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心在開學兩周之後得知了程末退出合唱隊的消息。

“程末以後不參加合唱隊了？”

“你不知道嗎？”音樂老師反應了一下，“哦對，他轉到初三去了，難怪。”老師說：“我也覺得很可惜，可是他前天來找我，說現在學習很忙，抽不出時間訓練了。”

“這樣啊……”陳雨心撅著嘴，蔫蔫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第二天課間，陳雨心跑到初三一班去找程末。班裏同學說，程末去傳達室取快遞了。陳雨心耷拉著腦袋靠在教室門口的墻上，等了半天，才看到程末抱著一個箱子回來了。

“咦？陳雨心，有事嗎？”程末加快了步子，走了過來。

“你以後都不去合唱隊了嗎？”

“嗯……對不起。”

“我們不是好朋友嗎？轉了班也還是好朋友吧，你怎麽都不告訴我呢。本來就轉班了，現在你連合唱隊也不參加了，更見不著你面了，我還想找你組樂隊呢，這下也黃了。”陳雨心看起來有點傷心，但沒等程末解釋，她的目光又好奇地落在了程末手裏的箱子上，“這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程末把箱子放下，一邊拆一邊說，“我哥哥寄來的，我打開看看。”

紙箱蓋子一掀開，裏面是兩盒南城桂花糕。程末心頭一甜，繼續翻找，期待著來自哥哥的只言片語。可是把箱子翻了個底朝天，什麽都沒有看到。他掏出手機，給宋煦陽發短信：“哥哥，你寄的點心收到了。”

宋煦陽秒回，卻只有一個字。

“嗯。”

程末心頭的甜瞬間又被這盆涼水澆下來，稀釋得沒了滋味。

陳雨心還在說著什麽，他也沒有聽清，心不在焉地想著宋煦陽。

其實整整一個寒假他的心裏都是七上八下的。

宋煦陽回來了，又走了。一直到分別，程末都沒有勇氣問宋煦陽，哥哥回南城的時候，也是和楊柳姐姐一起回去嗎。

楊，柳。這個名字真好聽啊。楊柳姐姐從小在龍城長大，龍城有許許多多美麗的楊樹和柳樹，龍城也養出了楊柳姐姐那樣柔情脈脈的女孩。

程末不止一次聽到周瑩問宋煦陽，什麽時候叫楊柳來家裏玩。宋煦陽年前推說忙著準備翻譯考試，年後沒多久又突然得了重感冒，纏纏綿綿了許久也沒好利索。程末猜不透宋煦陽的心思，但他只見了楊柳一次，就直覺楊柳姐姐一定是喜歡哥哥的。那種羞怯又掩不住渴望的眼神，他再熟悉不過。

程末其實很喜歡楊柳，她溫柔得體，讓一向不習慣生人的程末也沒有太多距離感。然而越是喜歡，就越是無端地心酸。

陳雨心自顧自說了半天，程末還在胡思亂想。

“程末，你聽見我說什麽沒有！”陳雨心的小圓臉氣得鼓起來，像兩個圓丟丟的白面饅頭。

程末還沈浸在失落裏，夢游一樣問：“你說什麽？”

丁昊然正好出教室去打水，一側身看到他們倆，笑著調侃：“程末，你的小粉絲又來啦！”

程末和陳雨心都還沒答話，身後傳來一聲怒喝：“陳雨心！不好好學你的習，又跑到人家初三年級這裏來幹嘛？！”

兩人一擡頭，陳主任不知道怎麽剛好經過，又把他倆逮了個正著。

“我是找程末問……”陳雨心不敢說“合唱隊”三個字了，她上禮拜數學隨堂測試考砸了，吉他剛被陳主任沒收，害怕他老爹一怒之下連合唱隊也不讓她去了。

程末趕忙給她解圍：“陳主任，是我找陳雨心來拿東西的。我哥哥給我寄點心來了，我給以前班裏的同學分一點。”

他把一盒桂花糕塞到陳雨心手裏，說：“給，拿去和趙嘉譽他們分一分。快上課了，趕緊回去吧。”

宋煦陽一回南城，先去買了桂花糕。

程末從小喜歡吃甜的，寒假帶回去的一堆糕點，桂花糕最先吃光。宋煦陽見他喜歡，一回來，便又買了來，想給弟弟再寄一點。

他裝好了點心，開始寫信。一封信寫了塗，塗了寫，比高中時代的應試作文更難。揉掉了一堆紙團，最後紙上還是只有“末末”兩個字。宋煦陽嘆口氣，算了。他用膠帶封了紙箱，在快遞點寄了包裹。

一周後，宋煦陽下午下課正往圖書館走，接到趙雷的電話，問他南城旅游攻略，說五一黃金周要和杜姍姍去南城旅游。

宋煦陽笑道：“你猴急什麽？這才剛開學，離五一還有三個月呢！”

“這不是大小姐發話了嗎，兄弟我那必須給人準備周到了啊！”

宋煦陽說笑歸說笑，還是認真給他介紹起了南城的景點和特色美食。說到南城的糕點的時候，趙雷突然插話：“唉，對了！宋煦陽！你小子不夠意思，趙嘉譽都有桂花糕吃，我們怎麽沒份兒？”

“什麽？”宋煦陽莫名其妙。

“就你給你弟寄的桂花糕啊！趙嘉譽說程末給了他們班女生，還分給他吃了。”

“哦。”宋煦陽頓了頓，臉上沒了表情，繼續說，“你和姍姍五一來玩的時候，想吃什麽隨便挑，我請。”

掛掉電話，宋煦陽半天沒挪動步子。他靠在路旁一棵梧桐樹上，糾結了半晌，還是給丁昊然發了短信：“小丁，你好。程末最近好嗎？進了新班級，麻煩你們多關照。”

丁昊然回道：“程末挺好的！就是學習挺忙，不怎麽和同學出去玩。不過他的小粉絲成天來我們班找他呢！學長放心。”

宋煦陽一時五味雜陳。

沒等他整理好情緒，手機上又來了電話，宋煦陽一看號碼，是系主任，急忙接了起來。

“許主任好。”

“宋煦陽，老師有個消息和你說。是這樣，咱們系這期去英國留學的項目你知道的吧，有個同學家裏臨時有事，空出來一個名額，我們幾個老師討論了一下，覺得你各方面都不錯，想讓你頂上，但是你之前沒有報，所以老師問問你的意思。”

宋煦陽腦子裏正亂，一時沒反應過來。

“餵？宋煦陽，在聽嗎？機會難得，你好好斟酌一下。”

“許主任，是什麽時候走？”

“這一期是四月，交換半年。”

四月。半年。宋煦陽心裏飛快地打了一遍小算盤，說：“老師，對不起，我家裏也有點事，這半年走不開，暫時不方便出國。名額您給別人吧，對不起。”

“是嗎……那可惜了！公派留學可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系主任又絮絮叨叨了一陣，宋煦陽知道她是鄭爺爺鄭奶奶的熟人，所以對自己格外關照，宋煦陽心裏領情，一一應了。

主任最後說：“下學期還有項目，一年的、一年半的都有，明年的留學你可不能再錯過了，一定要報！”

“好。”宋煦陽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我一定會報的。謝謝許主任。”

短短一會兒，宋煦陽的心緒被一堆信息攪得翻湧不止。

他依然靠在梧桐樹下，電話已經掛斷了，手機又回到了短信頁面上。宋煦陽盯著丁昊然回過來的短信發了一會兒呆，終於收起手機，繼續往圖書館走去。

本來是想借兩本CATTI考試的資料，臨往出走，還是停了腳步，折回去，在書架前站了半天，挑出一本和留學有關的書。

“宋煦陽。”

宋煦陽轉過頭，是楊柳。

楊柳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書上。“這學期的留學項目你報了嗎？”

“……嗯。”宋煦陽心事重重，隨即又反應過來，“啊，不，下學期。”

“我也要報的。”楊柳不是話多的人，說完這句便不再多問。

宋煦陽抱著三本書出了圖書館，夕陽已經墜到了地平線盡頭。

圖書館臨著學校的人工湖，早春的南方，濕冷的空氣細密地鉆進身體裏。廣播站在放《灌籃高手》的主題曲，給下個月的春季校際籃球賽預熱。校園裏的學生們踩著歌曲輕快的節奏，三三兩兩地和他擦肩。

其實校廣播站最常在這個時間放的歌是《天空》。宋煦陽猜測廣播站的人大概是王菲的鐵桿歌迷，宋煦陽已經不止一次在黃昏聽到過王菲松弛的嗓音回蕩在校園裏。黃昏的南外校園，在他的印象裏是柔情而略帶傷感的，天空掛滿濕的淚，天空總是灰的臉。

宋煦陽曾想，歌是好歌，只是大學校園這麽熱熱鬧鬧的地方，似乎放的歌也該更明朗一些。可是今天，當他真的意識到他和程末的天空從此將難以連成一片的時候，偏偏又聽不到這首歌了。

人類的悲喜，從來不相通。宋煦陽沈默地裹緊了風衣，往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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