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短暫的停頓後, 陸零柒帶領獸人繼續出發。他們組成了豹子大象老虎為坐騎的車隊，拿著佐伊簽發的通關文書，穿過坎德魯的邊境, 前往亞米卡曼。

包括多娃在內的大部分獸人此次才算第一次踏上大陸, 他們好奇地到處張望, 路上有婦人牽著小孩, 見到碩大的獸人杵立在他們面前嚇得“哇哇”大哭。

亞米卡曼的邊防軍一開始拒絕獸人進入, 後來黛倫夫人親自下了命令放行，駐邊的將軍警惕性特別強, 特意派出空中龍騎手一路監視, 並且要陸零柒簽下動物不準咬人不然後果自負的保證書。

獸人大隊穿過街道的時候，看熱鬧的人群紛紛從自己的房子裏鉆出來，路燈明亮，街道上水洩不通，明滅的閃光燈，有報社記者自從陸零柒下船後便一路追蹤。

騎兵和巡警不得不拿著警棍歇斯底裏地吼叫維持秩序：“都散開一些，這些動物可能會咬人。”

陸零柒沒見到佐伊，但在安置好獸人後。她順利地見到了黛倫。而這位手握著亞米卡曼大半兵權的女人正在忙著向陸零柒打聽聖女的偏好。

黛倫淺色的瞳孔友善地眨了眨, 放下手中的酒杯, 赤著腳踩在柔軟溫暖的地毯上, 修長光潔的小腿在裙擺中若隱若現, 微微側過身，撩過陸零柒額前散落下的一綹碎發。

而陸零柒身上的印記早在埃克特帕斯神廟產生反應後自動消失，她被輕輕擁了一下, 聞到一股迷離醉人的鳶尾花香, 看見窗外天光染白了眼前的陰影。

“你經歷了多少刺殺？”

陸零柒想了一會兒，不確定道：“三四次吧。”她陸續遭遇了襲擊, 各方勢力對新出的獸人領袖態度暧昧，雖然作為頭部幾個勢力表現得相對友善，但不妨礙有人覺得她會成為阻礙統一大業的攔路石。人類種族排外的觀念根深蒂固。

偶爾有一絲風不知道從哪裏漏了過來，帶著肅殺的寒意，黛倫給陸零柒倒了一杯酒：“冰原是東部多個國家共同管理的一塊勢力，它很多時候，是法外之地，那裏人以宗族為團結力量，宗法制度和傳統習俗淩駕於法律之上，沖突不可避免。”

陸零柒對此早已有心理準備，順著黛倫的話說下去：“你難道不想……遠征軍在冰原長期沒有收獲，亞米卡曼和冰原距離最近，我們可以合作，你……”

“噓。”黛倫食指輕輕點在陸零柒的唇上，她神情慵懶地理了理針織血色坎肩，纖細修長的脖頸俯下，勾出優美的弧度，陸零柒能看見她白皙的肌膚。

“你不能把企圖說得太明顯。”黛倫對她說，嗓音柔得像水，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緩慢地撫摸過後背的脊骨，激起一陣酥麻，“現在的獸人，能存活下來，沒有受到嚴重的襲擊，全靠你，而不是靠獸人。

包括我，願意給出時間觀望，也全是因為有你在，而你在這個世界裏，無法代表獸人。”

“這樣一份來之不易的和平，是各位頭領施舍給獸人的。”

黛倫勾住她的下巴，指尖流連著年輕少女嫩滑的肌膚，感受到她不易察覺的戰栗，“但不要考驗我們的耐性，我們沒有時間等獸人慢慢成長進來分一杯羹。

你覺得一個地方兄弟會，能有資格加入國與國之間的談判桌上麽？”

她用這樣溫柔的語氣揭露出這麽殘忍的事實，卻一點也不覺得讓人討厭。只是讓陸零柒覺得有心無力。

“佐伊沒有見你，而是派了一個手下。”

黛倫喜歡和她親昵的觸碰，少女蓬勃又脆弱的生命力既讓她憐憫又讓她忍不住想摧殘，“你是真的覺得她抽不出空來麽？”

陸零柒背後泛起冷汗，她沈默著，明白了黛倫的意思。

“如果你是以獸人領袖的身份，要想見夜刃軍團的首領，想要見亞米卡曼軍隊實際掌權人。”黛倫輕柔地說著，“你還不夠格。”

“所以，我們這次會面，我只能定義為友人的茶話會，而不是嚴肅的外交場合。”

黛倫語氣漸漸輕快起來了，她神情愉悅地拿過桌上的甜點，淡色的眸子盈著清淺的碎光，“剛剛你說聖女喜歡什麽來著？我要不要給她打造一副專屬純秘銀盔甲？”

如果她要想和這些人平起平坐，現在看來完全做不到。

獸人連基本的門檻都沒過，黛倫說的沒錯，既然她沒有絕對的實力碾壓，那麽軍隊與軍隊，法律對法律，制度應制度，獸人必須要到達及格線，不然，他們就是一塊行走的肥肉，全靠她朋友們的憐憫暫時茍延殘喘。

她必須在一切混亂之前證明她的潛力，這樣才能讓獸人獲得其他勢力的正式承認。

……

“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希瑞敏銳地觀察出陸零柒的情緒，他們的隊伍沒有在亞米卡曼逗留太久，繼續馬不停蹄朝冰原出發，她毫不意外地詢問，“是在玫瑰夫人那兒吃了虧？”

幽暗的郊野，有叢林覆蓋，天色接近夜晚，獸人慢慢停住下來紮營，黑色吞沒一切活力，陷入冷酷的寂靜中。

“亞米卡曼和聖都的聯合是必然的趨勢。”陸零柒不想太多提及這次的碰壁。

黛倫到底對她多了一份偏愛，在交談中洩露給她一個關鍵的信息。

伊格爾回聖都後處境肯定不會好，但玫瑰夫人的雪中送炭肯定不是無條件的。

她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道：“明天入境的文書準備好了嗎？”

“臨時法施行後，他們都在委屈呢。”希瑞面部抽搐了一下，陸零柒頓了一下，看著她右邊的殘肢，“之前說服他們穿好衣服都夠費勁了。”

陸零柒還記得剛到獸人部落的時候，多娃半裸的身軀，但在人類的國度行走，獸人必須守規矩，多娃不止一次抱怨身上不舒服。

再往北走，天氣逐漸寒冷。陸零柒偶爾晚上被凍醒，看著帳篷外的星幕，又抱著被子發一會兒呆。

冰原人確實討厭，他們對獸人表現出很大的敵意，他們時不時會暴發一些小規模的言語甚至是肢體沖突。

包括遠征軍在內，如果不是有看起來武力充足的卡蘭和銹刃擋在前面，他們似乎迫不及待要挑釁獸人。

“再往北走，便是最後一塊發出信號的地方。”加利涅瓦對著地圖說道，“然後我們再往西走，去迪金倫，收納散落的同胞。”

祭祀們表示讚同。

陸零柒點頭，感覺身上的魔力自從抵達冰原後進入了凝滯期，此刻的她除了進一步改造身體外，還要把關物資交換，免得這群傻孩子又被人騙。

隨著更多部落的加入，隊伍會拖很長，陸零柒擔心希瑞編隊太累，提出要幫她修覆胳膊。

“我需要大量的祭品。”陸零柒不得不列出材料清單，“確保儀式能順利進行。”

希瑞聳肩，無所謂道：“我習慣一條胳膊生活了。”

他們剛聊了一會兒，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吵鬧的喧嘩，多娃跑過來，喘著氣，眼睛瞪著，攥緊拳頭，看上去非常憤怒的樣子：“大人！！他們！他們怎麽敢當著我們的面？！！”

陸零柒聽見加利涅瓦尖銳的嘶嘶聲，有獸人拔出了武器，包圍成一個圈。

“滾一邊去！”加利涅瓦脖子間的蟒蛇猛地竄了出去，陸零柒看見有一個三人組遠征騎兵小隊被包圍住了，不遠處傳來馬蹄聲，有大量的軍隊趕到。

“你們都滾開！”加利涅瓦握住手裏的鍋鏟，他還圍著白色花邊圍裙，匆匆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遠征軍和陸零柒同時抵達，他們同時拔出了武器，一時間劍拔弩張，刀劍相向。

“這裏是東部聯合軍！你們敢在這裏動武，就是在向東部國家宣戰！”

領隊的軍官勒住韁繩，揚聲說道，身後的弓箭手甚至把箭搭在弦上，獸人這一方也不甘示弱，準備作戰。

“大人。”多娃看向陸零柒，雙眸泛著淚光，被獸人包圍的小隊士兵他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穿上衣服和褲子，受到傷害的獸人女孩被她的同胞包圍保護住。

“他們必須付出代價！”多娃說，她有點想哭，當看到她的大人出現時，她仿佛找到主心骨，“他們怎麽敢在我們的營地外做這種事情？！”

“現行犯。”陸零柒冷笑低聲道，眸中透著森森寒意，對著面前的指揮官。

見到自己人來了，這三個人立馬有恃無恐起來，臉上的笑意幾乎遮掩不住。

有若娜的存在，遠征軍在東部到底幹了什麽事，陸零柒心知肚明。

劍柄冰冷地貼在她的掌心，尖銳狠厲地陷進她的肉裏。

顯然，這三個罪犯並不覺得自己會受到處罰。他們的戰友，從未因此受到任何懲罰，這次同樣也不會。

只要她拔劍，獸人就會聽從她的命令，和這群禽獸不如的士兵拼死戰鬥。

銳利的寒冷浸透進她的骨子裏，順著呼吸流入五臟六腑。她擡起頭，看向加利涅瓦，字詞被風吹散，顯得寥落冰冷：“回來。”

她說：“回來，加利涅瓦。”

加利涅瓦難以置信看著她，包括圍著那幾個罪犯的獸人都一臉不敢相信，茫然地看著他們的首領。

陸零柒平靜地看著他們。

她脫下自己的鬥篷，蓋在受傷的女孩身上，將她抱在自己的懷裏，看著她含著淚的眼睛，睫毛一眨，眼淚就滾落下來，燙得她忍不住皺起眉頭。

三個罪犯得意地回到自己的隊伍。

“人證物證我已經命手下收集好。”陸零柒抱著她走到遠征軍的指揮官面前，平靜地陳述，“我會正式與安德烈進行外交交涉，現將這幾名涉嫌強奸的士兵移交與你，由你全權負責嫌犯看管的相關事宜，希望能盡快提起公訴，獸人期待軍事法庭正義審判的結果。”

加利涅瓦看上去想哭，他不解地看著陸零柒，又看著得意的遠征軍，看著他們三個回到隊伍裏，遠征軍隊伍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遠征軍滿意地揚長而去，只留下獸人們站在原地。

陸零柒不記得自己多久這麽憤怒了，所有的情緒都在瘋狂地湧動，但她不能、她不能讓一切努力功虧一簣。

獸人沒有在他國領土的執法權。

冰原從來都不是獸人的領土。

如果她要把獸人、當成一個國家，她必須遵守外交的規矩，在自己的土地審判他，讓他們移交犯人。

她聽得見他們壓抑的哭聲，加利涅瓦終究是落下了眼淚，手下的鍋鏟砸在凍結的地面上。

陸零柒看著他們，一股說不明的悲慟湧到喉口，她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額頭上冒出一層汗。

“對不起。”她努力穩住每一個字，“對不起，我讓你們失望了。”

太陽不知什麽時候從雲層後露了出來，將朦朧的視野染得清亮。

但她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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