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換好衣服，宋煦陽盤腿坐在墊子上，讓程末坐在他腿上靠著他，用吹風機給程末吹頭發。

也許是退燒藥的作用，也許是折騰了半天程末真的太累了，宋煦陽覺得懷裏越來越沈。

程末靠在宋煦陽身上睡著了。

宋煦陽把吹風機的風調到最小，慢慢把程末的頭發吹幹，然後換個姿勢，打橫抱起了程末。原本想把他送回房間，走到程末房間門口，卻心裏一動，他沒有停下，徑直把弟弟抱回了自己房裏。

萬一再有什麽事，也好照應一下。

程末睡得迷迷糊糊。哥哥房間的氣息讓他莫名地安心。這一覺竟然從中午睡到了傍晚。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房間門口站著一個人影。程末一瞬間非常恍惚，覺得這好像不是自己的房間，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下意識叫道：“哥哥。”

門口的人按下了房間燈的開關。屋子一瞬間亮了。程末不適應地瞇了下眼，又睜開。門口站著宋子明。

“是我。你哥和你阿姨在樓下吃飯呢。我回來看看你。生病了？”宋子明邊說，邊把一袋旺旺大禮包放在了程末房間的桌子上。

程末更加恍惚。

小的時候，宋子明很偶爾地會去看他和媽媽，每次去，都會給他買旺旺大禮包。幼年的程末曾把這當作全世界最豪華的禮物，拆開外面的袋子，裏面還有那麽多各種各樣的小袋。程末最喜歡QQ糖，總是留到最後才吃，開了袋也不舍得一下全吃完，放在兜裏，每天拿兩粒出來。直到有一次，洗衣服的時候忘了拿出來，兜裏的半袋QQ糖化在水裏，把整個洗衣機都弄得黏黏糊糊。

程曉秋沒辦法，只好打電話找搞維修的弟弟程曉冬來幫忙清理洗衣機，這一鬧騰姥姥也知道了，和程曉冬一起來了家裏。舅舅一臉不耐煩地修洗衣機，姥姥就揪著程末耳朵罵他是討債鬼。

程末求救地看向媽媽，但程曉秋一臉疲憊和哀怨地跟姥姥說：“可不是討債鬼嗎？你攛掇著讓我生他，生出來找你討債！”姥姥下手更狠了。

後來，宋子明越去越少。程末也長了記性，洗衣服之前總是神經質地把兜翻來翻去檢查好幾遍。

程末看著站在面前的爸爸，他帶著“全世界最豪華的禮物”，說“回來看看你”。程末搜腸刮肚地從兒時的記憶裏找出那些卑微的渴望，而它們和沒開燈之前的宋子明一樣，成了一個模糊的面目不清的影子。程末低下了頭。

宋煦陽這時進了房間，他叫了一聲“爸”，然後徑直走到程末面前，伸手探了探程末的額頭。涼涼的。

“醒了？燒退了。”宋煦陽親昵地刮了下程末的鼻子，“我的床這麽舒服嗎？你睡了整整一下午，天都黑了。”

宋煦陽手裏拿著一件外套，他扶程末起來把衣服披在他身上，說：“下去吃晚飯吧，中午媽媽做的你愛吃的糖醋丸子，你睡過去了沒吃上，媽媽撥出來給你留著呢。”

宋煦陽在床前彎下腰，說：“走吧。”

程末立刻抱住了他的肩膀，他不太敢直視宋子明，哥哥一背起他，他就把臉靠在宋煦陽背上，垂下了眼睛。

宋子明站在那裏，一時無話可說。

宋子明一上午都在外面跑業務，中午才看到學校來的電話，撥了回去，得知程末在學校暈倒，被宋煦陽接回去了。再撥宋煦陽的手機，是周瑩接的。

周瑩氣急敗壞地罵他：“陽陽正幫你那寶貝小兒子洗澡呢。一上午你都幹嘛去了。醫院也是陽陽領著程末去的。程末崴腳了，還發著燒，要沒有陽陽背著跑上跑下，我一個人可招呼不過來。你這個爸怎麽當的？陽陽小時候你沒管過，大了還要替你當爹嗎？”

宋子明掛了電話，趕緊往家趕。路上拐去超市想給孩子買點什麽，一進去先提了箱牛奶，是給宋煦陽的，又轉了一圈，最後拿起了一袋旺旺大禮包。程末小時候，是喜歡這個的。

把程末接回家半年多了，宋子明從一開始的不得已和滿心不悅，到終於接受了小兒子的存在。程末從不惹事，和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程曉秋不一樣，身上更沒有一絲他那個刁鉆的姥姥的影子，他性格過於內向，但內斂而勤謹，是自己如假包換的親生兒子。

但宋子明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像已經沒有什麽合適的東西可以來修補他們之間斷裂的時光。旺旺大禮包是陳舊的。小兒子看他的眼神，始終膽怯而生疏。

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程末越過他這個父親，卻和哥哥宋煦陽有了格外親密的聯系。宋子明想，他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似乎有著天然的親密和默契。

周瑩罵得對，自己做父親是不稱職的。而宋煦陽是個好哥哥，這又讓宋子明心中湧上一股覆雜的欣慰。

程末請了幾天假，一直休息到了這周末。

宋子明放下生意留在家裏，照顧了小兒子幾天，又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被周瑩罵走了。“你在家還不如不在家，看著就心煩。”周瑩毫不客氣地下了結論。

下周一，程末的腳還沒有完全好，周瑩本來給單位打了招呼說晚點去，先送程末上學。結果一早接到醫院的電話，一個六個月的孕婦出了車禍提前破水，臨時送到人民醫院搶救，婦產科忙得雞飛狗跳，周瑩是護士長，實在不好不去。

“我送程末吧，我早自習晚一點去。”宋煦陽說。

周瑩見宋煦陽又要誤課，心裏不痛快，說：“宋子明這個爹當得可真省心，該他做的事都被你這個當哥的做完了。”

宋煦陽哭笑不得：“媽，昨天不是你把我爸掃地出門的嗎？”

“算了算了，你倆路上慢點！”周瑩著著急急出門了。

宋煦陽騎車載著程末，這還是他第一次早晨送程末上學。剛下過一場秋雨，天似乎又涼了一些，遍地都是楊樹和樺樹的葉子，車子軋上去，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剛到實驗附小門口，就碰到了趙嘉譽。趙嘉譽一喊程末的名字，宋煦陽就認出了他，這小男孩生得虎頭虎腦，和他的堂哥趙雷還真有三分相像。

趙嘉譽躲著宋煦陽的目光，跟程末打招呼：“程末，你病好了啊？”

沒等程末回答，宋煦陽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麽，一把拉住要往學校裏跑的趙嘉譽：“等一下，那天是你給趙雷打的電話？你……？”

趙嘉譽做賊心虛，以為程末跟宋煦陽告狀了，趕緊說：“哥，我錯了，我再也不亂說了！”

程末在宋煦陽背後，使勁跟他搖頭，讓他別說了。

宋煦陽心裏更懷疑。他拎著趙嘉譽不放手，問：“你跟程末說什麽了？”

“我哥讓我提醒提醒他別老跟你屁股後面，我就跟他說，說你哥談戀愛了，讓他別當拖油瓶。”

宋煦陽臉色變了。

“程末，你下學等人少了再出來，下樓小心點。媽媽說她來接你。在學校有什麽不方便就讓同學和老師幫一下，不要逞能。”

宋煦陽囑咐完，轉過臉去，冷冷地瞪著趙嘉譽，說：“管好你的嘴。我談戀愛了我怎麽不知道？你哥倒是先知道了？”

宋煦陽送完程末再去上學，已經晚了，高二五班正在上早自習。

他推開門，一路走到教室最後一排。

趙雷正拿著丁媛的作業本抄數學作業，宋煦陽走到他面前站定。趙雷補作業補得正起勁兒，完全沒註意到宋煦陽。

“趙雷。”

趙雷應聲擡頭，宋煦陽一把抽出他的作業本，嘩啦一聲甩在了地上。

“艹！宋煦陽你特麽——”趙雷還沒反應過來，宋煦陽咣的一拳招呼在他臉上。

趙雷懵了，隨後毫不客氣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回敬了宋煦陽一拳。

兩人打作一團。

宋煦陽個頭不低，上高二之後長到了一米八三，但趙雷是校籃球隊的，個頭直奔一米九，比宋煦陽還要高出半頭。一開始宋煦陽打得很兇，後來趙雷就占了上風，把宋煦陽按在了地上，一拳頭砸下來，宋煦陽鼻子裏一腥，一股鮮紅的血水就流了出來。

杜姍姍和丁媛上來拉架，哪裏拉得住兩個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杜姍姍眼見宋煦陽鼻血都被打了出來，氣得大喊：“趙雷！你再不撒手我就去叫王老師了！”

趙雷純粹是被宋煦陽沒頭沒腦的一拳頭惹急了，根本沒想和宋煦陽打架，見把宋煦陽打出血了，也有點後悔，他住了手，喘著氣罵道：“宋煦陽你特麽發什麽瘋？！”

宋煦陽捂著鼻子，血流得滿手都是。“誰讓你亂打聽我弟！你和程末亂說他媽的什麽了！”

趙雷一怔。“哪是我說的，我就是讓趙嘉譽打聽打聽，誰知道那個小兔崽子瞎出風頭，我已經敲打過他了！”

“那你背著我打聽我弟弟你就沒錯了嗎？！”

趙雷心生愧意，松開了宋煦陽，卻依舊嘴硬：“說你談戀愛了就怎麽了！班長喜歡你，瞎子都看出來了！怎麽不能和你弟說了，他又不是你家裏的童養媳！”

這回輪到宋煦陽一怔。他把趙雷推開，從地上站起來，緩緩地說：“……我對杜姍姍……沒那個意思。”

杜姍姍這下不拉架了，在眾目睽睽之下捂著臉跑出了教室。

上卷｜15、長大

晚上睡覺前，宋煦陽幫程末給腳腕塗藥。藥水涼涼地擦在程末腳腕上，有點癢，程末忍不住動了一下。

程末的腳腕已經差不多消腫了，恢覆了以往白/皙細瘦的樣子。宋煦陽輕輕捏著他的腳活動了一下，問：“還疼嗎？”

程末搖搖頭：“好很多了。”

“我沒有談戀愛。”宋煦陽說，“你別胡思亂想的。狗屁的拖油瓶，趙嘉譽那兔崽子說的話你一個字也別聽。”

程末卻一直盯著他的臉，不知在想什麽。

“末末？”宋煦陽不明所以地叫他。

程末伸出手，摸摸宋煦陽的左臉，說：“哥哥，這裏破皮了。”

宋煦陽自認為打架的事瞞得很好。回家之前在學校把臉洗得幹幹凈凈，沾了血的校服一回家就躲進洗手間自己偷偷洗了，什麽痕跡都沒留下。只剩臉上打架時候蹭到一點，並不明顯。吃晚飯的時候宋煦陽一直低著頭，周瑩都沒註意到他掛了彩，程末卻看在了眼裏。

程末的手小小的，軟綿綿的。宋煦陽腦子裏一閃而過趙雷白天的說的話。童養媳。呵，這不學無術的東西，說的都是什麽鬼話。

宋煦陽揉揉程末的頭發，說：“快長大吧。明年上了中學，到了我眼皮底下，沒人敢再欺負你。”

龍城的初中是按地區入學，程末和宋煦陽從前一樣，應該上實驗中學的初中部，和高中部是挨在一起的。

一周之後，趙雷帶著趙嘉譽約宋煦陽和程末吃火鍋，也叫上了杜姍姍和丁媛。

“宋煦陽，我們幾個背著你打聽你弟弟，是我們不對。”杜姍姍說。

宋煦陽見杜姍姍跟他道歉，反倒不好意思了，他對趙雷說：“我先動的手，我也不對，咱倆扯平了。這事就算翻篇兒。”又轉向杜姍姍：“姍姍，那天我……說話太直了。對不起。”

杜姍姍臉燙了起來，轉過頭去：“啊呀，我們在說你弟弟的事，你不要扯別的。”

丁媛便出來打圓場，她開了一罐可樂遞給程末，說：“弟弟，喝飲料。”

程末第一次跟著宋煦陽出來和同學吃飯，有點拘謹，宋煦陽拍拍他的後背：“放松點兒。他們都是哥哥的好朋友。”

程末伸手接過了可樂，說：“謝謝姐姐。”

趙嘉譽見狀，咋咋呼呼地問：“漂亮姐姐，為啥不給我可樂。”

趙雷一筷子敲在他頭上：“少貧幾句嘴死不了人！還不都是你小子給我惹出的禍！”

杜姍姍撇撇嘴：“有其兄必有其弟。”

日子終於平靜下來。

宋煦陽漸漸習慣了嚴厲的新班主任，頭疼欲裂地背課文，迎接時不時從天而降的突擊測試。

程末的狀態也穩定下來，宋煦陽給他買參考資料，又常常輔導他功課，程末覺得哥哥為他打開了一扇門，指給他一個如魚得水的新世界，他原本就不笨，再加上用功，很快就把從前落下的功課追了上來，英語和其他成績都在穩穩當當往上爬。

秋天過去，冬天來臨。元旦過完，馬上又是春節。

寒假前夕的期末考，程末不再是倒數，一躍進到年級前四十。期末家長會又和宋煦陽的撞在了一天，這次家長會是宋子明去開的，程末進步巨大，老師沒少表揚他。

開完會，宋子明春風滿面，帶程末回家。路上，宋子明想誇兒子幾句，程末卻緊繃繃地坐在車上，低著頭，沒有要和他搭話的意思。宋子明嘆口氣，只好作罷。

程末考得比上次好了很多，但心裏依然很緊張，他提心吊膽地想，這次周瑩應該不會再發火了吧。

誰知回了家，周瑩依然沒有好臉色。周瑩去給宋煦陽開家長會，得知兒子從年級五十掉到了六十五。在宋子明看來，年級四五百號人，理科三百人，宋煦陽排年級六十五名，這不還是中等偏上嗎，沒差多少。在班裏還是第十名呢，不挺好嗎？可是在周瑩眼裏，天都要塌了。

“你們兩個，都過來！”

宋煦陽大大咧咧往周瑩面前一站，程末楞了一下，趕緊過去，站在了哥哥旁邊。

“程末，以後晚上少往你哥屋裏跑，你們兩個湊一塊兒是不是偷偷打電腦游戲？宋煦陽你玩那個什麽劍的鬼打架，別以為我不知道！”

“媽，那叫仙劍奇俠傳！我們也沒打！我是給程末講英語。”

“哦，舍己為人是吧，程末成績上去了，你掉下來了！”

周瑩從茶幾下抄出一把雞毛撣子，作勢要揍宋煦陽。

“媽，我馬上十七了，你還拿這個。”

“你這是什麽態度，以為我不敢真打嗎？”周瑩邊說邊舉起了手。

宋煦陽知道周瑩雷聲大雨點小，從小到大沒少罵他，可是從來不舍得真動他一手指頭，每次舉起雞毛撣子，也就是往沙發上甩兩下意思意思。沒成想程末當了真，一字一句聽得心驚膽戰，周瑩手剛往起一擡，程末一下撲在宋煦陽身上。

宋煦陽嚇了一跳，周瑩也嚇了一跳，手一歪，一撣子好巧不巧地落在了程末手背上。程末頓時疼得一縮。

“程末！”宋煦陽趕緊把程末拉到自己身後。

從來不主動和周瑩宋子明搭話的程末擡著頭，聲音裏帶著哭腔，卻清清楚楚地說道：“我再也不找哥哥了！阿姨不要打哥哥！”

宋子明發話了：“有話好好說，怎麽打孩子呢。”

周瑩本來無心之失，誤打到程末，心裏很是後悔，結果宋子明一句話簡直是火上澆油。周瑩扔了手裏的雞毛撣子，說：“誰要打他了！你的好兒子我管得起嗎？自己往人手底下撞，我有什麽辦法！行吧，你就讓他扯宋煦陽後腿吧，你知不知道今天家長會上說，下學期末要分一個尖子班出來，省實驗最好的老師給上課，裏面個頂個都是要考重點大學的苗子。你別看陽陽現在班裏考第十，到時候怕是連尖子班的門都擠不進去！”

宋子明皺起眉頭：“進不去就進不去，在哪不是學。”

周瑩更生氣了：“你這是什麽話！本來你搞出一堆爛事，我在醫院就聽他們背後戳我脊梁骨，尤其劉虹，有事沒事找我不痛快，她拽什麽？還不就仗著他兒子學習好她腰桿才那麽硬！陽陽考不進尖子班，劉虹估計要騎到我脖子上去了！”

宋子明無奈極了，說：“唉，真是每次回家都聽你吵架。你管她說什麽呢？你這個人，什麽事都看得那麽重！”

“我就是看得重！”周瑩越說越氣，又開始口不擇言，“我不像你，什麽都看得不重，隨隨便便在外面亂搞，孩子都能搞出來！”

宋煦陽覺得程末在他身後抖了一下。

“媽！”宋煦陽立刻打住了周瑩的話頭，“我保證，我保證考進尖子班！你們別吵了，也別怪程末了，我學我的習，怪到程末身上算怎麽回事。”

宋煦陽拉住程末胳膊：“末末，跟我上樓。”

周瑩在他身後餘怒未平地喊：“你說話算話！”

“手給我看看。”回了房間，宋煦陽拉過程末的手，揉了揉他手背上淡淡的紅印。還好，周瑩雖然誤打到程末，但從一開始就不是打算真揍，並沒有用什麽力氣。

“……哥哥，我影響你學習了。”

“沒有。”

“有。”程末的眼圈紅了。

“真沒有。不就尖子班嗎，我考一個給你看看。怎麽，不信你哥？”宋煦陽伸手去刮程末的鼻尖，程末在憋淚，鼻尖紅通通的。

程末很使勁地點點頭，說：“信。”

“你也接著加油，好好學。”

程末又一次用力點頭。

窗外劈裏啪啦響起一陣鞭炮聲，打斷了兄弟二人的對話。放寒假了，也快過農歷新年了，小區裏的小孩子們在放炮玩。

宋煦陽走到窗口朝外看，才發現外面的世界一片銀白。楊樹、樺樹、柳樹早已落盡了葉子，灰色的枝杈上頂著新落下的、潔白幹凈的雪。地上也積起了薄薄一層白色，上面留著孩子們踩出的一排排腳印，爆竹的紅色餘燼飛散在風裏。

“末末，看，下雪了。”

程末走到窗前，宋煦陽站在他身後，發現弟弟好像不知不覺中又長高了一些，他把手放在程末肩膀上，長高了的弟弟肩膀依舊單薄。

“末末，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這一年過年晚，過了二月中旬才是春節。再有一個多月，就是兩個人的生日了。宋煦陽還記得去年的生日，明明兩個人生日是同一天，一家人只記得給自己慶生，而程末卻因為牛奶過敏送到醫院搶救。簡直是一場不堪的鬧劇。宋煦陽想，今年一定要好好和弟弟一起過一次生日。

程末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說：“沒有。”

宋煦陽說：“人都有想要的東西，總得有個盼頭，日子才過得下去啊。你才這麽小，怎麽會沒有呢。再想想。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情，都可以。”

程末沈默了好一會兒，小聲說：“想長大。”

他轉過身，望著哥哥，問：“哥哥想要什麽？”

宋煦陽也沈默了好一會兒，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大雪靜靜落滿了整個龍城。

—————————————————————————————————————

#卑微地存稿中…

#日常感謝追文和評論的小夥伴們，鞠躬?( ′▽｀)

上卷｜16、兔子

世界銀裝素裹。

雪落了又化，一年又一年。

宋煦陽趴在教室的課桌上，做完最後一道物理題，有點走神。

程末想要的，是長大。宋煦陽想要什麽呢？

小學時候，宋煦陽想要遙控汽車。初中時，想要像仙劍裏面李逍遙一樣練成絕世武功。現在高二，想有多一點時間可以打籃球打游戲，也想考個好大學。

但其實更早一點的時候，他有一件很想要的東西，比遙控汽車更早。

宋子明和周瑩夫妻倆關系不好，多年來幾乎是分居狀態，一見面也總要吵架，但兩人都是很疼愛宋煦陽的，宋煦陽在豐沛的愛意和富足的生活環境裏長大。如果說缺什麽的話——

宋子明忙於創業，十天半月不見人影。周瑩工作也忙，經常上夜班，還忙著評職稱。宋煦陽小的時候，曾經很想要個人跟他做伴兒，他非常想要個弟弟。

宋煦陽說：“媽媽，你給我生個小弟弟。”周瑩敷衍他：“你一個人就夠操心了，我哪有精力再養個小弟弟。”

宋煦陽又去找宋子明：“爸爸，我想要小弟弟。”

宋子明倒是動了心。宋煦陽這個兒子完全是理想中的兒子，模樣可愛，性格也討喜，誰見了都喜歡。再生一個這樣的孩子，有什麽不好？不過是多一份奶粉錢，他的生意做得不大，但總有本事能給兩個孩子衣食無憂的生活。

那時候還是實行獨生子女政策的年代，不過宋子明不太在乎，反正也辭職不在體制內幹了，不怕違規違紀，大不了交點罰款，再生一個就再生一個。但周瑩對他似乎有無盡的不滿與挑剔，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老婆對於男女之事的冷淡。宋子明難得地擠出時間回家住了一個月，最終還是搬回了辦公室的套間裏。再和周瑩要一個孩子的念頭也就此打消了。後來，當程曉秋把一個原本不該出生的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告訴宋子明這是他的兒子的時候，宋子明早已沒有了曾經想要二胎時的心情，只覺得莫大的諷刺。

總之，幼年的宋煦陽沒能如願以償地擁有一個弟弟。

之後，宋煦陽看到幼兒園門口賣小雞和小兔子。小雞是用顏料染過色的，紅的黃的綠的，五彩斑斕地擠在一只紙箱裏；小兔子有白色的和灰色的，在另一只紙箱裏安靜地啃著油麥菜葉子。

宋煦陽立刻對小兔子動了心，白色的小兔子巴掌大，眼睛亮亮的，捧在手裏像一團雪。他央求媽媽把小兔子買回家養。

周瑩自然沒有同意，她嫌臟。“兔子臭死了，養在家裏味兒太大，不行！”

宋煦陽又一次願望落空，傷心地蹲在小攤兒前，把兔子摸了又摸。

周瑩沒有答應宋煦陽的要求，但沒多久，周瑩給兒子買了一個玩具兔子。宋煦陽是個開朗的小孩，早就忘記了媽媽不讓他養兔子時的不開心，得到這個玩具兔子，高興得跟什麽似的。

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把玩具兔子放在凳子上，像模像樣地說：“兔寶寶，你是我弟弟！你要聽我的話！”宋煦陽走到哪都帶著他的兔寶寶，和男孩們玩沙子時候都帶著，他把兔子放在一邊，說：“弟弟，等著我，我要壘一個城堡。”

後來有一次，周瑩單位組織旅游，要在溫泉招待所住一晚上，周瑩帶著宋煦陽一起去。宋煦陽臨走前，把他的兔子也帶上了。

晚上，大人們的飯局總是拖得很長，好像席間有說不完的應酬話，宋煦陽早早吃飽了肚子，就先抱著兔子跑出去，在招待所院子裏玩，他一手摟著兔子，一手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畫畫，一擡頭，就看見了梁思宇。梁思宇是媽媽的同事劉護士的兒子，和宋煦陽同歲，可不知道為什麽，兩人總是不對付。

但是這天，也許是宋煦陽手裏的兔子玩具太可愛，梁思宇盯著宋煦陽看了半天，說：“你的玩具借我玩玩。”

宋煦陽不同意，說：“這不是玩具，這是我弟弟。”

梁思宇想了想，扭頭跑了，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手裏拿著一個變形金剛。“我和你換著玩。”

宋煦陽眼睛亮了。梁思宇把變形金剛在手裏擺弄了兩下，按了不知哪個按鈕，變形金剛就成了一個坦克的形狀，發出一陣拉風的突突突的聲音。

“怎麽樣，換不換？”

宋煦陽猶豫了一下，終於同意了。“只換一小會兒。”

拿了變形金剛，宋煦陽覺得十分新鮮，一會兒扮演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一會兒又跳到另一邊，指著變形金剛說：“看我把你消滅掉！”直到周瑩飯局散了，到院子裏來找他。“陽陽，快跟媽媽泡溫泉去了！”

宋煦陽四下找梁思宇，才發現院子裏沒了他的影子。“媽媽，我要還梁思宇玩具。”

“明天再說吧，剛才好像看著他媽帶他出去了。”周瑩有些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你怎麽跟他玩在一起了。”

宋煦陽只好先跟周瑩去洗溫泉。洗完溫泉回到招待所房間，宋煦陽還是沒碰到梁思宇，但跟著旅游團走了一天，宋煦陽累極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臨睡前他懷裏空空的，迷迷糊糊覺得後悔極了，他想兔子弟弟了。

第二天早上坐大巴車回去。周瑩和劉護士分在兩輛車上，宋煦陽又能沒和梁思宇打照面兒。一路上他都心不在焉。手裏的變形金剛也不好玩了。他不想拯救世界了，他想趕緊把他的兔寶寶換回來。

大巴車開回集合地點，宋煦陽急忙跳下去找梁思宇，看梁思宇兩手空空，他焦急地問：“我的兔子弟弟呢？”梁思宇支支吾吾，說：“落在招待所了。”

宋煦陽哇一聲大哭起來。周瑩趕緊上來，問清楚了怎麽回事，安慰他說，馬上給招待所打電話問問。誰知電話打過去，人家說所有房間都清理完了，根本沒落下什麽玩具。

弟弟憑空消失了。

宋煦陽一把把梁思宇推在地上：“還我弟弟！”

劉護士聽到動靜也趕了過來，不滿地把兩人拉開，說：“怎麽還為一個玩具動手了呢，小孩子一起玩兒，難免這樣那樣的，實在不行我們賠你一個。”

宋煦陽像沒聽見一樣，抹幹了眼淚，倔強地扭頭走了。

後來又漸漸長大。世界像萬花筒一樣精彩，隨便一轉就是一幅嶄新的畫面，成長中的宋煦陽應接不暇，慢慢不再記得那些屬於幼年的陳舊而幼稚的往事。

失落的也好，快樂的也好，都成了塵埃裏一顆一顆發著細碎光芒的星星，星星的光，來自百萬光年之外。

“餵，發什麽呆，下自習啦，要鎖教室門了。”杜姍姍伸出一只手在宋煦陽眼前晃晃，“一起走嗎？”

宋煦陽從回憶裏醒過來：“你沒和丁媛一起走啊？”

“她今天去奶奶家，和我不同路。”

宋煦陽笑：“你那個護花使者呢？”

“他快比賽了，校隊今天加練。”杜姍姍說完才反應過來，“唉？什麽護花使者，宋煦陽你別給我瞎說！”

兩個人在夜色裏一起騎著車，杜姍姍心情很好的樣子，一邊騎車一邊哼著歌。騎著騎著想起了什麽，問宋煦陽：“你和趙雷初中就認識了嗎？”

“對，我當時在一班，他在二班，打籃球賽的時候認識的。”

“籃球賽啊，那最後是哪個班贏了？”

宋煦陽笑笑：“是他們班贏了，趙雷沒和你說過嗎？從我認識他以來，他就沒有過打輸球賽的記錄。”其實那場比賽雖然趙雷的班級贏了，但單人得分宋煦陽比趙雷多出兩分，趙雷為此一直追著他要單挑。

杜姍姍滿臉不可思議：“說是說過，我還以為他吹牛的！他那麽厲害的嗎？我怎麽——”

刺啦一聲，杜姍姍的自行車一歪。

“你沒事吧？”宋煦陽趕緊停下，下車一看，原來是車鏈掉了。

“我和趙雷真是冤家！怎麽提他一句都能車鏈掉了，真是活見鬼！”杜姍姍一臉懊惱。

宋煦陽開心地大笑，兩人把車推到路邊，宋煦陽挽起袖子幫杜姍姍安車鏈，沒費什麽工夫就覆了原，宋煦陽說：“你騎一下試試。”

“謝謝謝謝！”杜姍姍跨上車子，說，“我請你吃飯吧！”

宋煦陽想了想，今天周瑩夜班，程末一個人在家。他擺擺手，說：“先攢著，改天讓趙雷請，畢竟是因為他才活見鬼！”

杜姍姍樂得快從車子上掉下來。

回到家，客廳裏安安靜靜的。

折騰了一遭，回家時間比平時遲了些，宋煦陽發現程末在等他，但也許等太久了，弟弟靠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

宋煦陽走近他。程末閉著眼睛，睫毛長而濃密，臉龐很秀氣，但神情並不舒展，他看起來睡得不太安生。

宋煦陽輕手輕腳地抱起了程末。

程末立刻醒了，他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宋煦陽，叫：“哥哥。”

“睡在這兒要著涼的。回房間。”宋煦陽抱著他往樓上走，“你接著睡。”

程末臉上籠罩的不安一瞬間散去，他把頭埋在了宋煦陽懷裏。

宋煦陽驀地又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他曾經最想要一個弟弟。他的兔寶寶回來了。

程末又睡過去，這一次睡得很沈。

宋煦陽把他放回他房間的床上。

自從上一次被周瑩數落過之後，兩人晚上各自寫作業各自溫習功課，程末好久沒有找他問英語題了，他也好久沒進程末的房間。

宋煦陽發現程末的寫字臺上，不知什麽時候又多了很多練習題，除了他買的，還有一些新的，整整齊齊摞了高高的一摞。他隨手翻開一本，裏面筆記寫得滿滿的。程末成績進步那麽多，果真是下了苦功夫的。

桌上還放著上次在書店買的那本天藍色的日記本。宋煦陽好奇地摸了摸日記本上那個小小的密碼鎖，最終還是把日記本放回了原處。

———————————————————————————————————

#我來了我來了我帶著小兔兔又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