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旅行團返回途中, 奧菲莉亞又看了陸零柒好幾眼，看得陸零柒渾身泛起了癢，目光像羽毛輕輕搔過她的表皮。

幾番下來, 陸零柒實在忍不住了, 努力把自己變得兇狠一點, 瞪大眼睛, 黑亮眸子如同被月光浸涼的潭水, 語氣不善道：“你盯著我幹嘛，我很好看我知道。”

奧菲莉亞瞇著眼默默看著她。

陸零柒顫了顫, 氣勢沒撐過三秒, 肩膀松垮下來：“你一直看著我幹嘛嗎？”

“咳。”奧菲莉亞低咳一聲，“我們從拉斯夫島上被困，到現在，已經有好幾天了。”

陸零柒點頭，反覆跟她確認：“記得幫我請假。我被開除後果很嚴重。”

這是一句實話。雖然佐伊看起來很溫柔，脾氣很好，幾乎不生氣，可是她摳門啊！！問她要個錢磨半天嘴皮子, 要她重新給陸零柒辦理入學, 期間消耗的費用, 佐伊肯定會拎著她耳朵嘮叨半天。在夜刃如此被人尊敬崇拜的佐伊, 就算在給錢的時候仍然是一股厚重的窮味，恨不得將眼珠子黏在那堆金幣上。

“開除的事情，你可以找斯特林教授。她一向認為安索塔蘭開設課程有一半都是可以不上的。當然, 這一半肯定不包括她的課, 她向教育部門建議過將她的課變成必修課。”

奧菲莉亞頓了一下，用認真平穩的語調問她：

“這麽久了, 我沒見你上過廁所。”

陸零柒：“……”

她從臟兮兮的領子口伸進去，當著奧菲莉亞的面摸索著，然後從裏面拽出了一顆比鴿子蛋還大的鉆石，在昏沈夜色中璀璨得如同夜明珠：“我是美少女，美少女從不拉——。”

奧菲莉亞：“……”

這大大超出奧菲莉亞的認知。

她饒有興趣地摸了摸帶著陸零柒體溫的鉆石，不無遺憾道：“原來裏面塞的是鉆石啊，我還以為你終於開始發育了。”

也許是奧菲莉亞的可惜太明顯。明顯到嚴重冒犯到了脆弱玻璃心的陸零柒，她拽回自己的美少女項鏈，將它重新塞進領子裏，嘴巴撅了撅，鼻子重重噴出氣。

等回到獸人部落，陸零柒都沒跟奧菲莉亞說話，一個人沒精打采落在後面下了車。

如果是精靈生活在了靜謐與神秘並存的城市，那麽獸人的部落則像旗子分散開，地域更遼闊，但更有煙火氣。

雜亂砌好的城墻，高低不平，街道缺乏規劃，並不是橫平豎直的，充滿了漫不經心的態度，似乎建造者完全靠自己的心意隨意勾畫了這個部落的構造。

石頭看起來磨損得厲害，上了年頭，上面爬滿了黃綠色的樹藤。

藍黑色天幕傾軋而下，繁星點點，樹藤靜默了夜晚。

寂靜僅僅維持了一瞬，當豹子一溜煙奔向更遼闊的草地，她穿越過一片草編的大門後，一個身材高大的獸人喊住了她。

“新來亞吉城的麽？”他聲音又輕又快，“你從哪裏來的。”

“精靈的地方。”陸零柒下意識回答道。

“我現在急用錢，你有錢麽？我這裏有上好的木頭，可以交給小矮人做成武器，本來值至少一千個貝殼，可以三百給你。”

他獅子大開口的時候態度非常自然，從拖著的灰撲撲的口袋裏拿出一根木頭，確實是很漂亮的色澤，純正的黑木，摸上去很光滑。

“可以打造成弓箭，也可以做刀鞘劍鞘，怎麽樣？你喜歡短槍也可以。”

陸零柒仔細端詳著。

“這是最低的價格了。你不是當地人吧，像你這樣喜歡四處閑逛周游的小獸人一定見多識廣，知道黑木市場的價格。”他一本正經說道，準備向陸零柒要錢。

陸零柒本來是沒有錢的。

但樹城裏閑逛時，遇見了當地跳蚤市場，她靈機一動，用積分點數換了一堆雜七雜八不怎麽實用但在無妄島足夠稱為新奇但不離奇的東西，比如能讓敵人短暫陷入幻覺的吹泡泡機（僅可使用三次），足不出戶就能看見不明生物的驚嚇萬花筒（會有瘋狂掉san風險），怎麽拼都少一塊的9999拼圖（會極大擾亂敵人的心緒），雖然這些東西基本沒什麽大用，尤其是9999拼圖，使用的前提條件是使用者必須當著被使用者的面拼成功一半拼圖以上才能生效，陸零柒毫無公德心地將9999拼圖賣給一個對此很感興趣並且看起來也很有錢的女精靈。

之所以說那女精靈看上去有錢，是因為她長得跟個太陽神似的，臉上蒙著蟬翼般的面紗，渾身散著朦朦朧朧的光暈，讓人聯想到烈陽照耀下一碧如洗的天空，和波光粼粼的海面。

再加上奧菲莉亞在套圈游戲套中了頭獎，她倆跟多娃回家，也可以不再認為自己是吃軟飯硬吃，她們明明是有靠自己努力掙錢的！

眼前搭訕的路獸人，將黑木來回展示，的確是好料子，陸零柒忍不住心動，但她留了一個心眼，和他討教還價沒一會兒價格跳水到兩百貝殼，就當她把錢交到獸人手上準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同樣山一樣的獸人，笑瞇瞇過來，詢問道：“你知道來旺街區在哪嗎？”

陸零柒目光被他挪過去了，雖然用不了魔法，但不妨礙她使用精神力停留在兜售黑木的獸人身上，她正準備開口回答說不知道時，那賣黑木的獸人快速地從巨大的口袋裏又拿出來一根外觀相似的黑色木頭準備掉包。

“你在幹什麽？”陸零柒急急扭過脖子，“你！”她盯著口袋裏還來不及收進去的贗品，又看著另一個獸人，瞬間發現真相，“你們唱雙簧的？”

眼見被拆穿，他們倆反而不再做偽裝，周圍假裝閑逛的幾個獸人也都聞風走了過來，團團圍住她。

他們是一夥的。

陸零柒意識到。

她拿走木頭拔腿直接跑，一貓腰從眼前的獸人襠下鉆了出去，然後沖進奧菲莉亞消失的前面小道裏。

奧菲莉亞和多娃正走在街道上，多娃仔仔細細給奧菲莉亞講解亞吉城的設施，她倆在一個推著推車的女獸人面前耐心地等烤紅薯，冷不丁，一陣風從她倆身邊刮過。

多娃晃了晃腦袋，試圖捕捉一閃而過的人影。

追逐陸零柒的詐騙獸人幫包圍過來，那個總是笑瞇瞇的獸人仔細把環境觀察了一遍，將目光停頓在奧菲莉亞手上。

這位高貴的公主還不知道陸零柒在她背後幹了什麽事。

正輪換著兩只手去抓剛好烤好滾燙無比的大紅薯，察覺到笑瞇瞇的目光，擡頭怔了一會兒，有一瞬間的茫然。

“就是這個小矮子！！！”笑瞇瞇指著奧菲莉亞，一聲怒吼，大地跟著抖三抖，“抓住她！！”

奧菲莉亞：“？”說好的這裏的獸人超級友善的呢？？？？

事實證明，獸人不僅不友善，眼神還普遍不太好。

陸零柒爬到樹上，松了一口氣，抱住她的寶貝木頭，看熱鬧似地將後背靠在樹上。

……

遙遠的東部，坎德魯帝國，德伯倫市。

佐伊坐正窩在農家小院裏的一把搖椅裏拿著蒲扇欣賞夕陽，冷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好像有人在說她壞話。

也不知道厄裏斯這個小鬼在西部混得怎麽樣了，有沒有認識什麽大人物。

坎德魯帝國是東部國家地域最廣最富裕的國家。

德伯倫市是其中一座港口城市，自古交通便利的地方，總是相對富饒。

前兩天，夜刃成功攻下了這座城市。

不對不對，攻下這個詞不合適。

夜刃幾乎兵不血刃。

德伯倫市易守難攻，夜刃現在的實力，要想拿下這裏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可德伯倫市，沒有任何反抗地，將夜刃的士兵全部收容了進去。

德伯倫市，佐伊的故鄉。

夕陽的餘暉匍匐睡落在她的身上，她澄藍的眸子微微闔上，整個身體都輕飄飄起來。

視野中的景物與記憶中的慢慢重疊，像拼圖找到了最後缺失的一塊。一切恰好得讓人安心。

她想起了她大約四五歲的時候滾進泥坑臟兮兮的樣子。

那時候她不叫佐伊，叫莉莉，所有被父母遺棄的孩子都叫莉莉，就像所有的野貓叫咪咪一樣，叫佐伊的是另外一個女人。

年輕女人。

佐伊仍然記得她的樣子，算不上好看，但也不難看，有鄉下女人那種獨有的、盎然的生命力，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眸子也是黑亮黑亮的，身板結實高大，她好像才二十歲，因為性子太潑辣，又做不好家務，聽說還是石女，一直沒有嫁出去。

她帶著一身泥，一頭撞到女人的小腿上。在她本來就臟兮兮的褲子上又蹭著厚厚一層泥水。

佐伊顯然很生氣，倒退幾步，眼神像是鞭子抽到她身上，兇巴巴的：“你走路不看著點嗎？”

她才四五歲左右，每天餓的頭暈眼花，哪知道好好看路。

但莉莉知道，知道該怎麽應付一個生氣的大人。她也知道自己是什麽，她什麽都不是。

她死了都不會有人在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前幾年是怎麽活下來的，這些記憶，她小小的腦袋根本裝不下，只知道要搜集足夠多的幹草過冬，也知道村裏哪幾戶人家比較好說話，會給她一口飯吃。

“你是哪家的小孩？叫什麽名字，闖禍不知道道歉嘛？”黑發女人惱怒地拎起她，像捉小雞一樣，“把你爸媽叫過來。”

她覺得害怕，開始哭。

佐伊更加煩躁了：“閉嘴，不準哭，不然我打你屁股。”

莉莉馬上閉了嘴，縮著腦袋乖得像鵪鶉。

“這才對嘛。”佐伊滿意地放下她，“現在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你撞了我弄臟我褲子，是不是該說對不起？”

她褲子本來就很臟。

莉莉心裏想著，但不敢說出來。

她囁嚅說：“對不起。”

但她沒有名字。這個問題叫她覺得慌張，她吭哧吭哧喘了半天，將喉間可能迸發的哭腔努力吞回去，才顫著音調告訴佐伊她叫莉莉。

佐伊是個有點遲鈍的人。但確實只是有點，當她摸到莉莉一根一根清晰銳利的肋骨，拎起她時輕飄飄的感覺，沒穿鞋的腳，琢磨著回過了神，意識到眼前闖禍的孩子，不過是一個棄兒。

“哦。”佐伊回過味來，覺得欺負孩子面上有點掛不住，看著莉莉骯臟的臉蛋上沖出的淚痕，就當是補償似的拍拍她後背，用敷衍的哄騙語氣道，“你餓了吧，我中午做了燉雞蛋，晚上可以熱一熱，你要不要來嘗嘗？”

作者有話要說：

從這章開始，要開始填前面慢慢埋的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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