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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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涅瓦今天做了蛇肉湯, 純白色的濃湯,多娃給他打下手,看著祭祀大人不緊不慢攪拌著湯汁, 船身有輕微的顛簸, 他一手護持住, 督促多娃:“今天你看書了嗎?”

多娃眼睛瞪大了, 不假思索撒謊道:“看了看了。”

“你沒看。”加利涅瓦毫不留情揭穿多娃, 分叉的舌頭在唇齒間一閃而過,說話發出“嘶嘶”的氣聲, 纏繞著他脖子的蟒蛇跟著他一起“嘶嘶”。多娃看著鍋裏的肉湯, 拿著勺子舀起一勺湯吸溜幹凈,再擡頭看看這條皮膚光滑油脂豐厚的蟒蛇,猛然生出幾分同情。

它好可憐,都不知道它主人在吃自己的同類。

船隊要前往東方,大祭司負責方向掌控。他們不再像以往頻繁地打擾埃克特帕斯。他們的神好像有更多的事情要忙。

陸零柒聯系到坎德魯的夜刃軍團,她要借用港口,帶領獸人北上。

佐伊沒有任何猶豫,答應了她的請求。

命運無常, 饒是智者也無法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陸零柒靠著欄桿曬著太陽, 雙目有些酸痛, 海洋上的太陽似乎比陸地灼熱許多, 她手裏拿著一本《東部風物志》,這是她在科辛西書店買的,看出版日期就在今年, 應該能給她一點幫助。

但不知道這本書的作者怎麽回事, 好端端介紹人土風情的游記楞是寫成美食游記,她帶著獸人在海洋上飄著,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要想吃點新鮮的,必須每天跑去海裏尋找海鮮,魚生是好吃,但天天吃可不行。

多娃不想學習。加利涅瓦祭祀勸說她好幾次,說她神的從者,不能一個字都不認識,但多娃覺得埃克特帕斯身邊有那麽多智者,她認不認識字區別不大,說不定還會拖後腿,一個勁兒和精靈工匠他們躲在角落裏玩牌,然後輸個精光。

海洋對他們很仁慈,沒有風浪,沒有迷霧,安靜地陪伴他們漂泊到目的地。

陸零柒跟祭祀們討論北上的路線。她能感受到冰原的獸人開始出發,朝南方移動,但步履緩慢,游擊隊雖然和夜刃合並,但仍然一些散落的勢力在外面不願意合作,東部聯盟的遠征軍仍在陸續撤退中,可這不是完全撤軍,陸零柒估算了一下時間,起碼要三年時間,遠征軍才能徹底離開冰原。

獸人要找到合適的棲息地,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他們不能再以部落的形式松散地生存。

其中涉及大量的政治博弈,一想到這些陸零柒頭就有點痛。

不管是哪一方,都不可能輕易松口,笑話,現在可不是講舊情的時候,獸人必須證明他們有組建一個國家的實力。

世人眼中的愚昧和落後是內部團結的最好手段。

在這一點,上獸人比人類軍團要省心得多,與之帶來的弊端也非常明顯,他們和地方正規軍直面很難有一戰之力。

若娜站在她的身邊,偶爾有不懂事的獸人小孩路過,好奇地探頭探腦,打量這個和自己有點像又有點不同的女孩。

“回到北部,你想做什麽?”陸零柒看著若娜腦袋冒出來的毛絨絨耳朵,忍住伸出手薅一把的沖動。

若娜瞧著眼前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領袖,冰原的景色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在記憶中模糊又清晰:“能讓他們付出代價嗎?”

她笑了笑,目光挪到了陸零柒握著書的手上,說:“等我回去,可能我的仇人早已亡故。”

陸零柒順著她的目光低頭。

纖細修長的手指,沈穩有力,她的掌紋一向淩亂,聽說這樣的掌紋往往象征著命運多舛。關節處有一層薄繭,跟養在閨中的少女完全不同。

她無助過也迷茫過,她曾經狼狽地靠尿液存活,甚至考慮過出賣自己,但她從未失去前進的動力。

“報仇有時候只是一個儀式。”陸零柒把目光放向桅桿,有海鳥路過,“從坎德魯,還要經過亞米卡曼,你去過亞米卡曼嗎?那是我出發的地方。”

若娜沒有去過。

陸零柒揉著眉心,她有點疲憊地說道:“東部,我擔心他們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若娜知道她指的是什麽。

這些無妄島上的獸人沒有接觸太多外界,不知道人類是如何對待獸人的。

雖然他們內部流傳著各種可怕的故事,但他們的埃克特帕斯看起來也是人,他們可能不會對接下來遇見的事情有所提防。

……

從船上下來踩著地面的時候,陸零柒還有一點不適應,失去了微微的顛簸起伏,地面仿佛是雲朵。

佐伊甚至沒有抽出空隙來看她,倒是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故人出現在她的面前。

安妮。

她穿著一身幹凈平整的軍服,剪了短發,看上去英姿勃發。

“大人讓我負責來接待你。”安妮大大方方走過來,她好像換了一個人,看了一眼時間,又看到陸零柒背後一坨又一坨的好奇獸人,“你長高了不少。”

陸零柒怔了一下,發覺自己比安妮高了。

“沒想到這麽短時間,仿佛什麽都變了。”

安妮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她沒有提起伊格爾,陸零柒也在這個話題上默契地保持沈默。

她穿著一身寬松的魔法長袍,由於整個人過分瘦削,像是蜷縮進去,但安妮卻沒有用玩笑的態度對待她。

當她看見陸零柒下船的時候,那曾經活力靈動的女孩,如月色下潭面的雙眸平靜中蘊含著殺機,她看起來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沈穩。

但隨後,陸零柒又綻放出一個真摯笑容,像她幾年前剛到伯爵府和伊格爾打鬧時一樣,而之後,往往會收到自己狠狠的訓斥。

“安妮!你過得還好嗎?!”

陸零柒打了一聲招呼,一把抱住她。

少女熱情地跑過來抱住她。

曾經古板嚴厲的女仆長也不好意思一直板著一張臉,回抱住她。

“大人對我很好。”安妮說道,或許想到自己以前,有點不好意思,“你這次會待多久?”

“補充補給後就去亞米卡曼。”陸零柒回答道,她和黛倫約定了物資交換,以保證應對冰原上可能的突發情況。

安雅死後,安妮以為自己不會再走出來。

但時間確實能撫平一切,只要她不刻意想,那埋在心底的仇恨就不會生長。

佐伊給她做了很好的榜樣。夜刃的領袖尚且能做到,其他人的仇恨自然也可以稍後放一放。

坎德魯比起其他歷經戰亂淪陷的國家來說,戰後秩序十分好了。但安妮很懷疑,像陸零柒這樣的人,能否做到和佐伊一樣。

在亞米卡曼逗留的這段時間,另外一個故人找上門來。這是最出乎陸零柒預料的。

“還記得我嗎?小厄裏斯。”

加利涅瓦祭祀憤憤地拿著鍋鏟堵在門口,瞪著擅闖的女人,鼻子重重噴著氣。

女人仿佛看不見這位被奪走食材的祭祀,走到陸零柒身邊。

她面部依舊毫無表情,只有眼珠子在轉動,伸出唯一一只左手,穩穩地蹲著餐盤放在陸零柒面前,用嫌棄的語氣說道:“獸人的夥食這麽差,你怎麽受得了的?”

“希瑞!!!”陸零柒驚訝道,“你的小酒館呢?”

“倒閉了。”希瑞翻了一個白眼,“斯特林教授名聲太差,我的酒館被人砸了,每天有好多人堵在門口潑東西,開不下去。”

“斯特林教授說你肯定會先去東部,叫我在這裏等你。”希瑞說道,她低頭空蕩蕩的右臂袖子紮緊,“你說可笑嗎?一個反對集體主義的無政府主義者最後寧願留在自己的國家被殺死。”

陸零柒正握著筆記本,聞言手指骨節彎曲,有血流倒湧沖刷過耳朵。

雖然她幾乎已經確定她的結局,但當死訊真正傳來的時候,心中仍然激蕩起幻消泯一切情緒的幻滅感。

但她什麽也沒有做。

不,她或許該做點什麽。

她不是一個理想者,她不是斯特林教授,她不崇高。

“希瑞。”陸零柒向後靠在椅背上,黑色的長發如同海浪一樣有小幅度的翻湧,“你會跟我一起走的,對吧?”

“當然。”希瑞幹脆地說道,“我是魔法師,也是軍人,哪怕我現在殘廢,但軍隊的日常訓練不成問題。”

“我不需要你的忠誠。”陸零柒沈著地說,“我只需要你在這個時候能幫上我。”

她將斯特林教授交給她的筆記本打開:“裏面有三套體系,我需要有人幫我盡快確定一套。作為獸人臨時的、第一部 成文法。”

“並且,法律的詳細解釋必須公開,不需要每一個獸人都了解內容,但我們必須要有。”

“在前往冰原之前,必須實施下去。”

“你能協助我做到嗎?”

希瑞眸子轉了一下,她年紀看上去和佐伊差不多大,五六十歲左右,但黑色的短發幾乎白了大半,湖藍的眼睛透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留下需要勇氣,但離開同樣也需要。”

“這自始至終都和忠誠無關。”

“只和理想信念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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