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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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多年,宋煦陽又想起這段幼年時候的往事,甚至回憶起了回潮的蝦片吃進嘴裏黏糊糊的口感,以及糖醋魚比著“耶”的一根根囂張的小刺。

因為周瑩口中“外面的野東西”始終還是來了。

這一年宋煦陽已經十五歲,剛上高中,中考發揮超常,一下考進了龍城實驗中學。宋家不缺三千五百塊擇校費,但母親周瑩需要這份虛榮心。此時的周瑩已經從當年的婦產科小護士變成了護士長。周護士長走在醫院裏,腳下生風,臉上神采奕奕地發著光。——只是這光還沒亮過癮,就被宋子明澆滅了。

宋子明和周瑩進行了一個月密集的拉鋸戰,宋煦陽從他們的吵架內容中得知,“狐貍精”程曉秋得乳腺癌病死了,程曉秋生的那個“小狐貍精”只能跟宋子明一起生活了。

宋子明和周瑩結婚,一半是周瑩父親做的主。

宋子明剛大學畢業來到龍城工作時,周瑩的父親是他的頂頭上司。老爺子是龍城地稅局的老幹部,見宋子明雖然出身小縣城,家境一般,但生得一表人才,人又能幹、肯吃苦,覺得是個好苗子,相中他做了女婿,又在工作上對他多有關照。

周瑩剛和他結婚時,倒也有過一段蜜裏調油的日子,後來日子久了,柴米油鹽,白月光成了飯粘子,便處處都生出毛病。周瑩嫌宋子明睡覺打呼嚕、吃飯吧唧嘴。宋子明也受不了周瑩事事挑剔,說話嘴裏帶刀。

一次宋子明出差回來,年輕夫妻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宋子明幹柴烈火地往周瑩身上撲,被周瑩一把推開:“你洗澡了沒有?在外面睡旅館的床,什麽人沒睡過,惡心不惡心!”宋子明頓時萎了。

有了兒子宋煦陽之後,周瑩更是動不動把她父親當年對宋子明的照拂掛在嘴邊,兩人拌起嘴來,周瑩就說:“你當年剛來龍城,能靠著我爸往上爬,你兒子將來大了,能靠得上你嗎!”

宋子明而立之年血氣方剛,實在不願受這個氣,幾年後,辭去了體制內的工作,開始搗騰焦煤生意。這一來,十天半月不回家。再後來生意稍微穩定些了,不用天天往外地跑,但宋子明還是在辦公室的套間裏支了張床。宋子明寧願給自己折騰出一堆忙不完的工作,也不願意回家聽周瑩念緊箍咒。

程曉秋和老婆周瑩不同。

宋子明認識程曉秋,是在龍城相鄰的縣城、他的老家運縣。當時他辭了體制內的工作開始創業還沒幾年,剛剛有些起色,想拿下運縣的一個項目。那時他請了縣電視臺領導吃飯,希望用一筆讚助費換臺裏給自己做一個創業訪談,鍍鍍金,好在談項目的時候多一個籌碼。飯局上,臺領導拉了臺裏兩個年輕的主持人作陪,其中一個就是程曉秋。

和縣電視臺領導的那場飯局上,宋子明第一次見到程曉秋。

程曉秋當主持人,有一把好嗓子,說話柔聲細語,柔中又拿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媚。生了一雙杏核眼,一笑起來勾人魂兒。程曉秋座位安排在他旁邊,見宋子明已經有了醉意,幾個油膩的領導還不依不饒要他再幹一杯,程曉秋站起身,一手去夠桌上的餐巾紙,另一手借著身子的遮掩,不動聲色地悄悄把自己面前的雪碧換給了他。

宋子明醉意朦朧,眼前程曉秋綽約的身形一晃而過。宋子明想,女人和女人,怎麽會這麽不一樣。

臺裏拿了宋子明的讚助費,也如約給他做了一期創業訪談,主持人正是程曉秋。一來二去,也就相熟了。訪談做完,宋子明繼續忙,半個月後拿下了想要的那單生意,意氣風發地離開運縣回了龍城。

再見到程曉秋,是在半年後,這次是縣電視臺主動找上宋子明的——臺裏在做一個家鄉名人系列專訪。宋子明說:“我算哪門子名人。”臺長在電話裏笑:“宋老板說笑了,訪談一播出,宋總可不就是名人了嗎!”宋子明想,臺裏又缺讚助費了。

照例又是酒局。散了攤兒,宋子明喝得七葷八素。程曉秋送他回賓館,一路扶到房間門口,宋子明說:“多謝。”程曉秋卻沒撒手,她笑著,眼睛又在勾人魂兒:“都送到門口了,宋老板不請我進去小坐一下?”小坐成了小睡,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就都發生了。

宋子明一時昏頭,倒還沒有豬油蒙心。他很快發現,女人和女人,的確不一樣。只是飯粘子讓人頭疼,蚊子血也打得一手好算盤。

兩個月以後,程曉秋的媽拿著程曉秋的懷孕化驗單找上了他,老太太帶著程曉秋從運縣坐了兩個小時大巴趕來龍城,自己一屁股坐在宋子明公司門口,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們家秋秋命苦喲,被大老板騙了就丟下不管!我養女兒養這麽大,你既然睡了她,就得娶她!”

“睡了她”三個字一出口,不止宋子明,公司裏一圈圍觀的員工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不顧宋子明的臉面,好歹也該顧及一下程曉秋的臉面,老太太這也太不講究了。程曉秋站在一旁,杏核眼裏盈著水光,身上披著一路的風塵,定定地看著宋子明。

對程曉秋,宋子明是有一絲情意的,這一絲情意遠遠未到達讓他拋妻棄子的程度,但又著實比一夜情更多一些憐惜和心愛的意味。宋子明心情覆雜,和程曉秋說:“我做的事我負責,你說要我怎麽辦?可是娶你是不可能的……你當時也是知道我有老婆孩子的。現在這樣鬧,可就沒意思了。”

程曉秋不開腔,老太太便繼續嚷:“供她吃,供她喝,供她讀書,哪樣不花錢,我們省吃儉用,一個銅子兒掰成兩半花,養了二十幾年喲,指望她嫁個好人家!到頭來都打了水漂。”宋子明這下才算是聽明白了。老太太和縣電視臺一樣,是來要“讚助費”的。

宋子明給了老太太一筆錢,安排司機把兩人送回了運縣。心裏對程曉秋殘存的那一絲情意,也就此淡了。

後來不知誰傳閑話,把程曉秋的名字傳到了周瑩耳朵裏,夫妻倆的關系就更糟糕了。意料之中的事,宋子明既無奈,也罵自己活該。但宋子明萬萬沒想到,程曉秋拿了“精神安撫費”,卻瞞著他沒有把孩子做掉,孩子八個月時早產了,程曉秋大出血,這事才浮出了水面。

家裏有周瑩和宋煦陽,宋子明是沒法認這孩子的。程曉秋的媽似乎也暫時沒有讓他把孩子認走的意思,只要孩子養在程曉秋身邊,宋子明總要源源不斷付撫養費。宋子明覺得這孩子根本就是程曉秋母女倆處心積慮的陰謀。他厭惡市儈而粗鄙的老太太,對程曉秋變得懷疑且漠然,更是連帶著不喜歡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兒子。

程曉秋給孩子取名程末。而除了給撫養費,宋子明這些年幾乎沒有去運縣看過程末。就這樣,直到程末長到十歲,程曉秋得乳腺癌去世,程末才終於被父親宋子明領回了龍城。

從運縣回龍城的那天,半路上遇到一輛超載的運土車翻車,整個國道堵了兩個多小時,等宋子明帶著程末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周瑩正在客廳看電視,宋煦陽本來在寫作業,被周瑩叫下樓來吃水果。快過年了,周瑩囤了各種各樣的年貨,新買的一箱蘆柑,周瑩剝了一個,甜得像蜜一樣,馬上把宋煦陽喊下樓。宋煦陽剛把一瓣蘆柑送進嘴裏,宋子明就開門回來了。

宋子明一邊把一只行李箱拖進門,一邊跟周瑩解釋:“半路遇到一個運土車翻車,耽誤了好長時間,回來晚了……”周瑩白了他一眼:“晚就晚了唄,沒人準備列隊歡迎你們。”

宋子明一進門就被周瑩嗆了一嘴,只好尷尬地把身後一個瘦小的男孩拉到前面來,硬著頭皮介紹:“這是程末。程末,叫……叫媽。”

“誰是他媽?你和程曉秋弄出來的種,什麽時候我成了他媽了?胳膊上的孝先扯下來吧,咒我死呢?”

“行行行,”宋子明把男孩袖子上戴的孝摘了下來,“也差不多了。戴了一個月了。那你以後就叫阿姨吧。”

男孩點了點頭。沒吭聲。

宋子明接著說:“這是宋煦陽。叫哥哥。”

男孩低下頭,依舊不吭聲。周瑩冷冷地哼了一聲。

宋子明不高興了:“這孩子,怎麽回事。”

宋煦陽心想,這“小狐貍精”難道是個小啞巴嗎。他有點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啞巴,又或許是出於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期盼,他不依不饒地盯著小男孩,等著他叫一聲“哥哥”。但男孩一直低著頭咬著嘴唇,並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宋煦陽有點莫名的失落,撇了撇嘴,說:“爸,我上樓寫作業去了。”

不一會兒,宋煦陽聽到箱子骨碌骨碌經過他的房間門口,聲音在二樓另一間臥室前停了下來。宋煦陽聽到宋子明說:“程末,以後你住這兒。旁邊是你哥哥的臥室,二樓也有洗手間,在那邊……”

從始至終,宋煦陽沒聽到那個叫程末的小孩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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