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薄暮的法學院陷入暗流湧動的平靜之中。夜色初初籠罩下來, 藍黑的天幕，點綴著一兩顆星星，一勾銀月從遙遠的海平面慢慢爬上到上空。

陸零柒站在安索塔蘭的校園內, 有整齊幹凈的人行道, 學生絡繹, 陸零柒盯著法學院門口顯眼的貓頭鷹標志, 恍惚想起她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 也是黃昏入夜之際。

斯特林教授拒絕了她。

這並不讓人意外。

“我老了。”斯特林教授說，室內光線晦暗, 她嘴唇抿得緊緊的, 手裏握著報紙，陰影蠶食了大半光明，上面有黑色大字寫著標題——示威活動升級！！或有暴力沖突的可能性！

貓頭鷹通常象征著思想和理性。

“但我知道你需要什麽。”

斯特林教授說。

她把厚厚的、像磚頭一樣的筆記本遞給陸零柒。

“他們都說你接受了獸人，我就開始提前準備，我有預感，你需要我。”斯特林在鏡片後眨著眼睛狡黠地說道，“這可是一個浩大的工程，事實上, 自從我們荒誕的陛下開始隨意踐踏法律後, 我已經很少從事這類工作了, 最近一次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次修訂。”

“你待在安索塔蘭, 會有危險。”陸零柒嗓音有些灼痛，她知道奧菲莉亞接下來會做什麽，奧菲莉亞也無意隱瞞, 現在的王國不能容忍異見, 它會把發出不同聲音的人視為叛徒，“情緒的火已經被點燃了, 克裏斯汀娜在前線捷報連連，大學不是伊甸園，戰士學院和魔法學院的學生收到調令準備入伍。”

斯特林教授摸索著從桌肚下拿出來一瓶酒，鏡片反著光，她高興地說道：“居然還有一瓶沒喝完。”

她給自己斟了一杯，手腕微微顫抖。

“喝一杯吧。”斯特林教授說，混沌的光影之中，她看起來很平靜，“瑞恩是我的祖國，無論它未來會變成什麽樣。”

陸零柒將磚頭一樣的筆記本放進背包。

她記得斯特林教授的年紀，七十多歲，斯特林不是魔法師，她沒辦法延長壽命推遲衰老，再偉大的智者也阻擋不了時光的侵蝕。

當混沌和愚昧取代原本清醒的頭腦，你是否會後悔這次的決定？

奧菲莉亞當然不會對斯特林教授做什麽，事實上，辛西婭也不會，她們縱容她，但民眾不會，他們比掀起這場運動的領導人更偏激更極端，他們甚至會沖在最前面，譴責她的特立獨行。

正確不是由少數或者多數決定，它是由時代決定的。

斯特林教授看見陸零柒開啟的第一個話題是：“你剛來安索塔蘭那天我帶你去的小酒館，你記得嗎？

我有點懷念那裏的炸雞，烤得脆脆的、金黃的外皮，裏面的肉很嫩，撒上一層燒烤粉，但醫生建議我遠離這些垃圾食物。”

“我已經提交辭呈。”斯特林教授繼續說道，“這裏的東西我收拾差不多了，剩下的你隨便看看，能有用的可以全部帶走。”

斯特林教授拎著陸零柒讓加利涅瓦釀的果酒和一點點不太過分的地方特產。比如據說能增加凡人勇氣的豹子膽。

“我建議盡量煮熟吃，不然可能有寄生蟲。”陸零柒好心地提醒道。

陸零柒拿走了斯特林教授的厚厚筆記本，整整有七本，還順走了她的鋼筆，鍍金的，斯特林教授譴責她應收盡收的原則，但沒有真阻止，而是耐心等她掃蕩完，再吆喝驅使她把東西搬到馬車上。

貓頭鷹在薄暮中起飛。

“終於不用逃會議了，我受夠這群笨蛋對我指手畫腳。”斯特林教授把眼鏡摘掉，“你，你也是個笨蛋，獸人多難教，肯定比安索塔蘭這群優等生要難教許多，這群優等生，也都是蠢貨，不過他們在學校裏還知道克制，知道政見不同也不能傷害自己的同學。”

“法律有時候被認為是規則，但規則必須經常更新，不然沒辦法推動創新。”斯特林教授沖陸零柒說道，“好好帶著獸人，使他們能成為他們本身。”

這句話又和佐伊教她魔法說的那句話有點相像了。

現在的陸零柒知道，教會獸人一些事，教會他們思考，甚至教他們像人而不是像獸，是時代一步一步推動必然要經歷的。

這樣的教導甚至不能速成，獸人的思維不是由教導教出來的，是自覺的。

“瑞恩是我的祖國。”斯特林教授說，“我會陪它到生命最後一刻。”

……

“你是……”背後傳來一聲遲疑地詢問，“厄裏斯？”

對方不確定地詢問道。

陸零柒轉過頭，認出了她，當初新生入學負責的接待蘇西。

“魔法學院應該收到調令了，你不回去準備麽？”蘇西看著她說，“維利省的保守黨勢力也倒臺了，奧菲莉亞殿下雷厲風行。”

“我來找人。”陸零柒長長吐了一口氣，背著包，輕盈魔法能讓她輕松地背起這個沈重的包裹，“我的同學，若娜。”

“她應該在宿舍，你能幫我喊她嗎？”

蘇西意外地看著她：“魔法學院的宿舍，你為什麽不自己去。”

陸零柒松開手，將手裏的紙張攤開來：“我進不了宿舍，我退學了，學姐。”

短暫的幾個月大學生活，在陸零柒的記憶中猶如浮光掠影，留下了一點的經歷，讓她知道一座最高的學府是如何運轉的，學生是如何度過每一天的，至於更多，時間不會給她更多去體驗，時間是世上唯一的公平。

她只能放棄這段短暫的經歷，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蘇西盡管一臉震驚，但還是幫了陸零柒這個忙。

若娜願意跟陸零柒走。

那是美好的藍圖，可能也是在畫餅，但對被時代洪流裹挾前進的獸人來說，希望就是最好的明燈。

陸零柒有條不紊地處理手頭的事情，再去銀行匯了一筆錢給佐伊，她在履行自己的承諾，雖然現在這筆錢對現在夜刃來說用處不大，擴張勢力的同時，金錢燃燒的速度也在急劇攀升，在坎德魯，通貨膨脹到難以想象的地步。

她接著來到皇後區，看見奧斯汀夫人，進屋的時候看見她在打掃房子。

“天吶！”奧斯汀拿著毯子，聽到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噔噔噔”跑下來，她看起來瘦了不少，但整個人格外精神，“你回來了！我以為你出事了。”她絮絮叨叨說，“外面不太平。政府需要魔法師和騎士上前線。”

“我就想著，你們還是孩子呢，怎麽可以上戰場。打仗是嘴巴一張一合就能結束的事情嗎？現在年輕人實在是太……”

她精神頭不錯，看來丈夫的意外死亡並不給她帶來巨大的打擊。

“我來補交房租。”陸零柒說道，她準備了五百金磅，放進袋子裏，遞給奧斯汀夫人，“我下面要去別的地方，房子你租給別人吧。”

“到國外避避風頭也好。不對，國外也在打仗，這個世界都在打仗、等等！你去哪？”

陸零柒看了一眼裏面的陳設。

她不是一個註重生活細節的人，房間裏沒有添置一件新的家具，但她在這裏有過短暫的歸屬感。

背後，遙遙傳來奧斯汀夫人的腳步聲，奧斯汀夫人，她或許有她原本的名字，而不是冠以別人的姓氏。奧斯汀夫人的聲音穿透過風，扭曲了音調：

“你給多了！！”

陸零柒揮了揮手，頂著寒風繼續向前行，沒有回頭。

……

她坐上去港口的車，深夜的大海如同柔軟綿綢的被浪，溫柔地推湧著波濤。

冷白淒清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像是溫暖的大床。

她背著包從車上跳下來，從高聳的堤壩上直直墜落入海裏。

車輛爆炸的火光和士兵的吶喊從岸上傳來的時候，陸零柒正穿越過深暗幽邃的海底，在海洋的懷抱裏安靜地行走。

唯一知道她行蹤的是奧菲莉亞，但不會是奧菲利亞。

當皇室點燃這樣一把憤怒之火以後，她們是否會料到，有些事情可能會超出她們的掌控？

比如痛斥陛下踐踏法律的斯特林教授，比如潛在的對手——獸人領袖厄裏斯？

誰都知道，這麽做很好使，人的情緒總是會被輕而易舉帶動，立場有時候比黑白更重要。

這麽做，每個人都可以預見，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沒有人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總會自認為忠誠的人擅自做出正確的決定，他們甚至會為此甘願付出自己的性命。

當士兵在四處搜查可疑人物蹤跡的時候，獸人的船只已經揚起了帆，朝遙遠的東方駛去，大海像搖籃一樣環抱住他們。

而年輕的領袖已經打開教授留給她的筆記。

裏面是有關建立完整獸人法律的建議，有起碼三套立法方案。

年輕的領袖隱約能想象年邁的教授在燈光下筆耕不輟的樣子，聽說宣戰之後，她的課程遭到了大量的退課，有人把她檢舉上去，說她在課堂上傳播不正思想。

她的過往被揭露出來，點點滴滴，事無巨細，每個人都打著放大鏡，對她某一時期的言論進行嚴格的審查。

沒有哪個學生願意再上她的課，主動辭職是最體面的選擇。

筆記翻到最後一頁，溫暖的燭光落下紅色燭淚，纏綿的夜色捎來潮濕的倦意。

“精力消退，死正當時。

我將畢生所學所思記錄於此。

我知你會盡我未盡之事，讓未來尚留存一束光亮。

此生將終之時，了無遺憾。

我已盡我所能。”

落款是克萊爾·斯特林。

前人開路在前，後繼者自成蹊。

漫漫長途，她一人獨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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