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我之時麽……胡凡聽了心裏很是覆雜，卻也不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他尚只是在旁聽這個故事就已經無比心塞了，身為當事人的郭文寶當時又該有多抑郁？

“我原以為自己能隨著時間慢慢接著這一切，但事實證明並不會。”郭文寶繼續說道，伴隨著一聲輕嘆：“九天玄狐的幼崽需要三年的孕育期，但我是人類，所以我和狐九都估不準要懷多久才會生下你，也許和人類一樣只要十個月，也許是三年，我便一邊孕育你一邊繼續隨著狐九四處整治那個世界的地火，雖然心境和當初已經截然不同了，但還是努力讓那個世界擺脫毀滅。其實我到現在也弄不清當時支持自己的到底是僅剩的那絲善心，還是執念在作祟，但每天天空亮起，我都會對新的一天感到恐懼，我……害怕走出去。而在我的頭發長到耳朵那麽長時，我得知蕭戰要結婚了，他是通過我的師父給我發的請帖，我在猶豫了幾日之後，最終還是選擇去參加最好的兄弟的婚禮。”

郭文寶回憶著，而胡凡是知道這件事的，林惠珍曾經和他說過，郭文寶有來參加她和蕭戰的婚禮。

“我與蕭戰已經很久未見了，他看起來過的很好，在婚禮上笑的是那麽的開心，而他的笑容卻像針一樣在紮我的眼睛……”郭文寶繼續回憶道：“我並不是在嫉妒他，只是看了他再對比自己，便覺得是那麽的悲哀，於是草草祝福了他便立即離去了，當時我並沒有與他說多少話，也沒有想到兩年後他會跑來找自己，而我的肚子當時已經大的遮掩不住了。”

郭文寶說到這再次握緊了拳頭，神色流露出了痛苦：“我至今忘不掉當時他見到我的眼神……震驚，不敢置信，疑惑，我想……還有憐憫在裏頭。”

郭文寶說到這沈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才輕嘆一聲，繼續說道：“他是透過淩風尊者找到我的，淩風聽說了一些我和狐九的事，並固執的認為我們之間有愛，而他一直希望人妖魔佛能和平共處，便認為我和狐九是能幫他達成計劃的人。我有些頭疼他，但他不知道私底下和狐九說了什麽，讓狐九隨意的任他在我們身邊走動，而淩風不僅想拉攏我們，還看上了蕭戰，他希望蕭戰能修魔，成為計劃中在魔道那一塊的配合人。”

胡凡皺眉聽著，接下來的故事他已經知道了一些，而郭文寶則以當事人的口吻讓他再一次了解到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蕭戰並沒有立即答應淩風，而我亦不希望蕭戰趟入渾水，於是勸他回萬劍宗，不必管我。但蕭戰跟我說：‘我怎麽能不管你？我不管你還有誰能幫你？是我把你帶入這修真界的，所以我會幫你處理好接下來的一切。’，他這麽說完，就回萬劍宗了，他希望萬劍宗能幫他也幫我收拾掉狐九，他認為狐九是我的災厄。可狐九是曾經迎戰五個化神修士而立於不敗的大妖，就是萬劍宗也不敢招惹他的，所以很自然的，他們沒有理會蕭戰，並讓蕭戰不要多管閑事，怕他招惹了狐九把禍水引到萬劍宗身上。蕭戰對萬劍宗很失望，而淩風尊者則趁機再次找上了他，並說服了他轉為修魔。既然消滅不掉狐九，不如試著與妖共存，試著改變這個世界來幫助我，這是淩風對蕭戰說的話。”

“……和蕭望歸一樣。”胡凡聽到這忍不住插了一句：“蕭望歸也是想幫我才在我師父的蠱惑下入魔道的。”

“……蠱惑的話，其實還真算不上。”郭文寶意外的幫淩風說了話：“淩風只是告訴了蕭望歸事實，做出選擇的是蕭望歸自己，其實最初我也曾勸過他，害怕他最後淪為和蕭戰一樣的下場，但那孩子很固執，堅持要走那條路。”

胡凡便無言了，而郭文寶則繼續說道：“蕭戰在同意幫淩風以後，便被方河山尊者察覺到了異常，於是動手殺了他，而我聽到這個消息以後……大概是心緒受到影響的緣故，肚子突然開始疼痛，然後……便生下了你。生產的過程其實很順利，狐九直接剖開了我的肚子，把你取了出來，然後又幫我把肚子治療好了，可我卻非常難受，甚至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腦袋裏亂糟糟的，眼前一會兒出現蕭戰，一會兒出現你，然後在那一刻……我後悔了。”

胡凡這次保持了安靜，他沒有打擾郭文寶，而郭文寶則痛苦的回憶道：“我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我修佛，渡世人，積功德，為什麽到頭來還要遭遇到這一切？而我奉獻了自己，又得到了什麽？什麽都沒得到，只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狽，一身骯臟，還害死了最好的兄弟……我不甘心，好不甘心！為什麽是我？為什麽非得是我！於是才剛生產完的我，扭頭對狐九說……我怨。”

胡凡眸光微閃，而郭文寶看著已經降臨的黑夜則深沈了眼眸：“狐九給我的回應是一個輕佻的笑，然後說：‘我知道，無礙，你的怨恨我來幫你消除。’，然後……他便毀了那個凡人界，而我……亦沒有阻止。”

“……”胡凡不知道說什麽，他胸口沈悶著，只能保持著沈默。

而郭文寶也跟著沈默了下來，房間裏陷入了安靜，四周靜悄悄的，連蟲鳴的聲音都沒有，只有風偶爾吹的窗戶輕輕搖晃，發出很細微的“嘎吱”聲。

許久之後，郭文寶才重新開了口：“毀了那個凡人界之後，狐九便問我，要不要去他那個世界？那裏是真正的仙、佛、妖、魔所呆的地方，並不是我們這個修真界所能比擬的。而我對那個世界並無感覺，我心裏茫茫然的，找不著方向，也不知道該幹什麽。而淩風在那個時候又找上我了，跟我說了他的計劃，問我要不要給自己贖罪的機會。我眼睜睜看著狐九毀了一個凡人界，而無動於衷，甚至心底感到了一些暢快，而暢快過去之後，留下的則是巨大的空洞，淩風抓住了這一點，把我說服了。”

胡凡聽到這不得不感嘆他師父揣摩人心的功夫實在厲害，當初他也是利用他想找蕭望歸的心致使他開始修仙，然後自然而心甘情願的留在了仙盟裏，做一個人質。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我的一念之下讓我墮入了魔道，而我希望我還能從這泥潭裏走出來。”郭文寶說道，聲音很輕：“我並不想入魔的……哪怕我已經入魔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洗去身上的罪孽，然後……重新修佛，用餘生為蕭戰和那些凡人誦經念佛。這個想法讓我答應了幫助淩風，如果這個修真界真能仙魔妖佛和平共處，我便是做了一樁好事，等事成之日，說不定我能解開我的心魔，重新擺脫三千煩惱絲。”

三千煩惱絲麽……胡凡看著郭文寶那頭及地的長發默了默，然後輕聲問他：“你現在……有感覺平靜一些麽？”

郭文寶沈默了片刻，然後回答：“沒有。”

“……這樣麽。”胡凡看著他的背影，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為了他。

而郭文寶又安靜了一會，才終於對他解釋了當年拋棄他的原因：“在懷你之時，我便有將你送回地球的想法，但摸不準狐九的心思，而生下你之後，狐九雖然偶爾會抱抱你，但表現的也並不是很在意，也不知道是因為你是血統不純的半妖，還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是隨意的。而看著一日日大起來的你，我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他能否把你送到地球，我覺得你在我們身邊成長是一種不幸，而我心底亦有遺憾……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當初我沒有好奇的跟隨蕭戰進入修真界，而是聽爸的話，好好讀書考大學，我和蕭戰的人生是不是會截然不同？也是不是會得到幸福？所以我希望你能作為一個凡人，在我爸的撫養下長大，說不定你的人生會幸福很多，盡管平凡了一些……但平凡之路很多時候就是最好的路了。”

胡凡聽到這已經徹底明白了，心底亦沒了對郭文寶的怨恨，而郭文寶已經說了很多了，他已沒有什麽能夠再對胡凡說的了，於是輕輕對他道了一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胡凡沒有阻止他離開，只不過看著他那瘦高的背影，還有那頭拖地的長發，忍不住在他走出門之前問出了聲：“你和狐九之間……一點愛都沒有嗎？”

郭文寶在門口停頓了腳步，他靜默片刻之後，沒有正面回答胡凡，而是說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還留我在他身邊，大概……還在玩兒。我這只‘螻蟻’似乎格外引他興趣。而他曾經那句‘厭了’至今還回蕩在我的腦海裏，我覺得，這一聲終有一天還會再次響起。”

郭文寶說完便走了，留胡凡一個人在房間裏發楞，想著一個下午聽到的故事，想著許多。

腦子有些亂，又似乎很清明。

所以當幾個小時之後，照顧他的人告訴他蕭望歸來了，想見他時，胡凡只短暫的沈默了三秒，也許只有兩秒，便回應說：“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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