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煦陽寒假補課回來，周瑩和宋子明又在吵架了。

“湯撲了重做就是了，多大點事兒，犯得著嗎。”

“多大點事兒？煤氣都撲滅了，不危險嗎？！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不做好樣子，讓小的跟著你學嗎？”

宋煦陽打圓場：“媽媽，不做飯了嗎？張阿姨今天沒來嗎？”

張阿姨是家裏請的家政阿姨，宋子明常年在外，周瑩工作白班夜班兩班倒，有些家務忙不過來，就請了家政阿姨，平時下午三點到六點來家裏幫一會兒忙。周瑩挑剔，張阿姨是家裏換的第三個阿姨，也是在他們家做得最久的一個。她是南方人，普通話裏帶著些纏綿悠揚的口音，尾音拖得很長。快五十的人，倒是不怎麽顯年紀，話不多，做事情勤快利索，最主要的是愛幹凈，人很講究，收拾起東西來有模有樣，深得周瑩之心。

“張阿姨回老家過年去了，年後回來。要不是張阿姨不在，還輪得到有些人上手嗎？氣也氣飽了，做什麽飯！”周瑩一邊沒好氣地解釋，一邊拿自己錢包，抽出幾張鈔票塞給宋煦陽，說：“自己出去吃。”又向角落裏站著的人瞪了一眼，罵：“你杵在那裏幹嘛！你爸把湯熬成西北風了已經！你也出去吃！跟著你哥！”

宋煦陽看到昨天爸爸領回來的小男孩在樓梯下面局促地站著，下意識地用一只手使勁摳另一只手，十分不知所措。

宋煦陽走過去問他：“……程末？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男孩擡起頭看看他，又和前一天一樣默默低下了頭。

宋子明說他今年十歲。宋煦陽對多大的小孩長什麽樣基本沒有概念，可是眼前的人看起來也太瘦了，昨天沒有留意，今天站在他面前，兩人一比才發現，程末只有小小的一點，巴掌大的臉，更顯得一雙眼睛很大，眨巴著，眼神澄澈而不安。他總是垂著頭，宋煦陽的目光就落在了他長長的睫毛上。

宋煦陽想，怎麽又低頭，這應該是答應了的意思吧。宋煦陽就伸手去拉他：“走吧。”

這一拉，程末下意識地一躲，兩人手只碰了一下就分開了，這一下幾乎嚇了宋煦陽一跳。程末的手涼冰冰的，宋煦陽覺得自己仿佛捏到了一把沒有活氣的骨頭。

公寓樓下，碰到鄰居奶奶。“陽陽出門呀，外面可冷呢！”宋煦陽從小就招人喜歡，奶奶熱絡地招呼他，順口又問，“這是誰家……”話說一半打住了，周瑩和宋子明吵架吵得全樓皆知，鄰居奶奶反應過來了，宋煦陽身後跟著的小孩，大概就是宋子明在外面生的那個。奶奶有些尷尬地收住了話頭，說：“改天來家裏串門哈。”

宋煦陽禮貌地道了再見，和程末一起往小區外面走。

媽媽發脾氣不是沒有道理的，這才是個開頭而已。宋煦陽一邊想，一邊側過頭問：“你想吃什麽？”程末還是不說話。

算了。宋煦陽覺得，按照這個樣子，等程末回答怕是要等到地老天荒。吃什麽這件事，還是要由自己來決定。

麻辣燙？餛飩？米線？

宋煦陽想了一圈，最後決定去麥當勞。自己小時候愛吃麥當勞，程末這個年紀應該也喜歡吧。

宋煦陽往小區附近的麥當勞走，程末不聲不響跟在他身後。他給程末指指遠處M記的標志，說：“等下我們吃那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宋煦陽覺得程末好像走快了一點。

農歷新年前夕的龍城，北風裹挾著寒意。

宋煦陽穿一件運動款的棉大衣，程末身上也是一件棉外套，看上去是新買的，不知是不是出自宋子明的手筆，那衣服買大了，看起來不很合身，像一個大口袋兜住了程末小小的身子，程末的小身板撐不起這件衣服，一走路就逛來逛去的。胸前的拉鏈已經拉到了最上邊，但脖子裏還是灌風。袖口倒是有松緊，但袖子太長，被程末笨手笨腳地擼起來擼得很高，連同大衣裏面的毛衣袖子也一起搓了上去，程末小半截白/皙的小臂就露在了外面。

宋煦陽剛才匆忙下樓，忘記戴手套，程末也沒有戴。

宋煦陽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腳步，給程末整了整衣服，說：“袖子揪下來一點，手藏進去就不冷了。”然後牽起程末的一只手，揣進了自己的大衣兜裏。程末沒有再躲。

程末怎麽會是這樣的一個小孩呢。

電視劇裏演的小三和周瑩口中的小三都是妖裏妖氣的，狐貍精。可程曉秋太不像狐貍精了，狐貍精不是活一千年嗎，怎麽會死呢？程曉秋最多是個短命的女鬼。程末也太不像狐貍精的孩子了。宋煦陽心裏預設的和小狐貍精也許有好一場惡戰，然而還沒有發生，就結束了。

程末不像小狐貍，像剛出生的小兔子。宋煦陽在動物園見過剛出生的小兔子，和小老鼠差不多，濕漉漉，粉粉的，巴掌大都沒有，脆弱得要命，一把就能捏死一樣。

宋煦陽下不去那個手。

到了麥當勞，兩人立刻被室內溫暖的空氣抱了個滿懷。

點單時，宋煦陽把菜單推到程末面前：“哪個？”程末指指兒童餐。

“夠吃嗎？”宋煦陽問。程末又把頭低下了。

宋煦陽無奈地說：“好吧，那就這個。”程末跟在宋煦陽後面，手裏小心翼翼舉著托盤。麥當勞裏剛好有小孩在過生日，幾個六七歲的孩子戴著尖頂的綴著亮片的小帽子在過道裏來回跑，小孩子們從程末身旁跑過，程末緊張手裏的東西，怕飲料灑了，站住不敢動。

宋煦陽走到一個靠窗口的位置放下吃的，回頭才發現程末還站在半路，只好過去接過了他手裏的托盤：“走，坐那邊。”

程末坐定，總算開始小口小口啃漢堡。他吃得很珍惜，似乎也很開心。但胃口看起來很小，一個漢堡都沒有吃完，就慢了下來。宋煦陽看在眼裏：“吃不完別勉強。薯條也可以帶回家。”程末就停了下來，開始擺弄手裏那個兒童套餐裏帶的玩具，是個小機器人，程末把機器人的胳膊舉起來，又放下，專心致志地給機器人擺出各種英雄造型。

宋煦陽吃得很快，因為心裏一直惦記著吃完漢堡要買冰淇淋吃。麥當勞的甜筒奶味很足，一直是他的心頭好。

宋煦陽看了程末一眼，坐在對面的程末正沈浸在小機器人的英雄世界裏。宋煦陽把自己托盤裏最後一根薯條送進了嘴裏，站起來，一邊往前臺走一邊回頭和程末說：“等我一下，我去買兩個甜筒回來！”

“甜筒不吃。”

程末終於說話了。

“什麽？”宋煦陽因為程末突如其來的開口而一下沒反應過來。

“甜筒……我不吃。”

程末擡頭看著宋煦陽，他的眼睛明亮而潮濕，仿佛籠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一眨眼睛，就牽得長長的睫毛一動一動。程末說話聲音很小，但很好聽，軟軟糯糯。

宋煦陽徹底驚了。他從小就喜歡一切牛奶味道的東西，純牛奶、AD鈣奶、大白兔奶糖……宋煦陽想象不出世界上有人會對奶味十足的冰淇淋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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