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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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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末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電梯面前,左右開弓地拍著兩部電梯的下降按鈕。

一部是往上走的,另一部電梯從頂層開始下降,數字在16上停了一會兒,15,14……又停在11半天不動,最後才不緊不慢地在九層打開了門。

滿員。

程末瞪著人擠人的電梯楞了兩秒,放棄了電梯,轉身向走廊盡頭的樓梯間入口跑去。

程末沿著昏暗的樓梯間一路噠噠噠邁著步子。到第幾層了?一開始還數著,到後來已經顧不得數什麽了。

他腳步不停,而宋煦陽遲遲沒有接起電話。程末幾度低頭去看,幾乎要懷疑手機是不是壞掉了。

甚至在奔跑的中途他才發現,自己手裏還抓著剛才宋煦陽落下的西裝。宋煦陽又一次和午夜十二點的南瓜馬車一起消失了,程末捧著僅存的一只無主的水晶鞋,不知道怎樣才能在人海裏找到落跑的愛人。

樓梯好長,又好暗,像這些年獨自摸索行進的時間隧道,像摸爬滾打的無望的青春。

哥哥,你在哪呢?你等等我。

程末從九層一口氣跑到二層,再也跑不動了。他喉嚨裏都是腥味,喘著氣,抓著扶手,一步一步僵硬而絕望地走下最後一層。

程末站住了。

在一樓樓梯間的角落裏,是一個熟悉的背影。那人坐在最下面一級臺階上,頭靠著墻,把自己埋在黑暗裏,肩膀一顫一顫。

是宋煦陽。

宋煦陽在哭。

程末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無助的、脆弱的哥哥。他一步步走過去,走向那個背影。他從哥哥身邊經過,邁下最後一級臺階,在宋煦陽面前半蹲下去。

宋煦陽擡起頭,滿臉是淚,他醉醺醺地看著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面前的弟弟,一把摟住了他。

“末末,別走,讓我再做一會兒夢。”

程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任由宋煦陽把眼淚鼻涕擦了他一身。

“我想你。末末,我好想你。”

程末張開雙臂,抱住了他的哥哥。

宋煦陽走路走不出直線,程末攙著他好歹出了酒店,攔車回家。

“哥哥,你住哪裏?”

宋煦陽報出一個小區的名字,程末不認識,求助地看向司機,司機師傅一張發福的臉,胡子拉碴,四十出頭,看樣子是個老手,他點點頭:“地方我倒是知道,不過你們這醉成這樣,不會吐我車上吧?”

程末不太敢打包票,宋煦陽搶答:“沒醉。”

師傅揮揮手:“罷了,上來吧。我剛好要交班,順路。”

程末慶幸還好哥哥還沒醉到連家都不認識。兩人上了車,師傅說:“後座有礦泉水,要喝就自己拿。”

程末道了謝,想回身給宋煦陽拿瓶水,可宋煦陽緊緊抓著程末的手不放開,程末試圖脫身,又不忍心使蠻力,一時間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他只好幹巴巴地找話題:“哥哥,明天有工作嗎?”

宋煦陽搖頭,眼睛直楞楞地盯著他看,然後整個人都湊了上來,像個受了委屈的狗狗似的往他身上臉上蹭,都要把他的眼鏡蹭下來了。程末心裏一軟,只好讓宋煦陽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手安撫地摸了摸哥哥的臉。

司機在後視鏡裏見他們兩個膩歪在一塊兒,咧了咧嘴。程末頓時臉紅,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了一句:“這是,這是我哥哥……”

“你們現在的小年輕啊,我見得多了。”司機師傅按了幾下車上電臺的按鈕,換了一個頻道,“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喜歡這種事情,說不清的。誰規定男人不能喜歡男人了?”

電臺裏在放張國榮那版的《當愛已成往事》,胖乎乎的司機師傅搖頭晃腦跟著輕輕地哼:“愛情它是個難題,讓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許可以忘了你卻太不容易……”

總算回到了宋煦陽住的公寓。宋煦陽一開門就往洗手間闖,抱著馬桶吐得人事不知。

程末幫他拉開領帶,解了襯衫胸口的扣子,在身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程末拍著拍著,心裏陡然酸了起來。他想起小時候那些難熬的夜晚,哥哥也是這樣拍著他,守著他熬過了痛苦的藥物反應。

宋煦陽吐完,一臉懵逼地坐在洗手間地上。

程末立刻擰了一條熱毛巾,轉頭要幫他擦臉。

宋煦陽躲了一下,口齒不清地嘟囔:“別!臟。”

程末不理,攏過他的頭,細致地把臉和脖子都好好擦了一遍,又接了水來給宋煦陽漱口。打理了這一番,程末把宋煦陽從地上拉起來,半扶半拽地弄到了床上。

醉意沈沈的宋煦陽栽在床上,昏睡過去。

程末怕宋煦陽睡著時又吐,給他把枕頭墊得很高,又回洗手間找了一只小盆過來,放在了床頭。

做完這一切,程末站在床前,神情覆雜地看了宋煦陽半晌。想了想,還是取來了一套幹凈衣服,再次把他扶了起來。

宋煦陽迷迷糊糊睜了眼,見是程末,又蹭過來要摟他。程末半就半哄:“哥哥,換衣服。”宋煦陽聽話地蹬了兩下,踢掉臟褲子,程末立刻把家居短褲給他套上。“哥哥,你挪一下。”

宋煦陽便挪了挪腿,他醉得媽都不認識,力氣使不對,幾乎整個身體都貼在了程末身上。

程末努力平息著心跳,飛快地幫宋煦陽把褲子提到了腰上。

換上衣時,程末又看到了宋煦陽胸口的那顆痣。朱砂痣紅得刺眼,又在無聲地誘惑他。程末趕緊移開目光,囫圇地把一件幹凈的背心套在宋煦陽身上,然後重新讓他躺下。

“末末,末末別走……做夢。”宋煦陽嘴裏胡亂地念著,人一沾枕頭,又睡過去。

程末拉開毯子給宋煦陽蓋好,心裏都是哥哥胸口那一滴鮮艷的紅色。他覺得自己後背蝴蝶骨上那顆一樣的痣得了什麽蠱惑,已經開始蠢蠢欲動。程末迅速離開床邊,逃得遠遠的。

程末回頭去收拾幹凈洗手間,打量起宋煦陽的住處。宋煦陽住的是一套小戶型的單身公寓,屋子收拾得幹凈整潔。

客廳裏一張灰色的兩人座布沙發,白色茶幾。開放式的小廚房沒有一絲油煙的痕跡,冰箱上用磁貼貼著一周的備忘錄。

程末轉了一圈,又回到臥室。臥室兼備了書房的功能,頂天的書櫃占滿了一整面墻壁。書櫃裏碼著各種翻譯工作用的專業書籍和資料,分門別類貼了標簽歸了檔。

程末一格一格看下去,目光停了下來。

書櫃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單獨分出了一格,擺著一只醜兮兮的陶制兔子,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竹編的小籃子。程末一眼就認出,兔子是當年他在陶吧做的那只,小籃子是美食節上盛紫米飯的那個小籃子。竹片已經褪色了,從鮮艷的青綠色變成了晦暗的灰白色,有的地方裂開了,又被宋煦陽用膠水細致地粘補好。

程末的手撫過竹片陳舊的裂痕,又盯著那只兔子看了許久,苦笑著搖搖頭。好醜。

小籃子旁邊一格是一個收納箱,程末把箱子拉出來一點,看到裏面豎著碼著一些書。從上向下看去,大小不一,沒有像其他書籍那樣貼標簽,看去不像專業資料,好像也不是同一種,有些已經很舊了,紙張略微泛黃,是整個書櫃裏一個不太一樣的角落。程末沒有擅自翻動宋煦陽的東西,隱約只是覺得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床上的宋煦陽翻了個身,毯子一下掀落在地上。

程末一驚,怕他摔下床來,急忙把收納箱推回去,幾步來到床前想要扶住他。但宋煦陽探出手,在床上一陣摸索。

程末的視線追隨著他的手,宋煦陽的手一路尋找著什麽,最後終於伸到了枕頭下面,拿出一件東西。

合影。

是宋煦陽和程末在都江堰留下的那張模糊的合影。十二歲的程末親密地靠在哥哥的身上,十七歲的宋煦陽攬著他的肩膀。

宋煦陽摸到那個相框,像尋到了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緊緊按在懷裏,終於心滿意足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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