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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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末要中考了。
考試前三天，初三年級停了課。宋子明去學校把程末接回了家。周瑩拿出了給宋煦陽備戰高考時候的架勢，家裏成天飄著排骨湯的香味，整棟樓都聞得到。
“阿姨。”程末回家住的第一天，一大早起床，就看到周瑩已經在廚房忙活上了。
周瑩回頭：“小末起這麽早？你自己榨豆漿，阿姨還沒顧上呢。”
“阿姨，不用忙。”
“我不忙誰忙？你看看你那個爸！”
程末閉了嘴，不敢說話。
周瑩口氣又軟了：“其實阿姨也沒顧上管你，你瞧你住校住的，唉，學校怎麽能和家裏比呢，食堂能有什麽好吃的。”她墊著毛巾從蒸鍋裏端出一只碗來，招呼程末：“來把雞蛋羹端過去，別燙了手。”
程末趕緊過去接了。心裏又是暖，又是酸。
考試前一天，程末終於接到了宋煦陽的電話。
“哥哥。”
“緊張嗎？”宋煦陽聽到程末的聲音有點發顫。
“……嗯。”程末實話實說。
“別怕。平時怎麽學的，考試就怎麽考。考高中而已，沒什麽的。”
“好。”
“分到哪個考點了？”
“就在實驗中學。”
“挺好的。不用到處跑了。”
“嗯。”
“這兩天不要熬夜了，早點睡。”
“好。”
宋煦陽不再說話，聽著是要結束這通電話的意思了。程末心裏慌慌的，趕緊又喊一聲：“哥哥！”
“嗯？”
“哥哥哪天回來？”
“快了，下周三。”
“好。我……我等著哥哥。”
龍城連下了兩天雨，把滿校園的柳樹葉子洗得青翠欲滴。兩天考試平平順順地過去了，雨也小了。程末考完最後一門，往外走，遇到了丁昊然。
“程末！考得怎麽樣？”
“感覺還好。你呢？”
“我也還行！你哥哥回來了嗎？”
“什麽？”程末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他站穩了身子，又問一遍：“你說什麽？”
“沒有嗎？”丁昊然見程末驚訝的樣子，連忙說，“哦哦，那可能是我看錯了，我中午去麥當勞買飲料，看見有個人很像宋煦陽學長，離得挺遠的，應該是我看錯了。”
程末明知宋煦陽這個時候應該在南城忙期末考試，但心裏還是開始不平靜了。
兩人走出學校，宋子明等在外面接他。程末一坐上車，就掏出手機來給宋煦陽發短信：“哥哥，我考完了。”
“嗯。”宋煦陽照例是秒回。
“龍城在下雨。”程末又發。
“南城也在下雨。”宋煦陽回。
程末把手機捏在手裏，斟酌著詞句。他考得很好。
跳了一級，雖然這半年過得相當辛苦，但考試發揮得蠻好，除了一開始有點緊張，後面就越答越順了。沒什麽意外的話，可以和宋煦陽一樣穩穩當當上實驗中學高中部了。程末覺得有一肚子話，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盯著手機發了半天的呆，他沒再發過去什麽，宋煦陽也再沒發什麽過來，屏幕上依舊是那句“南城也在下雨。”
程末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雨勢已經小了很多，天空一半灰暗，一半已經明朗起來。程末腦子裏頓時閃過一句“東邊日出西邊雨”。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南城也在下雨。”
南城的確在下雨，但宋煦陽不在南城。
接連兩天，程末考試的時候，宋煦陽和他只隔著一條馬路。
宋煦陽是在中考前一天晚上下定決心趕回龍城的，沒有告訴程末，更不敢讓父親宋子明知道。
他匆匆定了當天最晚的一趟航班飛回來，住在了酒店裏。宋煦陽選了一家離市中心比較遠的酒店，大概率不會遇到熟人，其實遇到了也可以隨便找個什麽理由搪塞過去，但宋煦陽還是有些忐忑，拿著筆心不在焉地在登記表上寫了名字，劃了幾個勾。
幾分鐘後，前臺小姐姐還給他身份證，遞給他一張房卡，一張會員卡。
宋煦陽一楞。“我沒有要辦卡。”
“咦？”小姐姐拿出剛收進文件夾裏的登記表，確認了一遍，“你打勾了呀？”
“是嗎……不好意思。”他走神了。
“你留著吧，”小姐姐笑笑，“只花三十塊手續費，以後都可以打九折的，其實挺合算的。”
宋煦陽沒有更多心思研究酒店的會員卡，點點頭，收進了錢夾裏。
這兩天，他一早就去實驗中學斜對面的麥當勞，點了東西，上二樓找個能望得到校門口的靠窗的角落坐著。他看著程末從父親車裏下來，進學校去考試，到了下午考完，又從學校裏出來。
下雨了，弟弟這一次老老實實打好了傘，一點都沒有把自己淋濕。
宋煦陽和所有陪考的家長一樣，這樣盯了弟弟整整兩天。
程末考完最後一門出來，和丁昊然走在一起。雨變成了輕飄飄的雨絲，程末背著書包，把傘拿在手裏。他終於可以看到程末的表情。兩人有說有笑，弟弟看著心情還好的樣子，又給他發了短信。宋煦陽這才舒了一口氣。
他又坐了一會兒，到傍晚時候，學校門口的人潮徹底散去，宋煦陽收拾好座位上的書和筆記，走了出去。
下了兩天的雨徹底停了。宋煦陽沿著馬路慢慢走著。城市車水馬龍，偶爾有穿著校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與他擦肩。他曾經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他的車子後面載著弟弟，弟弟溫順地靠在他的背上。
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亮起。走到路口要轉彎的時候，宋煦陽心頭莫名一動，回頭望了一眼。
M記的標志點亮了明黃色的光芒，高高掛在已經擦黑的天空上。
像月亮。宋煦陽想。
隨即心裏便空了一拍。
自己怎麽會冒出這樣一個念頭呢。人們都盼月亮圓圓滿滿。他的月亮，怎麽會有那麽曲折的形狀。
宋煦陽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身後是那盞曲折的月亮，在雨後的黃昏沈默地凝望著他的背影。
宋煦陽當晚的飛機趕回了南城。
南城大雨未停。因為天氣原因，飛機遲遲無法起飛，宋煦陽在龍城機場待了很久，一直等到十二點半，登機口變更了兩次，才終於等來了開始登機的廣播。
飛機在燈火通明的停機坪上滑行了一段漫長的距離，然後加足馬力沖進高高的夜色之中。
夜航的飛機掠過午夜的龍城，視野裏的城市傾斜著，伴隨著突然而至的失重感。貫穿這座城的母親河生生不息地在腳下流淌，數道坐落於其上的平行的公路橋霓虹搖曳。一切太過美麗，因而顯得格外不真實。
晚點了太久，披星戴月的旅人們都掛著一副疲憊的面孔。很快，飛機穩定下來，機艙裏的燈光也暗了，細微的鼾聲此起彼伏。
宋煦陽輕手輕腳擰開頭頂的小燈，在閱讀燈昏黃的光芒下攤開了手中的筆記。明天起就是期末考試周，一早就有專業課考試。
他已經報了年底的留學項目。這次的期末成績會作為留學選拔的參考項之一。
雖然有鄭爺爺鄭奶奶的關系在，系主任多半會照顧他，但宋煦陽希望自己的成績更好看些。他抓緊了飛機上這點覆習時間，把考點又捋了一遍。
至於報哪個學校，宋煦陽在英國和新加坡之間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了離家比較近的新加坡，課程卻選了最長的1.5年course。
宋煦陽專註地溫習著筆記，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像一粒粒音符，譜出了離別的前奏。
這個即將到來的暑假過完之後，他將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和弟弟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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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前三天，初三年級停了課。宋子明去學校把程末接回了家。周瑩拿出了給宋煦陽備戰高考時候的架勢，家裏成天飄著排骨湯的香味，整棟樓都聞得到。
“阿姨。”程末回家住的第一天，一大早起床，就看到周瑩已經在廚房忙活上了。
周瑩回頭：“小末起這麽早？你自己榨豆漿，阿姨還沒顧上呢。”
“阿姨，不用忙。”
“我不忙誰忙？你看看你那個爸！”
程末閉了嘴，不敢說話。
周瑩口氣又軟了：“其實阿姨也沒顧上管你，你瞧你住校住的，唉，學校怎麽能和家裏比呢，食堂能有什麽好吃的。”她墊著毛巾從蒸鍋裏端出一只碗來，招呼程末：“來把雞蛋羹端過去，別燙了手。”
程末趕緊過去接了。心裏又是暖，又是酸。
考試前一天，程末終於接到了宋煦陽的電話。
“哥哥。”
“緊張嗎？”宋煦陽聽到程末的聲音有點發顫。
“……嗯。”程末實話實說。
“別怕。平時怎麽學的，考試就怎麽考。考高中而已，沒什麽的。”
“好。”
“分到哪個考點了？”
“就在實驗中學。”
“挺好的。不用到處跑了。”
“嗯。”
“這兩天不要熬夜了，早點睡。”
“好。”
宋煦陽不再說話，聽著是要結束這通電話的意思了。程末心裏慌慌的，趕緊又喊一聲：“哥哥！”
“嗯？”
“哥哥哪天回來？”
“快了，下周三。”
“好。我……我等著哥哥。”
龍城連下了兩天雨，把滿校園的柳樹葉子洗得青翠欲滴。兩天考試平平順順地過去了，雨也小了。程末考完最後一門，往外走，遇到了丁昊然。
“程末！考得怎麽樣？”
“感覺還好。你呢？”
“我也還行！你哥哥回來了嗎？”
“什麽？”程末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他站穩了身子，又問一遍：“你說什麽？”
“沒有嗎？”丁昊然見程末驚訝的樣子，連忙說，“哦哦，那可能是我看錯了，我中午去麥當勞買飲料，看見有個人很像宋煦陽學長，離得挺遠的，應該是我看錯了。”
程末明知宋煦陽這個時候應該在南城忙期末考試，但心裏還是開始不平靜了。
兩人走出學校，宋子明等在外面接他。程末一坐上車，就掏出手機來給宋煦陽發短信：“哥哥，我考完了。”
“嗯。”宋煦陽照例是秒回。
“龍城在下雨。”程末又發。
“南城也在下雨。”宋煦陽回。
程末把手機捏在手裏，斟酌著詞句。他考得很好。
跳了一級，雖然這半年過得相當辛苦，但考試發揮得蠻好，除了一開始有點緊張，後面就越答越順了。沒什麽意外的話，可以和宋煦陽一樣穩穩當當上實驗中學高中部了。程末覺得有一肚子話，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盯著手機發了半天的呆，他沒再發過去什麽，宋煦陽也再沒發什麽過來，屏幕上依舊是那句“南城也在下雨。”
程末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雨勢已經小了很多，天空一半灰暗，一半已經明朗起來。程末腦子裏頓時閃過一句“東邊日出西邊雨”。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南城也在下雨。”
南城的確在下雨，但宋煦陽不在南城。
接連兩天，程末考試的時候，宋煦陽和他只隔著一條馬路。
宋煦陽是在中考前一天晚上下定決心趕回龍城的，沒有告訴程末，更不敢讓父親宋子明知道。
他匆匆定了當天最晚的一趟航班飛回來，住在了酒店裏。宋煦陽選了一家離市中心比較遠的酒店，大概率不會遇到熟人，其實遇到了也可以隨便找個什麽理由搪塞過去，但宋煦陽還是有些忐忑，拿著筆心不在焉地在登記表上寫了名字，劃了幾個勾。
幾分鐘後，前臺小姐姐還給他身份證，遞給他一張房卡，一張會員卡。
宋煦陽一楞。“我沒有要辦卡。”
“咦？”小姐姐拿出剛收進文件夾裏的登記表，確認了一遍，“你打勾了呀？”
“是嗎……不好意思。”他走神了。
“你留著吧，”小姐姐笑笑，“只花三十塊手續費，以後都可以打九折的，其實挺合算的。”
宋煦陽沒有更多心思研究酒店的會員卡，點點頭，收進了錢夾裏。
這兩天，他一早就去實驗中學斜對面的麥當勞，點了東西，上二樓找個能望得到校門口的靠窗的角落坐著。他看著程末從父親車裏下來，進學校去考試，到了下午考完，又從學校裏出來。
下雨了，弟弟這一次老老實實打好了傘，一點都沒有把自己淋濕。
宋煦陽和所有陪考的家長一樣，這樣盯了弟弟整整兩天。
程末考完最後一門出來，和丁昊然走在一起。雨變成了輕飄飄的雨絲，程末背著書包，把傘拿在手裏。他終於可以看到程末的表情。兩人有說有笑，弟弟看著心情還好的樣子，又給他發了短信。宋煦陽這才舒了一口氣。
他又坐了一會兒，到傍晚時候，學校門口的人潮徹底散去，宋煦陽收拾好座位上的書和筆記，走了出去。
下了兩天的雨徹底停了。宋煦陽沿著馬路慢慢走著。城市車水馬龍，偶爾有穿著校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與他擦肩。他曾經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他的車子後面載著弟弟，弟弟溫順地靠在他的背上。
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亮起。走到路口要轉彎的時候，宋煦陽心頭莫名一動，回頭望了一眼。
M記的標志點亮了明黃色的光芒，高高掛在已經擦黑的天空上。
像月亮。宋煦陽想。
隨即心裏便空了一拍。
自己怎麽會冒出這樣一個念頭呢。人們都盼月亮圓圓滿滿。他的月亮，怎麽會有那麽曲折的形狀。
宋煦陽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身後是那盞曲折的月亮，在雨後的黃昏沈默地凝望著他的背影。
宋煦陽當晚的飛機趕回了南城。
南城大雨未停。因為天氣原因，飛機遲遲無法起飛，宋煦陽在龍城機場待了很久，一直等到十二點半，登機口變更了兩次，才終於等來了開始登機的廣播。
飛機在燈火通明的停機坪上滑行了一段漫長的距離，然後加足馬力沖進高高的夜色之中。
夜航的飛機掠過午夜的龍城，視野裏的城市傾斜著，伴隨著突然而至的失重感。貫穿這座城的母親河生生不息地在腳下流淌，數道坐落於其上的平行的公路橋霓虹搖曳。一切太過美麗，因而顯得格外不真實。
晚點了太久，披星戴月的旅人們都掛著一副疲憊的面孔。很快，飛機穩定下來，機艙裏的燈光也暗了，細微的鼾聲此起彼伏。
宋煦陽輕手輕腳擰開頭頂的小燈，在閱讀燈昏黃的光芒下攤開了手中的筆記。明天起就是期末考試周，一早就有專業課考試。
他已經報了年底的留學項目。這次的期末成績會作為留學選拔的參考項之一。
雖然有鄭爺爺鄭奶奶的關系在，系主任多半會照顧他，但宋煦陽希望自己的成績更好看些。他抓緊了飛機上這點覆習時間，把考點又捋了一遍。
至於報哪個學校，宋煦陽在英國和新加坡之間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了離家比較近的新加坡，課程卻選了最長的1.5年course。
宋煦陽專註地溫習著筆記，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像一粒粒音符，譜出了離別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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