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生日(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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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在日記本裏偷偷寫什麽秘密?”早上吃早飯,宋煦陽冷不丁問了一句。

程末手裏的茶葉蛋剝了一半,一下落在碗裏,把小米粥濺得滿桌子都是。

“餵餵餵,我隨口一說,你該不是真有什麽秘密吧!”宋煦陽被程末手忙腳亂的樣子逗笑了。

程末的耳朵紅了。

他笨手笨腳地擦幹凈桌子,重新從碟子裏拿起一只茶葉蛋,低頭一點一點把蛋殼剝得幹幹凈凈,放在宋煦陽面前。

宋煦陽接過茶葉蛋,換了個話題:“末末,下個月過生日,我們放煙花吧。”

宋煦陽想了很久才想好的,家裏吃穿用度一概不缺,不如和程末一起玩點什麽。趙雷提過一句,過年他們家親戚聚會的時候,一幫小孩出去放了煙花,宋煦陽覺得蠻好,想著也帶程末放一次。

程末看看哥哥,溫順而快樂地點了點頭。

四月剛到,宋子明就回了家。

他跟周瑩說:“最近剛敲定一個單子,這幾天沒什麽事,我都不去公司了,在家裏待一禮拜,等孩子過完生日再走。”

“我和程末一起過生日。”宋煦陽生怕爸媽再傷程末的心,非常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對,”宋子明今年倒是沒有忘記,他說,“不用等六號了,今天就給你們兄弟倆一人發一個大紅包。”

宋煦陽湊在程末耳邊說:“拿了紅包自己收好,千萬別信媽媽說的‘先幫你收著’,收了就沒了!我小時候沒少上當!”

他是想逗程末開心的,可程末今天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宋煦陽伸手攬住了程末的肩膀,繼續說:“如果是哥哥說‘先幫你收著’,那你可以相信!”

程末耳朵裏好像只聽得到“哥哥”兩個字,下意識往宋煦陽身邊靠了靠。

宋煦陽只好說:“講笑話你都不笑,我很難收場的。”

周瑩這時洗了水果從廚房出來,給宋煦陽和程末手裏各自塞了一個蘋果,罵:“你們又在這編排我什麽!”

程末開始低頭專心地啃蘋果。

宋煦陽想,也許是爸爸經常不在家,偶爾回家來,程末不習慣,所以有點不自在吧。

可不知為什麽,越臨近生日,程末的惶恐似乎越發嚴重。

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宋煦陽的房間響起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宋煦陽趕忙讓程末進來。

程末叫他:“哥哥。”

宋煦陽伸手摸他的額頭:“怎麽了,不舒服?”

程末搖搖頭。

宋煦陽心頭一緊,去擼程末的袖子:“有人欺負你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程末的胳膊上好好的,沒有磕碰的痕跡。宋煦陽又要去擼他的褲腿,程末按住了他的手,說:“沒有。沒有人欺負我。”

“末末,和哥哥說,怎麽了?”宋煦陽開始有點擔心了。

程末忽然鉆進宋煦陽懷裏,伸手緊緊摟住了他。

弟弟一向拘謹,喜怒哀樂大多藏在心裏,從不表露得過於明顯。這一摟,讓宋煦陽有點猝不及防。

程末只摟了一下,立刻松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他咬著嘴唇,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小心地確認:“哥哥,明天會帶我放煙花,是嗎?”

宋煦陽楞了一下,把程末重新拉回了自己懷裏。

他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說:“末末,今晚和哥哥一起睡。”

這天晚上,程末睡在了宋煦陽房間裏。

弟弟這一年長大了很多。

剛來家裏時,他永遠低著頭,連話都不敢說,現在雖然依舊內向,但總算有些普通孩子的模樣了。他臉上有了生氣,喝甜豆漿的時候一臉幸福,洗碗的時候天真又笨拙,喜歡學習,喜歡讀書寫日記,最喜歡粘著自己,喜歡幫自己做事情,好像只要給哥哥做點什麽,他就能從中獲得巨大的滿足感。宋煦陽便總是由著他去。

過完生日,宋煦陽十七歲,程末十二歲。宋煦陽猜想,這些天程末的不安或許也源自去年生日那些糟糕的回憶。程末長大了,但他畢竟是敏感的。此刻弟弟睡在自己身邊,身體蜷著,在一米八三的宋煦陽旁邊,仍顯得幼小而脆弱。

宋煦陽憐惜地給他掖了掖被角。

末末,明天醒來,我們就又長大一歲了。

生日當天是周五,周瑩請了一小會兒假提前下班,打發了宋子明出去取自己訂的蛋糕,順便接程末放學,自己則在家和張阿姨一起準備晚上的飯菜。

張阿姨手腳利索地收拾了一條鯉魚,周瑩剁了排骨,和蓮藕一起放進高壓鍋裏燉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張阿姨說:“眼見著陽陽一年年就長這麽大,都是大小夥子了。”

周瑩說:“可不是嗎,明年就要考大學了。學習辛苦,給他弄點排骨湯補補。”

張阿姨剁了一把蔥絲塞進魚肚子裏,問:“一個清蒸魚,一個排骨湯,醬牛肉和火腿都切好了。肉菜還要弄什麽嗎?”

周瑩想了想:“再加一個糖醋丸子。小的那個愛吃。”

六點鐘,張阿姨幫著張羅好晚飯就走了。周瑩先把幾個涼菜端上了桌,又去陽臺取了飲料過來,宋煦陽喝椰奶,程末喝果汁。

宋煦陽說今年過生日不想在外面吃飯,一桌子菜就全靠她和張阿姨準備了。周瑩忙活完,解了圍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左等右等宋子明還不回來,周瑩是個急脾氣,電視不一會兒就看不下去了,她拿起電話剛要打宋子明手機,門終於開了。

宋子明拎著一只蛋糕站在門口。

“不是讓你順路接孩子嗎?程末呢?”

“程末還沒回來嗎?”宋子明皺著眉頭,“我等蛋糕,店裏那小姑娘新來的,不熟練,把單子弄錯了,找了半天,耽誤了幾分鐘,過去沒接上他,可能是走岔了。”

“就叫你接個孩子你也辦不成?!”周瑩頓時來了氣,“算了算了,等他自己回來吧。你趕緊洗手,過來幫我把油糕炸出來。”

油糕上了桌,黃澄澄的一盤,散發著熱乎乎的撲鼻的香氣。程末還是沒有回來。

“怎麽回事?”周瑩有點坐不住了,跟宋子明說,“你再出去找找,是不是半路在哪玩兒耽誤回家了。找到趕緊領回來,幾點了都,陽陽都快放學回來了。”

宋子明也是一臉不安,匆匆出了門。宋子明沒再開車,一路走回實驗附小,都沒有程末的影子,學校大門鎖了,門衛室的老大爺正要下班,宋子明急忙上前問:“大爺,學生都走光了嗎?”

大爺熱心地回答:“都走光了,我看著值班老師清了校才鎖的校門。”宋子明很少來接孩子,大爺不認識他,問:“您是來接孩子的啊?哪個班的啊?”

“六年一班,程末。我是他爸爸。”

“喲,你們家裏人沒商量好啊?他一放學就走了啊,我看著好像一個老太太給接走的?是他奶奶還是姥姥吧?”

宋子明心裏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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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慫慫地改了個題目……

宋煦陽拎著一大兜煙花回到家,一推門就看到宋子明心事重重地坐在客廳抽煙,宋子明外套也沒脫,不知是剛從外面回來,還是正要出門。

“爸?不是說今晚在家吃嗎?”宋煦陽掃了一眼屋子,“程末呢?”

宋子明不吭聲。

宋煦陽又問周瑩:“媽?”

周瑩看起來氣得要命:“你問你爸!怎麽就和那家人掰扯不清了!當初巴巴地送過來,這會兒又上趕著接回去!有本事接走就別再回來!”

宋煦陽聽得一頭霧水。又問一遍:“程末呢?”

宋子明把手裏的半截煙按在煙灰缸裏,皺巴巴的煙絲在煙灰缸裏眨了兩下眼,有氣無力地熄了火。

就在宋子明回家來的那天,一進門,手機就又響了,他看了一眼號碼,不耐煩地壓掉了。對方似乎絲毫沒有感知到電話這一端宋子明的厭煩,頑固地又撥了過來。宋子明只好避著周瑩,到陽臺去,壓低聲音接起了電話。

“說了不行。你有完沒完!”

“怎麽就不行了!”

——電話那頭是程末的姥姥。她最近三番五次打電話給宋子明,提出要把程末接回運縣老家去。

起因是程曉冬的媳婦又流產了。五年來,她懷了三次孕,三次都沒能留住胎,醫院診斷是習慣性流產,開了中藥給調理身體。而程末的姥姥坐不住了,程家幾代單傳,就程曉冬這麽一個男孩,指望著傳宗接代,她和七大姑八大姨合計了一番,老人們迷信,討論出個主意:先過繼個孩子,慢慢就能引來弟弟妹妹。

老太太想起了程末。哪用過繼?這不是現成的一個孩子嘛!

當年程曉秋生病去世,她倒也動過把程末留下的念頭,畢竟程末養在身邊,宋子明就得給撫養費,意味著一筆永遠細水長流的進賬。但程曉冬兩口子不樂意,尤其是程曉冬的媳婦,撂下話來:“我欠了你老程家嗎?伺候你兒子還不夠,還得替你短命女兒伺候個和我八竿子打不著的孩子?”程末就被宋子明勉為其難地帶到了龍城。

時隔一年多,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孩子”突然成了老太太眼裏和程家香火息息相關的金疙瘩。老太太下定了決心,非把他弄回來養在程曉冬身邊不可。

她見宋子明不松口,繼續勸道:“秋秋剛沒了的時候,你們不就不願意要程末嗎?我把他領回去,這不正遂了你的心!”

“當時是當時……”宋子明當時的確千不願萬不願,可再不樂意,孩子也不是一件東西,可以來來回回從這家給到那家,他嘆口氣,“孩子都來了一年多了,這裏環境也適應了,未必肯跟你回去。”

老太太說:“那有什麽,小孩子最好哄了,不是快過生日了嗎,你就跟他說接他回姥姥家過個生日,帶走了還由得他任性嗎?小孩忘性大,幾天就沒事了!”

“你這叫什麽話。這麽大孩子了,真要接回去也得有個心理準備。”宋子明聽得來氣,不想和老太太掰扯,敷衍道,“你容我想想,完了再說。”

那邊還要再說什麽,宋子明已經心煩意亂地掛了電話。

宋子明一轉身,就看見程末站在陽臺門口,猶疑地看著他。

宋子明不知道程末聽見多少,試探地問了一句:“小末,你想回你姥姥家嗎?”

程末答非所問:“……我來陽臺,幫哥哥拿飲料。”

他繞過宋子明,從箱子裏拿出一罐椰奶,轉身走了。宋子明心裏憋悶,孩子大了,跟他怎麽都不親了,也許早一點接他回來,或者根本不把他接來,父子之間都不會是這樣尷尬的境地。

但宋子明很快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一年裏難得撿個空休息,兩個兒子也要過生日了,他心情還算好。

萬沒想到,程末姥姥等不到宋子明答覆,擅自去學校接走了程末。

宋子明打過去電話,老太太一直不接。又打家裏座機,打了十幾回才通。是程曉冬媳婦接的。她沒好氣地說:“啥孩子?我不知道!老太太要幹嘛我能管得了嗎?別問我!”

“少跟她掰扯!”周瑩氣得從宋子明手裏搶過電話,罵道:“你叫老太太接電話!你們這是拐騙!我們報警了!”

電話那邊嗡嗡嗡亂了一陣,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換成了程末的姥姥,她說:“不是之前跟孩子他爸打過招呼了嗎,什麽拐騙,都是自個兒家裏事兒,報什麽警呢。我們接他回來吃頓飯,明兒你們就接走吧!”

“讓程末接電話,我要和程末說話!”宋煦陽腦子裏亂哄哄的,只想趕緊聽到程末的聲音。

那邊又是嗡嗡嗡一陣,程末姥姥說:“程末已經睡下了。在我們這兒玩累了,早早就睡了。得了得了,明兒來接他就是了。”

宋煦陽還想說什麽,那邊啪一聲迫不及待地掛了電話。

持久的忙音像巫婆惡毒的咒語,讓宋煦陽頭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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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小夥伴們的評論,真的給我很大動力。麽麽噠?(? ? ?ω? ? ?)?

上卷|18、生日(下)

天黑了。

小縣城萬家燈火。

運縣的南面是開發區,國道兩旁建了商場,照著大城市的樣子起了林立的高樓。北面的發展卻很不平衡,有些路修了又挖開,挖開又再修,亂糟糟地通向村子裏的一排排小院子。

其中一間院子是程曉冬家。此時院裏的小倉庫中,不時響起沈悶的撞門的聲音。

砰砰。砰。

沒有任何人回應。聲音湮沒在越來越深的夜色裏。

這天放學,鈴聲一響程末就往外面跑,宋煦陽跟他說好今晚在家吃飯,然後一起放煙花。他滿心都是哥哥,只想早點回家。而當在校門口看到姥姥的一刻,程末渾身的血液就好像凍住了。

那一天在陽臺,他幾乎聽完了宋子明和姥姥打的整通電話,他一直惴惴不安地回想著宋子明最後說的那句“容我再想想”。程末並不知道那只是宋子明敷衍了事隨口一說,那句話像一根銳刺一樣狠狠紮在程末心上。

“喲,程末都長這麽高了,在你爸家裏住得還行啊。”姥姥客套了一句,伸手要拉程末。

程末往後退了一步。

姥姥一楞,便直奔主題:“跟你爸說好了,接你回姥姥那兒住兩天。”

程末顫聲說:“我要和哥哥說一聲。”

“走走走,上車再說,上車給你哥打電話。”姥姥給程曉冬使個眼色,一把把他推進了一輛白色面包車裏。

程曉冬發動了車,程末執著地說:“我要給哥哥打電話,我要和哥哥說一聲!”

姥姥說:“已經跟你爸說過了。不用再說了!”

程末當即就要開門跳車。

老太太有點吃驚,從前的程末一向是逆來順受的,她還是頭一次見到他這樣反抗自己。她把程末按在座位上,大聲訓斥:“有啥可說的!你以為你招人稀罕吶?以後就留在姥姥這,跟著你舅舅舅媽!”

“我不要!”程末拼命掙紮著。

一年多沒見,他長了個頭,也長了些力氣,姥姥竟有些制不住他,推搡之中姥姥的下巴甚至在車上磕了一下,險些把假牙磕掉。老太太對程末這麽激烈的反抗始料未及,頓時火冒三丈,鉚足了力氣一耳光朝程末扇過去。

這一耳光扇在了程末太陽穴上,他眼前一花,耳朵立刻聽不清聲響了,姥姥的罵聲變得模糊,只有一片嗡嗡的耳鳴聲,他停止了掙紮,下意識地瞇上了眼睛。

姥姥逮住了這片刻的松弛,從座位下扯出一條臟兮兮的安全帶。程曉冬是搞維修的,有時爬高上低會綁安全帶,平時安全帶就扔在車裏。姥姥一把按住程末兩條細瘦的胳膊,用帶子把他綁了起來。那帶子又粗糙又結實,程末掙了半天也掙不開,被帶子上的金屬扣硌得生疼。

他只好用腳使勁踢前面的座位。

“操/他媽的你是不是瘋了!老子開車要撞上了!”程曉冬大罵程末,又指揮老太太,“後座底下還有個工具箱,裏面有繩子,你把他腳也綁了!”

程末越是反抗,受得折騰也越嚴重。姥姥綁了他的腳,見他嘴裏大喊大叫,最後從工具箱裏摸出一卷寬膠帶,連程末的嘴也封住了。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他們回到了運縣的家。

程末折騰了一路,筋疲力盡,一時停止了反抗,被程曉冬扛下了車。

姥姥以為他態度松動了,心想,就說了,小孩子能有多大氣性,軟的不行來硬的,還怕治不了他了。她扯下來程末嘴上的膠帶,說:“行了!早聽話點就不用遭這罪了不是!回頭跟你爸說,以後就留在舅舅家,多跟著你舅媽,招個小弟弟出來!”

程曉冬媳婦迎出來,瞥一眼程曉冬肩上五花大綁的程末,轉頭跟老太太說:“宋家可是打了十幾通電話來問了!現在電話還撂在那兒等你接呢,他們家女人說報警了!你說說可怎麽辦吧!”

程末失神的眼睛亮了一下,嘶啞地喊道:“哥哥——!”

程曉冬一把捂上了他的嘴,程末又開始掙紮,他狠狠咬上程曉冬的手,程曉冬吃痛,手一松,程末整個人便從他肩上摔了下來,半個身子重重撞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程末仍然在喊:“哥哥——”

程曉冬氣急敗壞,猛一腳踹在程末身上。程末身體像蝦米一樣蜷了起來,喊不出聲了。

程曉冬媳婦本來就千萬個不樂意老太太把這孩子領回來,這會兒見丈夫還挨了咬,心裏更是不痛快,沖老太太嚷道:“你這是給我認兒子嗎?是給我找催命鬼呢!不行,這孩子我說啥都沒法養!”

程曉冬聽媳婦說宋家報警了,心裏也有點發怵,沖老太太埋怨:“你當時不是說小東西聽話得很嗎!這鬧的,怎麽他們家都報警了!”

姥姥也沒料到事情搞得這麽麻煩。宋子明和他老婆從前明明說什麽都不願意讓程末進門,她原以為說一聲就能輕輕松松把程末領回來了。而眼前的程末使盡全力在反抗她,也和記憶裏那個小雞仔兒一樣弱不禁風的孩子完全不一樣。

老太太心煩得很,說:“罷了罷了,明天就讓他爸給接回去!我先去把電話接了。”

掛了電話出來,程末還弓著身子躺在院子地上。

程曉冬問:“現在咋辦?”

姥姥說:“先給他弄口吃的。”說著就要上手解他腿上的繩子。程末下意識地掙紮,姥姥一個沒站穩,被他蹬倒在地上。

程曉冬媳婦見老太太摔了,在旁邊添油加醋:“呵,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還不認自家人了!”

老太太原本白忙這一趟,憋了一肚子火氣,摔了這一跤,這下徹底把火都撒在了程末身上。她招呼程曉冬:“你來!給關倉庫裏去!”

程曉冬問:“不吃飯了?繩子還解不解了?”

老太太被兒媳婦挑唆得,頭頂直冒青煙,她說:“力氣這麽大,我看是不餓!綁著他!我還不信了,屁大點兒的孩子,餓了尿了,還能不服個軟!”

程末剛才被程曉冬一腳踹在肋骨上,疼得一直說不出話來,這會兒終於緩過來一點。姥姥他們為什麽發怒他一點也沒聽進去,腦子裏還想著剛才的電話,嘴裏又開始喊:“哥哥——”

姥姥更生氣了:“一口一個哥,誰是你哥!人家那是夫妻倆的親兒子!你是什麽東西,住了人家家幾天就拿自己當回事了?”

程末被舅舅丟進了一個小屋子裏,裏面七七八八堆著些工具和雜物,是程曉冬家的倉庫。天已經黑了,但似乎是為了懲罰他的不聽話,程曉冬故意沒開燈,並且重新用膠帶粘住了他的嘴,然後鎖了門出去了。

程末在突如其來的黑暗裏打了個寒戰,覺得心口發慌。他在黑暗裏慢慢挪,挪到門口,院子裏的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他才稍稍好受了一點。

但外面立刻就傳來了姥姥和舅媽吵架的聲音。

“我早說了不想要他,非要往回領!他們家不會真報警了吧,曉冬要是因為這丟了工作,我以後可咋活!”女人哭天搶地,一揮手,撞翻了窗沿上一個鹹菜壇子,啪啦一聲脆響。

程末頓時一抖。

姥姥只當她是故意示威,毫不客氣地罵道:“敗家婆娘!要不是你肚皮不爭氣,我一把老骨頭用費這個工夫?”姥姥邊罵邊四下掃視了一圈,最後看準了身旁一只掃院子時用的鐵皮水桶,小腳利索地一踹,鐵桶翻倒在水泥地上,發出一陣刺耳的咣當聲。

舅媽被戳了痛處,索性撕破了臉,她沖進屋子裏,抄起竈上的一只瓷碗就往外摔,邊摔邊罵:“能生孩子了不起嗎?你那閨女倒是上趕著給人生個野種,人家大老板看上她了嗎?”

……

程末不知道她們究竟吵了多久,摔了砸了多少東西,但每摔一樣,程末就不由自主地抖一下。

他想逃開,想從摔東西的聲音裏逃開。

手和腳依舊被綁著,他只能費勁地從門口挪開身體,重新挪進黑暗裏,但摔東西的聲音依舊源源不斷地傳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一下一下都鉆進了他的耳朵裏。黑暗讓他更加惶恐,分不清那聲音是真實的,還是來自糾纏他多年的反反覆覆的噩夢。

他好像又回到了七歲那年,他怎麽敲都敲不開門,媽媽把手腕割得鮮血淋漓,滿地都是碎片。

對,我要敲開門,我要敲開門。

程末的腦子被這個念頭占據,他看著門縫裏漏進來的光,再次向那裏挪去。手捆著,他就用胳膊肘頂,用頭撞。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院子裏早沒了人,姥姥和舅媽已經被程曉冬拉開,回了屋裏。程末無助的撞門聲,一聲一聲都湮沒在夜色裏。

又過了一會兒,姥姥出門去牌友家搓麻將了,出門時掃了一眼倉庫,回頭朝屋裏喊:“冬冬,等會兒把小東西放出來,差不多得了,明天他爸還來接呢!我打麻將,晚了就不回來了!”

倉庫裏面靜靜的,並沒有聲音。程末流了一額頭血,靠著門暈過去了。

程曉冬並沒有聽到那句吩咐,老太太前腳一出門,程曉冬就和媳婦滾上了床。

程末是在後半夜自己醒過來的——他在黑暗裏睜開眼睛,覺得渾身又冷又疼。

但最糟糕的是,他想上廁所。

程末先是試圖自己解開繩子,他想用牙咬,但嘴被膠帶貼著,根本碰不到繩子。他在黑暗的倉庫裏四下尋找,摸索到一只鐵皮櫃子,他艱難地挪過去,想在櫃角上把繩子磨開,但又沒有那麽大力氣,手背都蹭破了也依舊是徒勞。

程末最後只好使蠻力往開掙,沒有用,姥姥當時在慌亂中捆得歪七扭八,不論是手上還是腳上都是死結,粗糙的繩子在他細弱的手腕和腳腕上蹭出一道道血印,就是掙不開。

程末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手腕上的那只媽媽從前買給他的電子表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也許在掙紮中掉在了車上,也許掉在了別的地方,他完全沒有印象。他不知道姥姥和舅舅在哪裏,他想求饒,想叫他們放開他,急迫的生理需求面前,他本能地已經顧不得更多自尊。但沒有用。他的嘴還被膠帶死死地封著,他喊不出聲,喉嚨裏徒勞地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響。

在嘗試了一切可以嘗試的辦法之後,程末感到一陣濕熱的水流不受控制地從褲子裏沿著腿根流了下去。

程末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十二歲的第一天,他失禁了。

上一秒他還在心裏祈禱著,哥哥你在哪,哥哥你快來救救我。

這一秒卻變成了,不,不要,不要了。

程末蜷起了身子,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他想把自己藏起來,把這個渾身臟汙的、狼狽的、糟糕的、不該出生在世上的小孩藏起來。

上卷|19、不生(上)

程末姥姥打牌打到半夜,這天她手氣出奇的好,一整天的喪氣被手裏贏來的鈔票洗刷得幹幹凈凈。她睡在了牌友家裏,大清早才回到家。

進了屋,程曉冬和老婆剛起床。老太太四下看了一圈,問:“程末呢?”

兩口子這才如夢初醒,程曉冬有些心虛地說:“還在倉庫關著呢!”

姥姥急了,一拍大腿:“什麽?關了一夜?”

幾個人趕忙去開了倉庫的鎖,倉庫門一開,日光照進屋子,空氣裏散開的灰塵清晰可見,在突然而至的光明裏緩慢地降落下來。程末蜷縮在一個角落裏,他的額頭上磕出的血一直流到臉上,已經幹了,眼圈黑青,眼神冷寂而空洞地落在地面上,沒有一絲活氣。

“哎呦!這一頭血,怎麽搞的?”姥姥嚇一跳,問程曉冬兩口子。

兩人心虛地面面相覷,一點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程末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看他們。

就在這時,響起了叩院門的聲音。宋子明在外面喊:“開門!是我!我來接程末回去!”

“怎麽這麽早就來了!”姥姥慌了,吩咐程曉冬,“你跟我出去擋一下,曉冬媳婦兒,你趕緊把小東西解開,給他領進屋抹把臉,這血乎麻擦的,可怎麽見人!”

姥姥磨磨蹭蹭開了門,堵在門口支支吾吾地說:“這一大早的,沒起呢還!”

宋煦陽從宋子明身後閃出來,推開程曉冬,一步闖進院子裏,喊:“程末!”

沒有人應。他回頭問老太太:“我弟弟呢?”

程曉冬說:“剛起,剛起,在屋裏洗漱呢!”

“剛才不是說還沒起嗎?”宋煦陽又急又氣,徑自大步往屋子裏走。

幾個房間看遍了,程末不在屋裏。

“我弟弟呢!!”

宋子明也問:“程末呢?!”

姥姥瞟了一眼倉庫,惱怒地想,曉冬媳婦兒手腳也太不利索了,咋半天還沒把孩子領進屋去。

程曉冬媳婦在倉庫裏,本來想要給程末解繩子,剛一靠近,程末就驚恐地躲開了,他掙紮著,不讓人碰他。女人本來就不待見他,見這會兒沒其他人在,心思一轉,索性伸手狠狠掐了程末胳膊一把,嘴裏小聲罵著:“老太太想得美!我偏不讓她如願!”

這一把正掐在程末昨天撞在地上的地方。程末疼極了,喉嚨裏發出一聲悶悶的痛哼。

院子裏的宋煦陽敏感地捕捉到了弟弟的聲音,他順著聲音,沖進了小倉庫裏。

“程末。”宋煦陽聽到自己聲音在打顫。

他難以置信地撲上去,半跪在地上扶起程末摟進懷裏。

弟弟手腳都被綁著,嘴上貼著膠帶。弟弟的額頭磕破了,血跡一直流到臉上。宋煦陽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從哪裏做起。

他先去撕弟弟嘴上的膠布,那條臟兮兮的膠布也不知粘了多久,一撕下來,就看到程末嘴唇慘白,嘴角潰爛腫脹著。

他又去解綁在程末手腕上的帶子,可是心裏太慌了,怎麽解都解不開。

程末一直在掙紮,宋煦陽在他耳邊喊:“末末,是哥哥!哥哥來接你回家!”

程末腦子早已被攪成了一團漿糊,他看一眼宋煦陽,勉強認出了哥哥,卻掙紮得更厲害了。

宋煦陽只好壓住他的手,喊:“你別動!”程末的手冰涼冰涼,宋煦陽心裏覺得不好,一摸程末的額頭,果然,程末在發高燒。宋煦陽用手去擦程末臉上的血跡,血已經幹了,擦不掉,程末的臉也滾燙,泛著病態的紅暈。

宋煦陽一手把程末冰涼的小手握在自己手裏,另一只手重新去解帶子上的死結,終於松開了帶子。程末手腕上勒出的一道道青紫色,還有被金屬扣擦出的血痕,都暴露無遺。

宋煦陽覺得自己要瘋了。

宋子明這時也終於脫開了程末姥姥和程曉冬的糾纏,進了倉庫裏。

他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急忙幫著宋煦陽給程末解開了腳腕上的繩子,程末被綁了太久,根本站不起來,他也不往起站,仍舊拼命亂動,不住地把身體往起蜷。

宋子明臉色難看極了,問:“你們對程末做什麽了!怎麽把孩子弄成這樣!”

程曉冬著急忙慌地解釋:“一晚上都是他自己在這兒,我們碰也沒碰他!”

“一晚上?在這兒?”宋煦陽心在滴血,“這大冷的天,你們讓他在這兒待了一夜?!”

騙子。這群騙子。昨晚打電話時說玩累了,說早早睡了。他們說謊!四月倒春寒,他們讓弟弟在冷颼颼的倉庫待了一夜!

宋煦陽殺/人的心都有了。

但是程末在發高燒,他心裏再恨,也只想趕緊把弟弟先帶走。

“我們回家。”宋煦陽想打橫把弟弟抱起來,一只手伸到他腿下面,終於碰到了程末濕漉漉的褲子。

宋煦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抽出手,問程末:“褲子怎麽弄濕了?”

程末短暫地停止了亂動,不想看宋煦陽,屈辱而絕望地轉過了臉。

倒是程曉冬媳婦先想起了程末姥姥昨天說的那句“餓了尿了,總要服個軟”,她冒出一句:“該不是真尿褲子裏了吧!”

屋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姥姥心裏到底有些過意不去,罵道:“你們兩口子也太不是東西了!我出去一晚上,你們還能真讓孩子尿了褲子!”

程曉冬媳婦破罐子破摔,刻薄道:“這麽大孩子了,撒尿都不會說嗎?別是像了他那個裝瘋賣傻尋死覓活的媽!”

程末最後一點清醒的意志也被碾碎了。恥辱、恐懼、憤怒、委屈都在一瞬間崩了盤,他掙開宋煦陽的手,連滾帶爬撲上去,撞倒了舅媽。

程曉冬見媳婦吃虧,連忙上去要拽程末,剛邁了一步,就被宋煦陽一拳錘在臉上。宋煦陽再也受不了了,他和程曉冬扭打在一起,往程曉冬身上砸了一拳又一拳,胸口好像有一團燃燒的烈火。他想打死他們,想燒死他們,想把這場噩夢點燃,燒得灰都不剩。

“陽陽!別打了!”宋子明焦急地喊兒子,“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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