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沒見到宋煦陽了，程末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哥哥上大學走的前一天，他淋雨發了高燒，沒能送哥哥去南城。迷迷糊糊之中，他記得哥哥親了他的額頭，可是等他退了燒，再給宋煦陽打電話，宋煦陽卻對此事只字不提。

哥哥依舊對他很好，卻似乎又在不動聲色地劃下一道界線。哥哥不肯跨過來，他也不敢越過去。

程末越來越懷疑自己那天是燒糊塗了，才會在夢裏夢到了最渴望的東西。

他關掉了床頭燈，在黑暗裏睜著眼睛。宋煦陽回來了，就在隔壁房間。宋煦陽又好像還在那個雨夜的夢裏，一個蜻蜓點水的肌膚之親，不過是自己的妄念。

程末胡思亂想了很久，才沈入黑壓壓的睡眠之中。

宋煦陽也睡不著。

好久沒回家了，房間還是離開時的老樣子，什麽都沒變。

他看著門後掛著的籃球，記起從前有時周末出去打籃球，總是帶著程末一起去。弟弟那時候還是個小朋友，跟一棵豆芽菜一樣，小胳膊小腿兒的，使了全力，球都砸不到籃板上。他也不吵也不鬧，就乖乖坐在旁邊，看自己和趙雷他們打球。

球打完了，弟弟才終於有了用武之地，獻寶一樣從包裏拿毛巾和礦泉水出來。“哥哥，擦汗。”“哥哥，喝水。”

趙雷笑話他倆：“我去，說你弟像童養媳，他還真像！”

程末不禁逗，立刻低了頭，人往宋煦陽身後躲。

宋煦陽一拳捶在趙雷胸口：“滾蛋！”

他伸手拉了程末，笑瞇瞇地說：“別理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跟趙嘉譽一樣，一嘴屁話！走了，咱們回家！”

一眨眼，過去這麽久了。

宋煦陽越發沒了睡意，索性起來，打開箱子開始收拾行李。也沒什麽好收拾的，最占地方的東西就是給程末帶的那些點心，南方的點心做得精細，花樣繁多，甜而不膩，宋煦陽買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東一盒西一盒裝了滿滿一堆。點心已經拿給了程末，箱子便空了一大半。

他把幾本專業書拿出來放在寫字臺上，三下兩下拾掇好剩下的東西，想去洗手間擰個抹布擦擦行李箱。

家裏很安靜。宋子明和周瑩都睡了，程末的房間也熄了燈。宋煦陽路過程末房門口時，心裏卻莫名地一牽。

他的手落在門把手上，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擰開了。

宋煦陽開門進去，一片黑暗之中，聽得到程末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宋煦陽心頭一緊，立刻走到床前，擰亮了床頭的小燈。程末睡得很難受的樣子。被子落在地上，身子蜷著，額頭淺淺一層冷汗。

“末末，末末！”宋煦陽俯下/身，低聲喊程末。

程末沒有反應。

宋煦陽只好伸手輕輕推他，喊：“末末！醒一醒！”

程末猛一睜眼，呼吸依舊急促，他盯著眼前的宋煦陽楞了兩秒，長出一口氣。人一下坐起來，一把摟住了宋煦陽。

“哥哥。”

一聲哥哥叫得委屈死了。程末說不清自己在委屈什麽，宋煦陽的心已經狠狠一揪。

這一揪讓宋煦陽終於下了決定，一把打橫抱起了程末，想帶他去自己房間睡。

剛抱起來，動作一滯。

半年未見，程末又長了個頭，已經是個十足的少年了。宋煦陽這一抱，懷裏是弟弟挺拔的脊背，弟弟修長的雙腿搭在他的臂彎裏，白/皙的手臂環在他的脖子上。

兩人都瞬間感覺到了一種不明不白的意味。

程末小聲說：“哥哥，我下來……我太重了。”

“不重。”

宋煦陽沒有放下程末，但也沒有繼續往自己房間走。

一時間，就只是抱著。

程末怕宋煦陽抱得吃力，另一只手也搭了上來，雙手環緊了哥哥的脖子。這個姿勢卻比剛才更加糟糕。昏黃的燈光之下，身體貼靠著身體。程末的臉燙了起來，偷眼望向宋煦陽，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弟弟額頭上的冷汗還沒有褪去，眼尾微微泛紅。宋煦陽看著程末，眉頭又蹙了起來。

程末見宋煦陽皺眉，忙解釋：“不是的，哥哥，你不要擔心，我，我很久不做噩夢了，我在學校睡得很好的。”

他急切地補充：“是真的，你信我。”程末沒有說謊，他學習辛苦，這半年累得幾乎沾床就睡。

“嗯。我信。”

話卡在了這裏，空氣又凝滯起來。

宋煦陽終於還是把程末放回了床上，自己在床邊，挨在弟弟身旁坐下。

“怎麽了今天，不舒服嗎？”

程末搖搖頭。“沒有。”

宋煦陽抽一張紙巾出來，擦凈了程末額頭上的汗。“你睡，我陪你一會兒。”

程末點點頭，聽話地閉上眼。

宋煦陽無聲地註視著程末。但程末的眼睛很快又睜開了。

宋煦陽一楞：“怎麽了？還是睡不著？”

“哥哥，對不起。”

“什麽？”

“楊柳姐姐……我……我沒有給姐姐讓座位。”

“亂想什麽呢。”宋煦陽淡淡答道。

“哥哥，你回去吧，我剛才，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自己可以睡。”

宋煦陽柔聲道：“聽話。快睡。睡著了我就回去。”

程末趕忙再次合上眼睛。

宋煦陽輕輕拍著他，說：“睡吧，哥哥在。”

過了許久，他試探著輕聲喚道：“末末？”

沒有應答。程末這次真的睡著了。

宋煦陽的眉頭卻依舊沒有舒展開來。他想起了弟弟從姥姥家回來生病的那段日子。他陪著弟弟睡，弟弟吃了藥就昏昏沈沈睡過去，可又總是睡得不好。而更讓他揪心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弟弟是因為在姥姥家受了刺激才開始頻頻噩夢，還是——這個猜測讓他心碎——也許弟弟從來都沒有睡過一個安安穩穩的好覺。

有一次，程末從夢裏驚醒，在他懷裏發抖，說不清話，喉嚨裏不停重覆一個音節。宋煦陽猜測道：“冷？冷嗎？”

程末擺手，還沒有清醒過來的樣子，眼神都是散的，在自己身上亂指。

宋煦陽又猜：“疼？是疼？是不是？”

程末點頭，流著淚往他懷裏縮。

宋煦陽以為他又胃疼，一邊揉一邊說：“我給你倒熱水喝？”

程末搖頭，只是流淚。

宋煦陽心急如焚：“很疼嗎？我去喊媽媽，咱們去醫院！”

程末拽住他不放手。宋煦陽心思一動，問：“哪裏疼？”

程末指著自己的後背，宋煦陽輕輕掀開一點程末的睡衣，程末的手伸向後背，手指戳在那些煙頭燙出的傷疤上。那些疤早已陳舊得看不出時間了。可是。

弟弟疼啊。

弟弟只有在病得糊裏糊塗的時候，才肯喊一聲疼。

宋煦陽把懷裏打顫的小孩緊緊摟住。“哥哥在這，不怕，過去了，已經過去了。”宋煦陽用手托住弟弟的臉，讓他看著自己，“哥哥在這。”

程末慢慢穩住神，張張嘴，又說不出話，一口氣喘得好生費力。宋煦陽摟著他輕輕地拍，直到弟弟重新在藥物作用下睡去。

對宋煦陽而言，這是一段太難抹去的記憶了。宋煦陽離家、程末要住校的時候，他的心疼和牽掛統統死灰覆燃，生怕再出什麽差錯。之後悄悄問過程末的室友丁昊然幾次，得知程末過得很平靜，才漸漸放下心來。

可弟弟放假回家，在自己眼皮底下，怎麽反倒又做噩夢了呢。

過去了這麽久，程末長成了這樣優秀又挺拔的少年，他把那個傷痕累累的小孩藏進了時光深處，而偶然逃逸的情緒，卻在這個夜晚被宋煦陽撞了個正著。

宋煦陽希望弟弟永遠不要有噩夢，或者至少這樣的時刻自己可以永遠陪在弟弟身邊，但是真的能嗎？宋煦陽心緒久久難平，在程末的房間幾乎坐到了天亮，看看時間周瑩和宋子明快起床了，才又給程末掖了掖被角，輕聲關了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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