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落了新年裏的第一場雪。

雪來得急，化得卻也快，細碎的小雪花沒什麽氣勢地走了個過場，下午一出太陽，就變成了一地泥濘。

宋子明打著方向盤，感慨了一句：“上禮拜白洗車了。”

坐在旁邊的程末低低地“嗯”了一聲，就沒了下文。宋子明餘光瞟一眼程末，微微皺了皺眉頭。

程末手裏攥著手機，一心一意低頭看著時間，宋煦陽的飛機應該還有四十分鐘到龍城。

宋煦陽去上大學的半年，時間對於程末而言，忽然變成了一件難以丈量的事物。

程末不敢去計算時間的長度，只能使勁去拓寬時間的寬度。他住了校，用學習填滿了自己的每分每秒。程末自學了初三的文科科目，周六周日跟著一個退休的老教師學幾門理科科目，沒日沒夜忙了一個學期。期末跟著初三考試，如願考進了前五十。教務主任批了條子，開學就要跳級到初三去了。

終於追上了一步。程末想，終於離哥哥又近了一點點。又輕輕嘆了口氣，可是，還差好多個一點點。

程末太想念宋煦陽了。他人坐在父親的車上，心早已經飛到了機場。

晚霞一寸一寸把天空燒成了橘紅色，橘紅無聲地蔓延開來，終於找準了一個角度，一頭紮進機場大廳的落地窗裏。程末並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半張臉掩映在了橘紅的天色裏，他專註地盯著電子屏，南城天氣不好，飛機晚點了。

晚霞映照了無數過客，卻遲遲等不來歸人，黃昏的光影搖曳著，終於徹底被夜色吞沒。外面的天暗了下來，大廳內燈火通明。

宋子明看看時間不早了，索性先帶程末在機場二樓的餐廳吃了頓便飯。二人再回到一樓大廳，電子屏上“預計到達時間”的字幕終於跳了一下，變成了“已到達”。程末一下緊張起來，往出口方向跑去。

除了宋煦陽的飛機，同時到達的還有另一趟航班。幾分鐘後，出口變得擁擠起來。異鄉客或是歸家的人，潮水一般從小小的出口湧出來，又四散進機場大廳，融進白得晃眼的燈光之下。

程末一眼就從人潮中捕捉到了宋煦陽，幾步跑了上去。

“哥哥。”

許久未見，宋煦陽依舊挺拔且英氣，他一手手臂上搭著羽絨服，推著旅行箱，另一只手拎著一只旅行袋，一時竟謄不出手來給弟弟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

程末伸手去接旅行袋，說：“我幫哥哥拎。”

“要不還是我自己來吧。”一個聲音從宋煦陽身後響起。

程末循聲望去，這才註意到，哥哥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後還站著一個女孩。

女孩白白凈凈，一雙杏核眼，溫婉地跟程末點了點頭。

“……程末？你好。”女孩的聲音也是溫婉的，她繼續和程末身後的宋子明問候道：“叔叔好。”

宋煦陽介紹：“爸，這是我大學同學，楊柳。”

“陽陽，帶女朋友回家，怎麽也不打個招呼呢！”宋子明臉上登時有了光彩。

“不是女朋友，”宋煦陽解釋道，“楊柳是來探親的，她爺爺奶奶家在龍城，小時候在這裏長大的。我們在南城機場碰到了，剛好買的是同一個航班，一起回來了。”

“是嗎？小時候在我們龍城長大的呀，那更好了，多有緣！”宋子明選擇性地回避了宋煦陽那句“不是女朋友”的解釋，又繼續轉向楊柳，“家裏人沒來接嗎？一起走吧，叔叔送你！”

程末莫名地尷尬起來，不知道還應不應該去接宋煦陽手中那只屬於楊柳的旅行袋。

宋煦陽把羽絨服套上了身，行李箱給了程末，說：“你幫我推著箱子吧。”

程末急忙握緊了箱子扶手。

宋煦陽終於空出了一只手，拍了拍程末的後背，說：“不用使那麽大勁兒，箱子有輪子，會自己走的。”

程末很是不好意思，默默推著行李箱。萬向輪在平滑的地面上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響，程末的心緒也跟著不停打滾兒。

宋煦陽和楊柳走在最後，小聲說著什麽。程末忍著不回頭，走快了兩步，跟緊了父親。

到了停車場，宋子明發動了車子，接過程末手裏的行李箱塞進後備箱裏。程末手裏突然沒了東西，空蕩蕩的，一時又有點懵，不知不覺中已經拉開了車後門。

“小末！你坐副駕去！讓哥哥和小姐姐坐後面。”

宋子明一發話，程末登時醒過神來，臉羞得通紅，立刻要往前面走。宋煦陽從身後按住了他。“沒事，你坐。”

楊柳臉也紅了，急忙說：“我坐前面。”

“不用，你也坐後面，和我弟弟坐一起吧。”宋煦陽自己打開了前門，坐在了副駕的位置上。

宋子明從後視鏡裏看了眼程末，念了一句：“這孩子，怎麽長不大呢。”

宋子明問了楊柳爺爺奶奶家的地址，先送楊柳回家。

一路上，宋子明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宋煦陽和楊柳聊天。程末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楊柳是哥哥同系不同班的同學。楊柳的父母在南城工作，她小時候在龍城的爺爺奶奶家長大，十歲之後父母親工作穩定了，才去了南城。她的母親從前是鄭奶奶的學生，哥哥去探望鄭爺爺鄭奶奶，時常碰到楊柳也去，兩人都被留下吃飯，慢慢熟識起來。

宋子明又感慨一遍：“真是有緣！楊柳，改天有空，也來我們家玩！”

程末不自在地揉搓著手腕上的佛珠，目光偷偷瞄向斜前方。

宋煦陽的手上空蕩蕩的。

哥哥果然不再戴那個佛珠了。以前程末總想著這手串是一對，為著這點小小的心思，就算是趙嘉譽還回來之後也還想戴著。佛珠沾了血汙，宋煦陽幫他清理幹凈又還給了他，可是宋煦陽自己，勉強戴到了高考就摘了。

程末悄悄把那串配不成對的珠子擼下來，塞進了兜裏。

送完楊柳再回家，時間就不早了。

一進門周瑩就一把拉住了宋煦陽：“哎呦，兒子，瘦了！”又轉頭問宋子明：“怎麽搞的，這麽晚才回來？不是快九點落地的嗎？”

“陽陽帶了個小女朋友回來，先給人家送回去了。”

“交女朋友了？”周瑩一臉驚訝，“都沒跟媽媽說過！送哪兒去了，不領家裏來？”

“不是，沒有，”宋煦陽解釋道，“說過了，是路上碰巧遇到了。她回爺爺奶奶家了。”

周瑩暫時放過這個話題，招呼道：“晚點了這麽久！餓了吧，媽給你熱飯去！”

“媽，不用，”宋煦陽說，“飛機上吃過了。”

“吃飽沒？還吃點什麽不？來吃水果！”周瑩往擺滿了點心和水果的茶幾前一坐，手已經利索地拿起一只蘋果削起了皮，蘋果皮上下翻飛，周瑩嘴裏嘮嘮叨叨，“兒行千裏母擔憂，走多遠，一回家也還是媽的兒子！明天媽給你燉烏雞湯！”

宋子明附和：“可不是，你媽從上禮拜就開始囤貨了，陽臺全是吃的，快沒地兒下腳了。”

宋煦陽把外套掛好，應道：“媽，我洗個手，這就來。”

程末不聲不響把宋煦陽的箱子拎到二樓，飛快地洗漱完畢，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宋子明和周瑩對著宋煦陽問長問短，聲音斷斷續續傳進房間來。程末躺在床上，拿了本書看，半晌過去，依舊停留在同一頁。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丟開書，跳下床去，從衣服兜裏把佛珠掏出來，收進了抽屜裏。想了想，重新打開抽屜，把珠子往抽屜深處推了又推，這才又回到床上，強迫自己繼續看書。

又過了半晌，依然是同一頁。

過了好一陣子，外面終於安靜下來。

隨後，敲門聲響起，程末一個激靈，從床上一骨碌坐了起來。

宋煦陽進來，把一只塞得滿滿當當的大袋子擱在了床腳下，在程末身邊坐了下來。

“還在看書？”

“嗯。”

宋煦陽指指那只袋子，說：“都是給你的。南城帶回來的，小點心什麽的。”

程末點點頭。

“末末，我回來你不高興嗎？”

“高興。”

“你臉上可沒寫著高興。”

“不、不是，真的、真的高興。”程末辯解道。

宋煦陽逗他：“不是真的高興？”

程末急了，慌忙搖頭。

“你看，還搖頭，搖頭就是不高興的意思？”

程末這下連頭也不敢搖了。

宋煦陽輕輕嘆口氣。

程末註視著宋煦陽，哥哥不知什麽時候養成的習慣，就算嘴裏是玩笑話，說著說著，也總是不自覺地就微微蹙起眉頭。

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想把那個淺淺的川字撫平。宋煦陽卻在半空裏握住了他的手腕。

停了兩秒，就勢把他拉近了一點。

“非要跳級，累不死你。你瞧你瘦的。”宋煦陽說，“讓我看看。”

程末其實沒有瘦。住校每天要晨跑，他單薄的小身板略微結實了些，白凈的臉上多了一抹健康的紅潤。

宋煦陽的眼神柔軟極了，程末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他從機場開始身上一直緊繃繃的神經終於略微松弛下來。

“哥哥……”程末叫道。話沒說完，就被屋外宋子明的聲音打斷了。

兒子回家，周瑩激動得輾轉反側，在臥室裏躺了半天沒睡著，想起冰櫃裏的雞肉忘了拿出來解凍，她推門出來一頓翻找，拎了凍得硬邦邦的烏雞出來，一扭頭，才發現宋子明在陽臺抽煙。

“大半夜你抽什麽煙？”

宋子明滅了煙，往書房走，一邊朝樓上喊：“你們兄弟倆別聊天了！早點睡，折騰一路累了，有話明天說。”

宋煦陽放開了程末的手。他拿起程末枕邊的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好了，該睡了。我回去了。晚安。”

門“哢嗒”一聲響，哥哥的背影不見了。程末咬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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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久等了，我回來了。大家還在嗎？其實心裏很忐忑，這段時間一直非常忙，稿子只存了一點點，不能和以前一樣日更了…下卷暫定每周二、三、五更新~~希望能把這個故事好好講完。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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