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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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末被老師送到了校醫室。

班主任回到辦公室,找出聯絡簿,先打宋子明的手機,沒人接,打到公司去,公司說宋子明沒在,出去辦事了。又打周瑩手機,依舊沒人接,班主任只好又撥了周瑩醫院的電話,電話從醫院總機轉到婦產科護士站,那邊回答說周護士長剛進手術室,問是什麽事,能不能手術結束再轉告。

班主任有點拿不定主意,程末腳崴了,發著燒,情況說嚴重不算太嚴重,可萬一有個什麽事兒,學校也擔不起責任,還是叫家長馬上過來比較好。正猶豫著,宋煦陽趕來了。

“老師,我是程末哥哥,”宋煦陽站在辦公室門口,跑了一路,上氣不接下氣,“他怎麽了?”

班主任勉強松一口氣,和電話裏交待了幾句,掛掉了電話。

她轉向宋煦陽。眼前的男孩高大挺拔,眉眼和程末並不太像,面孔輪廓周周正正,倒是和程末有幾分兄弟倆的意思。她說:“你是程末哥哥?家裏父母這麽忙嗎?都聯系不上。程末在發燒,你知道嗎?還有,腳怎麽崴了?腳崴了怎麽上學家長也不送一下呢?”

宋煦陽腦子裏一片空白。

宋煦陽到了校醫室,程末躺在一張床上,正在輸液。小小一張臉,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程末在發燒,他什麽時候開始不舒服的,自己怎麽一點都沒註意呢?昨天晚上還吼了他一頓。崴腳又是什麽時候的事?早上睡過了頭,根本沒顧上管程末。

宋煦陽心裏懊悔極了。

程末沒想到會是宋煦陽來接他,哥哥氣還沒喘勻,跑得一臉都是汗。他小聲喊了一聲:“哥哥。”鼻子一酸。

宋煦陽摸了摸他的額頭,微微發燙。

校醫是個看上去四十左右的女人,她和藹地說:“這個小同學是受涼了,退燒藥已經吃了,這會兒發了汗,好一些了。不太嚴重。”

“不嚴重嗎?都輸液了。”宋煦陽脫口而出。

“輸的是葡萄糖,他有點低血糖,問了他,說是昨天晚飯沒吃多少,今天早飯也沒吃。難怪頭暈。”醫生轉身對程末說,“小同學,你以後得好好吃飯!你看看你這一生病,把你哥哥急的。”

宋煦陽又問:“那他腳怎麽樣?腳崴得嚴重嗎?”

“有一點腫,關節能活動,我看著不像骨折,應該也問題不大。回家之後多觀察情況,避免劇烈活動。”

宋煦陽聽醫生這麽說,臉上表情才稍稍緩和了一點。

醫生對宋煦陽笑笑:“可真是個好哥哥,這麽關心弟弟。我們家啊,一對兒雙胞胎,哥倆今年八歲,倆人天天打架,從小打到大,也不知道長大以後是什麽樣!”

宋煦陽仿佛臉上被人扇了一巴掌。

從昨晚開始,家裏就只有他們兄弟兩個人,可是他這個“好哥哥”不知道弟弟生病了,不知道弟弟怎麽崴的腳,也沒管弟弟吃沒吃飯。天下哪有這樣的好哥哥。

“今天一年級新生登記健康數據,我要出去一下。”醫生看一眼輸液瓶,說,“輸完之前我趕回來。”

宋煦陽說:“沒關系,您忙您的,如果輸完了我來拔針,我會,我媽媽是護士,我跟她學過一點。”

醫生又笑了:“是嗎?輸液你都會?我就說,你看著就是個好哥哥。”

宋煦陽覺得臉上又挨了一巴掌。

醫生收拾了東西出去了。宋煦陽在程末床邊坐下,把他身上搭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

“哥哥。”程末見宋煦陽一直緊鎖著眉,小聲叫他,“對不起。”

宋煦陽眉頭皺得更緊。

程末說:“你不要生氣了。”

宋煦陽心裏一酸。“說什麽傻話。”

他把視線挪到輸液瓶上,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校醫室安靜極了,點滴一滴一滴落下來的聲音清晰可聞。

一瓶葡萄糖快輸完的時候,醫生回來了,拔了針,叮囑了幾句,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程末起身,要下床自己走,被醫生和宋煦陽同時按住。醫生說:“你這樣還能走路嗎?”

宋煦陽則直接把程末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把他背在了身後。

兩人剛回家沒一會兒,宋煦陽手機就響了。周瑩的電話。

“陽陽,你和程末在一起嗎?現在在哪呢?怎麽程末學校打電話打到我單位來了,我剛下手術,回過去電話,老師說是你把他接走了。”

“媽,我們剛回家。”

“程末崴腳了?怎麽崴的?嚴重嗎?疼不疼?腫得厲不厲害?關節能活動嗎?冰敷了沒有?”周瑩著急的時候,說起話來像連珠炮。

“腫了,椅子踩空摔的,我看著挺疼。他們校醫室的醫生阿姨說沒事。沒有冰敷。”

“從椅子上摔了?沒給冰敷?”周瑩急了,“校醫室都是什麽二把刀的大夫,他們說的能信得過嗎?你收拾一下,我馬上去掛個號,你帶程末來人民醫院拍個片子!萬一骨折了可就壞了!”

沒等宋煦陽回答,周瑩又補充一句:“你能行嗎?用不用我回去接?”

“不用。能行。”

程末從沙發上直起身子,宋煦陽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給程末套上,背對著他半蹲下來:“走,媽媽叫我們去趟醫院,再做個專業檢查。”程末聽話地抱住宋煦陽的肩膀,程末很輕,沒什麽分量,宋煦陽稍一使力,就把他穩穩當當背了起來。

檢查做得很順利,X光片拍出來,程末只是普通的崴腳,還好並沒有摔骨折。宋煦陽幫著周瑩張羅,背著程末上樓下樓、取片子、拿藥,來來回回的,一上午就過去了。

周瑩看著兒子忙前忙後,筆挺的脊梁,堅實的肩膀,已經能看出些年輕時的宋子明的影子。她五味雜陳地想,宋子明常年不著家,兒子小時候住院,自己身邊連個幫手都沒有,虧得宋煦陽身體不錯,不怎麽生病,沒讓她多操過心。不知不覺,兒子都長這麽大了,看上去已經是個有擔當的男子漢了。

程末做完檢查,周瑩一邊取下護士帽上別的小卡子,一邊跟宋煦陽說:“走吧,我請假了,換了衣服和你們一起回家。回去給你倆做中午飯。”宋煦陽覺得周瑩的聲音裏有一種不太一樣的情緒,是母親在孩子生病時會生出的那種自然而然的擔憂,或者說溫柔,又好像還有一些別的什麽。

他回頭問背上的程末:“中午你想吃什麽?”

程末說:“都行。”

周瑩數落道:“都行都行,做的時候就是都行,吃的時候不吃兩口。還能弄出低血糖來,我克扣你吃喝了嗎?”

宋煦陽想,完了,又開始了。

三個人正要出醫院大廳,沒想到碰上了住院部的劉護士。

劉虹和周瑩一起上的龍城醫學院,一起分到人民醫院當了護士。

剛開始那兩年,周瑩嫁了宋子明,劉護士心裏很是看不起,一個縣城來的窮小子,長得好看有什麽用,還不是事事靠周瑩當幹部的父親提拔,才能在龍城立足。誰知宋子明能幹,後來竟然辭了職做起焦煤生意,幾年下來,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而劉護士和外科的梁醫生結了婚。公立醫院工資不算高,但外科醫生做手術,少不了有紅包拿,劉護士對生活還算滿意。後來政策緊了,嚴查醫生收受紅包,這份“外快”就斷了來路。劉護士嫌公立醫院沒有油水撈,鼓動梁醫生辭職,梁醫生卻沒什麽野心和魄力,不願冒險丟掉公家的鐵飯碗。

劉護士心裏嫉妒周瑩,嘴上卻硬得很。背地裏和同事議論周瑩的家事,說:“我們家老梁,那是正而八經搞業務的人,不像有些人,滿腦子生意經,只想著下海賺錢,有錢了還要玩女人,不省心。”

劉護士家有個兒子,叫梁思宇,學習倒是好,劉護士在兒子身上得了臉,處處要和宋煦陽比。中考那年,梁思宇和宋煦陽都考進實驗中學高中部,梁思宇比宋煦陽多考二十多分,劉護士逢人便說:“雖說都是上實驗中學,含金量那是不一樣的。”周瑩也不客氣地逢人便頂回去:“高二十分怎樣,高五十分也是和陽陽考一個學校。多考那麽些分,就叫浪費!”

劉護士在醫院大廳碰見周瑩,看到她領著兩個孩子,立刻來了勁,上去裝模作樣打招呼:“喲,小周,這就是你們家小兒子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呢!嘖嘖嘖,臉型和你們老宋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嗯……眼睛不像,眼睛是像媽吧?”

周瑩的臉頓時拉下來了。劉護士說什麽難聽話她都能頂回去,除了程末的事,程末已經十一歲了,這麽大一個孩子,怎麽藏著掖著?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他都是宋子明在外面搞女人留下的板上釘釘的鐵證。

周瑩剛才那一點點擔憂和溫柔瞬間一掃而空。

宋煦陽一步擋在媽媽前面,跟劉護士說:“阿姨,孩子都像父母,這有什麽奇怪?怎麽,梁思宇長得不像梁叔叔嗎?不像才奇怪吧。”

宋煦陽在學校裏就煩死梁思宇了,他這個媽簡直比他更討厭。宋煦陽噎得劉護士沒話說,不想再和她糾纏,轉身和周瑩說:“媽,走。”又偏過頭去安撫程末一句:“回家了。”

程末把臉埋在了宋煦陽後背上。

出租車上,周瑩一路都不吭聲。

到了家,宋煦陽背著程末剛要回樓上房間,周瑩發話了:“宋煦陽,以後天塌了你也不許誤課!宋子明生的孩子,叫他自己管,輪得到你巴巴地從學校跑過去嗎!”

周瑩繼續跟程末說:“以後小心一點!你覺得我很願意把你領到醫院嗎?丟人現眼!我現在去做中午飯,你去洗澡,醫院跑一趟,臟死了,這兒摸一下那兒靠一下,到處都是細菌,洗了澡把今天穿過的衣服都換下來!”

宋煦陽插話:“媽,他還病著呢,腳也不方便,你拿他撒什麽氣!”

程末趕緊說:“方便的。我方便的。”

程末回房間拿了換洗衣服,扶著墻慢慢往洗手間挪。推開門,宋煦陽已經等在那裏了。

宋煦陽開了浴霸。二樓浴室和衛生間是在一起的,只有淋浴沒有浴缸,不太大,浴霸很快溫暖了小小的房間。

“不冷了,你脫衣服吧。我幫你洗。”

程末局促地搖搖頭。

“我也要洗澡,一起洗。”宋煦陽繼續說。

“哥哥……我自己能洗。”

“末末!”宋煦陽看程末逞能,心裏又氣又急,“你就別再懲罰我了,你萬一滑倒了再摔一跤,要自責死我嗎!”

程末還是站著不動。

宋煦陽幹脆走上去,先利索地脫了自己的衣服丟進塑料筐裏,然後三下兩下剝掉了程末的衣服。程末起先在他手裏抗拒地躲了幾下,然後就放棄了掙紮,由著他擺弄。

衣服脫下來,兩個人都僵在了那裏。

脫光了衣服的程末,細弱的小身板暴露在了浴霸明晃晃的燈光下面。

同樣無處可藏的是他身上橫七豎八的舊傷。那些傷口有的像磕傷的,有的看不出來頭,背上甚至有煙頭燙過的傷疤,又深又猙獰。相比之下,那次程末在學校附近被同學欺負時胳膊留下的擦傷,幾乎算是撓癢癢。

程末皮膚生得白凈,所有傷疤無一例外地顯眼,刺得宋煦陽眼睛一疼。

宋煦陽欲言又止,沈默地擰開了淋浴,嘩嘩的水聲掩去了兩人的心事。

他放出熱水,打濕了程末的頭發,擠了洗發露,在程末頭發上輕輕地揉,水順著額頭滑下去,程末乖順地閉上了眼睛。

宋煦陽看不到程末無措的眼神了,似乎才鎮定了一點。

“末末,你後背這裏有一顆痣,”他一手拿著淋浴噴頭,一手點了點程末的後背,“這裏,左邊蝴蝶骨上。我也有一顆,在胸口。”

程末在水霧中瞇起眼睛,看到哥哥的胸前果真有一顆紅色的小痣。他伸出手去摸了一下。

浴室裏又只剩了嘩嘩的水聲。

宋煦陽慢慢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程末一聽到摔碎東西就嚇得六神無主的樣子,想起程末不肯在他面前換T恤的樣子,想起他剛來家裏沒多久時哭著說“大家都討厭我”的樣子……宋煦陽心裏亂糟糟一團。

“怎麽弄的?她總打你嗎?”他忍不住,終於還是開口問道,“……我是說你媽媽,以前總打你嗎?她對你不好嗎?”

她對我不好嗎?程末回想著和程曉秋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不知道怎麽回答。

程曉秋有時候會失控地打程末,打完又抱著他哭。媽媽情緒失控的時候,程末的確害怕她,可那時候程末只有她,她也只有程末。

水聲依舊嘩嘩地響著。程末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看著鏡子失神地說:“我身上有很多疤,很醜。”

胡說八道。程末是漂亮的小孩。宋煦陽心裏想著,喉嚨卻好像被堵住了,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他把沐浴液擠在沐浴花上,揉出泡沫來,揉出好多好多細密而溫柔的白色泡沫,然後把泡沫蓋在程末的傷疤上。

胡說八道。

都遮住了。

看不見了。

程末是漂亮的小孩。

程末是宋煦陽的漂亮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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