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椅搖啊搖啊, 晃碎了旖旎繾綣的血光。

傳令兵喊著號子從外面傳來，整整齊齊的腳步聲，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紗, 被悶住的幾聲槍響, 外面的事情好像都跟“佐伊”無關了。

……

吃過水燉雞蛋嗎？

打成雞蛋液後, 往裏面倒入水, 再放一點點的鹽, 然後放在鍋上蒸。

不能蒸太久，不然雞蛋羹會變老, 也不能蒸太短, 不然不能凝固。

佐伊將中午吃剩的燉蛋放在鍋裏熱了熱，莉莉就站在門口，木頭做的門檻，她站在門檻上扶著門框維持平衡，門框起了毛邊，柔軟的木刺撓過她的指腹。

屋外屋內一明一暗，她擡著脖子，看著眼前的大人在履行她的承諾。用力地吸氣, 聞到了室內一股陰濕的氣味。

佐伊拿著濕布抱住滾燙的碗, 將燉蛋放在桌上, 催促了她一聲：“快點過來。”

還是不耐煩的語氣, 莉莉神經遲鈍地接受這條信息，像剛到新地方的蝸牛，伸出自己看不見的兩根細細觸角, 輕輕探索了周圍一圈, 確認這裏是安全的，才敢一點點靠近。

啊, 雞蛋。

她見過很多人家餐桌上有這個，但她吃不到，他們會將不吃的晚飯丟到一個碗裏，有時候這只碗可能是餵狗餵貓的，積蓄著厚厚一層油汙，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腥膻味。

再熱一遍，顯然是老了，上面布滿著氣孔和坑窪，只剩下一半。佐伊給她盛了一碗飯。

莉莉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地挖著米飯，在上面挖出淺淺的坑，眼前還有一盤白煮菜，一碟腌好的鹹菜，佐伊夾了一條塞進嘴裏，迸發清脆的咀嚼音。

“你又啞巴了？”佐伊猛翻一個白眼，稀裏嘩啦兩碗飯下肚，看見莉莉碗裏的米飯仍然只有一個淺淺的坑。

她又將她拎起來，像之前那樣，拎著小雞仔一樣毫不費力，直到莉莉坐在她膝蓋上，被勺子粗魯地撬開嘴，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雞蛋滑進了她的口腔，口腔分泌出大量唾液，她還沒來得及品嘗味道，雞蛋就滑進了她的胃裏。

再之後的細節，便再也想不起來了。

冰冷可怕的黑夜被一股風突然徹底吹散，莉莉發抖似的蜷縮起身體。

佐伊收養了一個孤兒，一切那麽理所當然，在鄰居、在村裏所有人看來，都理所當然，畢竟佐伊不能生。

……

“大人，這些人……”傳令兵邁著小碎步走到“佐伊”身邊，“我們已經將他們帶到前面的場地了。”

“我等會兒就過來。”佐伊睜開眼睛，影影幢幢的身影在她眼前逐漸清晰起來，澄澈漂亮的眼睛漾出溫柔，歲月到底在她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她撫住眼尾淺淺的皺紋，“辛苦你了。”

……

“佐伊，我叫佐伊，直接喊我名字。”佐伊眉毛飛起，“我才二十歲，有這麽大一個孩子挺怪，你總不能喊我媽，要不叫姐姐？不行，我比你大這麽多，還是很怪。”

佐伊做事風風火火的，她腦子裏有了這麽一個主意，莉莉從現在開始就可以直接住在她的家裏。

她也沒有什麽要準備的，兩間房一個小院子，院裏有一小塊菜地，莉莉是女孩，沒得什麽病，領養她很簡單，只需要定時給她餵飯。

當然，如果莉莉是一個健康的男孩，那她也不至於到現在才被人收養。哦不對，健康的男孩不會被拋棄。

佐伊是頭一次養孩子，覺得新奇，按照村裏的女人們給的主意，每天晚上會給莉莉餵羊奶幫助她長高。

由於只有一張床，兩個人只能擠在一起，這樣在冬天時候是再舒服不過的，莉莉縮成小小一團時暖洋洋散著熱氣，佐伊將她抱在懷裏，當成暖手爐，養人和養貓，差不多。

佐伊不太會做菜。莉莉和她待了半年後，發現桌上的菜沒有變化過。

佐伊很窮，她們大部分時間吃不起肉，莉莉在家幫她洗衣服，在小小的院子裏種上菜，每天拎著水壺滿懷期待地蹲守。

“好孩子要幫忙料理家務。”佐伊告訴她，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寫滿了心虛，“幫我把衣服洗幹凈晾好，記得餵雞，晚上我想吃番茄炒蛋。”

鄉下女人是分不到地的。佐伊靠幫人做農活賺取一些微薄的收入，她以前會去酒館裏喝酒，現在不太去，而是去城裏打一些只靠力氣短工。

莉莉在慢慢長大。她的四肢像柳條一樣抽長，以前的舊衣服不合身，佐伊將自己的衣服拾掇著給她穿。

從小缺少營養，佐伊絞盡腦汁想給莉莉補充營養，捉著田間的蝸牛，把裏面蝸牛肉挖出來搗成肉泥，水裏巴掌大的魚兒，裏面有很多刺，烤麻雀，將內臟去得幹幹凈凈，總之，方法有的是。

莉莉喜歡跟在她身後。佐伊很有趣，她會講很多故事，講聖殿裏面的聖騎士，將擡手能毀天滅地的魔法師。

她還會陪她玩游戲，一個人扮演邪惡魔法師，一個扮演聖騎士，她們編出好多匪夷所思的招式，然後拿著木棍對打，佐伊總喜歡當聖騎士，莉莉打不過她，她也不懂讓讓她，每次把她欺負得忍不住紅了眼癟了嘴，才大笑著將她抱起來，用大人哄小孩的口吻敷衍幾句。

“你去向隔壁借點鹽。”佐伊努嘴，示意莉莉找鄰居。

莉莉覺得不好意思，她們這個星期已經去過一次了。

“去嘛。”佐伊催她。

“一起去。”莉莉跟她討價還價。

兩個人一起厚著臉皮出門，到鄰居門口，佐伊推推莉莉，示意她敲門。

隔壁住著一戶比較殷實的人家，態度不算差，大嬸兒看見莉莉和佐伊，絲毫沒露出意外的神情。轉身嘟噥著一句，往碗裏放了一些鹽：“我們也不能次次都給你。”

她們交談間，背後傳來飛奔的腳步聲，大嬸兒臉上不耐退去，揚起笑容：“今天這麽早放學啦，今晚有煮紅燒肉，有沒有被老師表揚？”

兩個人拿到鹽，灰溜溜回去。

佐伊看著莉莉，看了好久，她黑色明亮的眸子裏燃起了一把火，燒得灼熱：“你要上學。”

佐伊沒上過學，不識字，偶爾去教會學校，會寫自己的名字和幾個簡單的詞語。

第二天一早，佐伊將莉莉收拾的幹幹凈凈，帶她去村裏的小學。

……

“不行啊……你這個情況不行啊。”

莉莉站在門外，聽見門裏隱隱約約的聲音傳來。

她好奇地打量這裏，幾層的高樓，村裏面最高的建築，方正的綠色操場，裏面有好多好多孩子，但全是男孩子。

東部的國家都很保守。

如果說魔法知識被貴族壟斷，那麽，知識被男人壟斷。女人上學，那是貴族女人的特權，一種額外恩賜。

“我付的起錢！”

“先不說學費。你見過這裏哪有女孩子進學校的？你讓學校裏的男生怎麽辦？不行不行。”說這話的聲音似乎一點不把佐伊提高的嗓音放在心上。

她趴在走廊的扶桿上，越來越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們好奇地打量這個不速之客，這樣的圍觀讓莉莉覺得窘迫，她不敢再看外面的操場，也不敢再看藍天上的浮雲，只敢將目光囿於眼前的白墻，死死盯著，一副看得很認真的樣子來掩飾她的緊張和害怕。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佐伊走了出來，拉住莉莉的手腕。

她攥得很緊，讓莉莉隱隱覺得痛了，但她沒有說疼，她跟在佐伊身後，兩個人狼狽地逃走。

沒什麽。

沒書讀也沒事。

雖然莉莉真的很想讀書。

昨天晚上佐伊提議之後，她就開始幻想，幻想自己讀書的樣子，幻想著自己成為魔法師。

佐伊告訴過她，魔法師必須博學，所以她要讀書，讀很多很多書。

但不讀也沒有事，對吧，村裏的女人都不識字，她識字了才要成為異類呢。

莉莉告訴自己。

佐伊摸摸她淺色柔軟的發，神情可見的沮喪。

“要去集市上玩一會兒嗎？”佐伊打起精神問她。

莉莉鼻子一酸，點點頭，這次換成她來攥著佐伊的手，摸到掌心的繭子，她皺皺眉，將淚水忍了回去。

佐伊給她買了糖葫蘆和糖人，又去肉鋪割了幾斤肉。

她們在集市上閑逛時，遇見了一個表演團，周圍圍著好多人，大人小孩伸長脖子看熱鬧，在刺眼光照下，一個透明的球體放置在黑布為底的托盤上。

“精神力測試球。”年輕人大聲吆喝，“我這可是寶貝啊，來來測試你的精神力，看你有沒有學魔法的天賦，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三十一次。”

沒有人上前，三十，價格昂貴。這裏大部分是普通人。

莉莉眼巴巴看著年輕人從帽子裏飛出鴿子，又看看測試球，又看見年輕人雙腳離地，漂浮在空中，她捂住嘴巴，發出小聲的驚呼。

佐伊將她抱在懷裏，看見她目光裏的渴望。

她一咬牙，抱著莉莉大步走到年輕人身邊，甩出身上剩下所有的錢，沒好氣道：“幫她測一下。”

莉莉咧開嘴，想笑，失落的情緒散去了好多，有點開心，又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佐伊。

“摸一下，就知道結果了。”年輕人生怕她們反悔似的，急急忙忙把錢收起來，“對，手放上面，然後等一會兒。”

莉莉滿懷憧憬地將手放在球上。

球的光芒越來越亮，刺眼的白光攫住心神，她失神地盯著這一團光芒。

“恭喜啊恭喜。”年輕人恭維道，“精神力全滿，你妹妹是百年難遇的魔法天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