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末臨時申請住校，學校學生宿舍只剩頂樓最裏面的雙人間還有一個位置。頂層夏天悶，宋煦陽心裏猶猶豫豫的，最後還是簽了字。“老師，如果樓下有了空房間，您再幫程末調一下。麻煩您了！”

“好嘞！”宋煦陽人長得精神，說話做事也有禮貌，老師一口答應下來。

宋煦陽不得不承認程末昨天說的是對的，他這一走，家裏成天只有程末一個人，反而不如住校讓人放心。說來說去都是不放心，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宋煦陽心裏七上八下的，繳了費用領了鑰匙和暖壺，抱著鋪蓋往房間走。他給程末鋪好了床，坐在床頭發呆。

床板太硬，學校發的被褥太薄了。回去要讓媽媽再給弟弟添置一套厚點的被褥。

宿舍暖氣不知道好不好，冬天會冷嗎？

宋煦陽又開始管不住自己胡思亂想時，一個小男生推門進來了。

“咦？”他立刻退了出去，看了一眼門牌號，又回來了，“沒走錯……”

“我是——”宋煦陽剛要說話，小男生接口道：“你是宋煦陽學長嗎？”

宋煦陽點點頭，並不記得在哪裏見過他。“你……？”

“真是你呀！學校門口光榮榜貼著照片呢！學長高考英語全市第九名，好厲害呀！”小男生崇拜地看著宋煦陽，自我介紹道，“我叫丁昊然，咱們學校初三一班的，我早上有本書落在寢室了，回來取課本的。”

宋煦陽想起了自己在尖子班墊底的慘淡歲月，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他索性避開了這個話題，說：“你好！我是來給弟弟辦住宿手續的。我弟弟程末，這學期上初二，下禮拜開始住校，以後和你是室友了。他話少，有點內向，你別介意，其實他很好相處的。”

宋煦陽猶豫著，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過了半天，還是接著說：“程末他以前……以前出過一點事，身體不大好，我跟宿管老師打過招呼了，以後也麻煩你，要是他不舒服什麽的……”

“學長，你太客氣了！我會跟程末好好相處的，你放心吧！”

丁昊然推推鼻子上的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宋煦陽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一點。

他撕了一張便簽，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遞給丁昊然。“這是我的手機號，程末有什麽事，你隨時找我。”

丁昊然高高興興接過來，掏出手機錄號碼，說：“好，我給學長撥過去。”

“嗯，”宋煦陽點頭，又看眼表，說，“快回去上課吧，抱歉，耽誤你時間了。”

丁昊然取了課本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笑了。“學長，你特別像我姨姨！”

“嗯？”

“我表姐出嫁的時候，我姨姨就是你現在這樣！牽腸掛肚的！”

直到出了校門，宋煦陽腦子裏都是丁昊然的這句話。

牽腸掛肚。有這麽明顯嗎？

細密的雨絲開始往下落，天要下雨了，宋煦陽加快了蹬車子的速度。

程末正在教室裏度日如年。

他一片一片數著教室窗外楊樹上的葉子，葉子都是心形，風一吹，樹一晃，心就亂了，又要從頭數起。數到第五十二遍時，雨滴開始往下落，啪啦啪啦打在樹葉上。

又亂了。

宋煦陽明天中午的飛機。今天下午本來應該是最後一次來學校接他，可是下雨了。

哥哥說，不下雨就來接他，下雨就自己打車回。

程末默默祈禱著雨趕緊停，然而雨絲越來越密集，逐漸在窗外織起了一道屏障。楊樹看不清了。心亂了，心也看不清了。

傍晚放學，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程末失落地趴在桌子上發呆，過了好久才發現，教室只剩了他和趙嘉譽兩個人。

“還不回嗎？”程末茫然地問趙嘉譽。

“我等我爸接我呢，外面下大雨，他車堵半路上了！”趙嘉譽說，“你咋也不回？”

“我這就走。”程末又茫然地站了起來。

“程末，”路過趙嘉譽的座位時，趙嘉譽叫住了他，“你陪我等會兒吧，一會兒我爸來了，開車把你捎回去！”

程末還在魂不守舍，趙嘉譽已經熱情地一把拉著他坐下了。趙嘉譽桌子上攤著一本練習冊，神神秘秘地說：“程末，來，咱倆一起學外語！”

程末不明所以。

只見趙嘉譽掀開練習冊，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本畫冊，封面寫滿日語，趙嘉譽嘿嘿一笑，翻開一頁，泳裝女孩白花花的大腿就出現在了程末眼前。

“咋樣！正點不正點！”

趙嘉譽興致勃勃又翻開一頁，這次是胸前兩個幾乎半/裸的水蜜桃。

程末咣當一聲撞著桌子站了起來，手腳慌得不知道往哪放。“你你你，我我我……”

“不會吧，程末，你第一次看嗎？”趙嘉譽說，“這有啥害臊的，咱們都這麽大了，男生都看，我哥也看，你哥也看！”

“我哥哥不看！”

“你咋知道！你哥肯定也看！這叫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趙嘉譽亂用成語，像亂箭一樣掃射在程末心上。

程末甩開趙嘉譽的手，同手同腳地逃出了教室。

“哎哎哎，程末你別跑啊！你不等我爸送你嗎……”

程末夢游一樣逃下樓，才想起來傘落在教室了。但他不想再回去了。

雨還在下，程末一手遮著頭，一手拼命揮著，開始攔車。雨下得大，又正趕上傍晚出租車交班的時間，程末等了好半天，還是沒有一輛車停下。天越來越黑，街燈亮了，在水霧裏映出一片霓虹。程末放棄了打車，開始往家的方向跑。

雨越下越大，程末跑著跑著又停了。他把書包卸下來，護在了懷裏。

書包裏裝著一本日記本，天藍色，封面印著天空和太陽。這兩年日記本早就換了好幾本，但是這一本他一直隨身裝著。這是宋煦陽買給他的第一件禮物。

程末抱著書包躲在街邊商店的屋檐下。他渾身都濕透了，整個人在寒風冷雨裏抖得像一片葉子。

宋煦陽在家裏，左等右等程末不回來。他焦急地給程末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想問問他打到車了沒。程末的手機放在書包裏，雨聲太大，湮沒了手機鈴聲。

周瑩這天加班，回家已經快八點了。她剛進門，宋子明也前後腳到家了。

周瑩站在門口就和宋子明吵了起來。周瑩罵道：“兒子明天中午走，你今天晚上才踩點回家，當這家是旅館嗎！你不管陽陽，也不管你小兒子嗎？下這麽大雨，就不能早點回來接孩子？”

回家途中有段路雨水積得很深，沒過了半截小腿，前面有車熄火，堵了好一陣子。宋子明提著一口氣才把車安全開回來，想著明天要開車去機場，車沒熄火已經是萬幸。誰知沒來得及松口氣，剛進家就被周瑩懟了一嘴，他心裏憋悶，回了一句：“你不也是剛回來嗎？”

宋煦陽再也坐不住，拿起一把傘，從兩人之間沖出門去。“我出去看看程末！”

周瑩這才反應過來，急道：“程末還沒回家？這都幾點了！”

宋煦陽出了門，站在小區門口等，見到出租車路過就兩眼放光，可是沒有一輛載著弟弟。他站不住了，又沿路往前走，走到路口，視野裏終於出現了一個淋成落湯雞的身影。

“程末！”宋煦陽沖上去，一把把弟弟摟到雨傘下面。雨水順著程末的劉海滴滴答答流到臉上，程末全身又濕又冷，在他懷裏打著顫。

“你怎麽回事！？”

“沒、沒打到車。”程末手裏抱著書包，哆哆嗦嗦地答。

“傘呢？！”

“忘在教室了。”

“你！”宋煦陽摟著弟弟，大步往家走，邊走邊罵，“最起碼拿書包擋一下吧！！你怎麽這麽笨！笨死了！你到底是怎麽考的第一？！”

程末不吭聲。

宋煦陽越說越氣，越氣越心疼。“這麽笨！還要自己住校！我就不該給你辦住校！你氣死我了！”

他恨恨地把傘向程末的方向舉過去，自己半邊身子晾在了雨幕之中。

程末把傘推回宋煦陽這邊。

宋煦陽舉回去。

程末固執地又推回來。

宋煦陽一下站住了，腳跺得面前水坑啪啪響。“程末！你！！”

“不要傘……”

“不要傘要什麽！！要上天嗎？！”宋煦陽氣不打一處來，心也碎成了八瓣。

“不要傘……”程末突然嗚嗚嗚哭了起來，眼淚混著雨水糊了一臉。他嘴唇凍得發青，人在宋煦陽懷裏抖成了篩子。

“不要傘。要哥哥。”

一整個夏天的愁腸百結化成初秋的第一場冷雨兜頭澆下，青春期所有的溫暖與疼痛，從此潮濕無比。

這場雨是濕漉漉的衣衫緊緊貼合單薄的脊背，是滴著水珠的劉海在眼前半遮半掩未知的未來，是被砸得千瘡百孔的泥土，讓深埋地底的情愫無處可藏。

程末哭得一抽一抽。

宋煦陽碎成八瓣的心繼續碎成了十六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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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謝謝謝謝大家！

#那個…失誤了…中卷還有一更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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