈仇英良策,三年內盡收大明銅礦,於永樂六年鑄造永樂通寶,做海外通番之用,竟席卷天下財富,令國家昌隆,開永樂盛世,此乃後話。

蘇玉竹隨包曉生趕回峨眉,路上諸事都由包曉生安排好,與只身前來時真是兩番光景。偶爾夜裏住店,不敢獨處,幸是七月氣候,包曉生席地而臥,未有不便。結伴行數天,仿佛超然世外,忘記俗事煩惱,兩人都是憂勞許久,如今才逐漸顯露歡顏,方嘆沿途風景美妙。

不日到了荊州府境內,包曉生察覺異樣,下船後去往集市補給,便於酒肆中想好主意。等待蘇玉竹填飽肚子,就使個眼色,兩人朝山林處疾走,包曉生輕聲道:“自蘇州跟蹤到此之人陡然轉變,恐是換了高手,務必警惕。”

蘇玉竹詫異道:“我怎得沒發現還有人跟蹤我們。”包曉生笑道:“你半點心眼也沒有,萬幸你獨自跑到蘇州沒出意外。”蘇玉竹一拍佩劍,道:“不留心眼,是因為我信得過你,但你這文弱書生,還不是要讓我來保護?”

包曉生正欲發笑,突然左手輕拍一掌,將蘇玉竹推開數步。右手白絹折扇繞過頭,護住左肩,劃了圈半圓,便脫手飛出去,只聽“啊”一聲,忽然不知何處撲倒位華服女子,起身就跑。折扇旋轉而返,包曉生右手接住,拍向左掌,握合扇在手,右小指伸出,氣運手陽明大腸經,一招“歸元劍”迸射而出,劍氣擊中那女子,應手伏地。

包曉生走上前道:“你的五行影遁雖然厲害,卻沒料到踩在這枯葉林中的聲響,會叫人警覺。”那女子道:“更沒料到包曉生竟然會武功,還是高手。”包曉生道:“略通天下武功之皮毛而已,恕在下冒昧,你的刀法還未大成。”

那女子道:“就是因為如此,才來殺你,用你的命去換秘籍。”包曉生思忖片刻,道:“《舞鬼錄》由中原、扶桑、朝鮮、波斯等數國高手合研,集解剖、舞蹈、佛理、武功、忍術於一爐,博大精深。且以奇詭見長,外家功夫罕有能與之匹敵,你要的秘籍可是這部?”

那女子驚道:“你如何得知?”包曉生笑道:“你所學功夫,不過是其中冰山一角,你縱使殺了我,韓如霜也不可能給你秘籍。因為他頂多有幾頁殘卷,而正本,只有我諸葛氏的藏書閣裏才有。”

那女子疑道:“你教我如何信你?”包曉生道:“你方才刺殺我的那招瞬殺千裏,只學到七招中的一招,切人頸椎。還有肩、肘、指、膝、腕、踝六處關節切法,若連貫而出,神仙難逃。”那女子又道:“你為何告訴我?”

包曉生對曰:“你為韓如霜效勞,所要的,不過是秘籍而已。我先把刀法口訣傳給你,你告訴我絕塵師太被關押何處。同時,只要往後不再替韓如霜賣命,不再為禍江湖,其餘數章,我也當悉數奉上。”

那女子哂道:“你就不怕我得到好處,卻坑害你嗎?僅僅為了條情報,便將刀法毫無保留的傳給我?”包曉生嘆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這刀法對我而言,不過是害人把戲,卻能救數條人命,有何所惜?我既願意成全你,又何必保留,你得其所願,又何必坑害?”

那女子笑道:“好,我不平白受你恩惠,定知無不言。韓如霜既無情,休怪我無義,往後我做你內應,你給我整部秘籍,公平買賣。若敢糊弄我,則教你也似韓如霜一般的下場。”包曉生聞言大喜,道:“果真如此,則包某之幸,江湖之福。”那女子嗤曰:“你這人迂腐得緊,我風間蒼月是東瀛女子,待功成後獲得秘籍,自當歸甲賀故裏,與中原不再有半點瓜葛。”

包曉生遂將《舞鬼錄》中刀法默寫而出,風間蒼月乃道韓如霜把絕塵師太囚禁於平陽府金錢幫,圖謀以少林七十二藝迫害,引發三宗派之亂。同時已游說諸邪派,意欲攪亂江湖,但行蹤不明,皆是以飛鴿傳書知會各地堂口,一處生變,立刻轉移,故鮮有定所。勸包曉生不要妄想捉人,只會打草驚蛇。

包曉生認真牢記,神思急轉,心想若要連根拔起,唯有伺機而動,商議道:“你回去後,只說包曉生是歐陽玉飛喬裝而成,故此失手,韓如霜方才不會生疑。我會派人同你接應,非必要時勿暴露身份,若他做傷天害理之事,還望及時告知。”包曉生將身上玉佩取下,拆分為二,取一塊遞與。風間蒼月會意,領信物而去。

蘇玉竹站在一旁,許久默不作聲,直見風間蒼月離去,方走近前來,急道:“師傅終於有了著落,你快想辦法救她。”接著竟喜極而泣,道:“想不到你武功如此高,卻還瞞我。”包曉生寬慰道:“鋒芒內斂,關鍵時才能蓄勢待發,你我盡快前往金錢幫,解救尊師。”當下調頭,即刻北上,向山西省平陽府進發。

話說山西人自古熱衷經商謀利,至明時,晉商借□□“開中制”之機,經營鹽業,設號銷售,遍及各地,並販運貨物,獲利巨萬,逐漸列居天下商幫之首。而上官氏兼以商隊護衛生意,建立金錢幫,維系全國晉商產業,勢力之大,堪比丐幫。只因華夏自古鄙夷商人,其地位聲望遠低於江湖各派,故金錢幫向來和氣,不與武林相爭。但近年來,上官家掌權的乃是個女人,數月前,還因入贅姑爺卓如雲慘死,和女魔頭冷風萍血鬥,鬧得江湖皆知。

包曉生與蘇玉竹到了平陽府,直奔上官家。上官家素來家門敞開,笑迎天下客。包曉生端坐客席,冷著臉道:“叫你們幫主出來見我,上官家所有管事的家老,統統叫出來。”眾人不知緣由,只看包曉生取出一樣物件,仔細瞧清楚,都“哎喲”聲跪倒,道:“不知狀元爺駕到,有失遠迎。”

包曉生怒道:“閑話少說!”眾人慌裏慌張前去通報,沒過多久,上官家老少主事的,並家主上官妃就來拜見。包曉生揮手把桌上茶杯砸到地上,罵道:“誰給你們上官家的膽子,連峨眉派的掌門也敢囚禁?”

家老們各個面面相覷,皆道:“我等皆不知道所言何事?”唯有上官妃女流之輩,年輕不識好歹,哂道:“小老爺,你好大的官威,卻有什麽證據?”包曉生拂袖而起,厲聲道:“你等與逆賊韓如霜勾結,謀害宗派掌門,我看你金錢幫是想造反!”

眾家老紛紛下跪,忙喊息怒。那上官妃驚覺事情敗露,又見包曉生勢單力孤,左手猛然伸出,向前一甩,腕上子母環朝著包曉生額頭打去。包曉生急忙攤開折扇,運勁護住面門,子母環“呯”的聲被彈回去。

上官妃接到手中,雙手大開大合,子母、龍鳳雙環飛來,直取包曉生兩旁太陽穴。這要是尋常人,根本來不及躲,但偏偏包曉生不去躲,反倒合上扇子,如握根木棒,出手如電,一招勾住雙環,扔在地上,右手卻被打得生疼。

眾家老一看,沖撞朝廷命官,殺頭的罪,都嚇得駭破了膽。一長者站起來,揮起一巴掌重重扇在上官妃臉上,眾家老合力將上官妃制住,那長者罵道:“我早說過這瘋女人,遲早要敗了我們上官家!”眾家老面如土色,將上官妃捆了,磕頭如搗蒜,請包曉生恕罪。

只聽包曉生漠然道:“我還以為爾等是一丘之貉,既然冤有頭,債有主,那你們把絕塵掌門放了,我們按江湖規矩辦事。不然,我只好叫平陽知府帶兵搜查。”眾家老忙讓家丁查看家中各處倉庫,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務必找尋,有膽敢窩藏的奴仆,當場拖出來打死。

甫一發話,就有知道內情的婢女,走進來跪道:“主母最近常讓奴婢往老宅的地窖之中送飯,裏面關著幾個蓬頭垢面的女人。”眾人忙叫婢女帶路,往地窖趕去,蘇玉竹看清裏面關押之人,眼淚奪眶而出,撲過去哭喊道:“師傅!”

上官家家老盡皆嚇得給絕塵師太磕頭,也哭道:“我等皆不知道絕塵掌門在此蒙難,萬望恕罪,萬望恕罪。”絕塵師太撫了撫蘇玉竹額頭,起身道:“是貧道栽在歹人算計,與爾等無關。”眾家老見討好了絕塵師太,又紛紛向包曉生哭拜,道:“請狀元爺念在我等家世清白,從寬發落。”包曉生扶起長者,道:“幸而未釀成大錯,眾位不知者無罪,往後莫要再讓小人得志,毀了上官氏的基業。”

眾人扶絕塵師太一行走出地窖,回來卻見到大廳裏血跡斑斑,包曉生頓足道:“真不該把上官妃忘在此處。”原來她與同黨趁著眾人離去,竟殺了看守,脫身而逃。包曉生既然已解了峨眉之難,也不願再怪責上官家老少,只得叮囑金錢幫清理門戶,將上官妃逐出宗族。然後與絕塵師太一行商議,走武當山路線,過金州府回峨眉。包曉生順道隨同絕塵師太前往武當山拜見紫陽真人,告知江湖動蕩,必要時還請武當派援手,紫陽真人欣然應允。

待下山後,包曉生與絕塵師太一行告別,蘇玉竹萬分不舍,哭了數次,含淚問道:“你會常來峨眉山看我嗎?”包曉生心中苦澀,強笑道:“若可以,我定會回來。”蘇玉竹怕師傅聽見,低頭嗚咽,道:“你是我蘇玉竹此生,第一個翻越千山萬水去尋找的人,只請你,別忘記我。”

包曉生也不禁淚濕眼眶,掩面擦拭,道:“很快江湖平定,我就可以辭官歸隱,你莫要多愁善感,我會常寫信給你。”蘇玉竹擡頭笑了下,道:“那你豈不是沒了大好前程?”包曉生並沒答話,心道:“並不如你好。”蘇玉竹又自言自語道:“我遇見你時十四歲,現在十八歲,其實四年,仿佛不是很長。”卻又哭道:“可你能不能,別叫我等太久?”

包曉生見蘇玉竹抽泣不已,卻不知如何寬慰。突然間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物,道:“這本《葉氏劍譜》,十分玄妙,縱使我也琢磨不透,看看你是否有天賦?當你學成之時,不再受人欺負,我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蘇玉竹擰了擰鼻子,皺眉道:“你不要哄我,我學成後,就給你寫信,你必須守諾。”包曉生點頭允諾,兩人分別,蘇玉竹仍舊止不住淚,緊緊抱著絕塵師傅。那包曉生快馬加鞭,朝著蘇州府趕回,只因這一趟遠門已有二十多日,即將八月,時局緊張。韓如霜方面定有動靜,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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