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少華沿著繞山腳的路，緩步行走著，眼睛一直望著黑黢黢的山坡。

明山村附近並沒有幾個能藏人的地方，除了這近在咫尺的五方山。

雖然村民已經搜尋過山腳附近，但是姜少華仍覺得江富可能會陷在山裏的某個地方。

他打算沿山路而上，沿路呼喚江富的名字，留心山間草坳處，擔心江富跌落其中，才不被發現。

樹叢間突然想起一陣窸窣聲，仰頭一看，一直黑色小鳥撲棱著翅膀，向山上飛去。

姜少華松了一口氣。

下一刻，一只慘白的手悄悄摸上了他的肩膀。

姜少華驟然變色，抽出腰間的匕首護在胸前，卻見一個少年站在他身後，火把的昏黃之光下一看，只覺得容貌俊好。他雖然站著，背卻又些彎，仿佛不堪承受的模樣，或是有頑疾在體，或是生來孱弱的緣故。

少年沖他謙和地笑了笑，說道：“不知閣下為何夜半至此？山間多精怪，還是小心的好。”

姜少華的神經還未松懈，胸前的皮膚微微地發著燙，冷汗慢慢爬上背脊，他摸了一把額頭，握住匕首的手汗津津的，讓他心更難安。

三更半夜，辟野山林，一個突然出現的羸弱少年，雖然說著體貼的話，但總叫人疑心。

況且，靈石明明白白地告訴他，眼前這個少年，是個妖精。

他的手開始發抖。

少年仿佛無視他的異常，依舊笑著說道：“實不相瞞，我就在這山上住，剛剛看見火把的亮光，想著夜色已深，不該有人再上山才是，一時好奇，才出來探看。”

姜少華機械式地點點頭，手抖得更厲害了。

少年笑得更深了。他朝後退了幾步，說道：“我不過是來提醒閣下一聲，不要再往山上走了。鄙人久居山上，對這山裏的情況了解較多，知道現在正是精怪出沒的時辰，下山路上，閣下須多多提防。”

姜少華終於忍不住了，冷冷問道：“你會這麽好心？”

少年訝異地問：“閣下為何如此不識好歹？罷了罷了，人各有命，就當鄙人從未來過。”說著，竟舉步往路邊的林子裏走。

姜少華被他的舉動鎮住了，不相信他會輕易離去，但眼見少年越走越遠，他的心裏焦急起來。

他一邊暗自責備自己不該獨自上山尋人，一邊又忍不住叫道：“你等等！”

少年輕輕停住腳步，轉過頭來，依舊是謙和的模樣。

姜少華想起清流來，再聯想起少年對自己的警告，不由得想，他若是要對我不利，何苦還勸我下山？

莫非，他也如清流一般?

“你好意提醒，我應當謝你。”姜少華擡手作揖，又掉轉話頭道：“爺爺說，妖怪若是傷凡人性命，會影響修煉。望你能明白這個道理。”

少年的臉色變了變，失聲問道：“你知道我是妖怪？”

姜少華點點頭。

少年側身望著山林片刻，回身一笑，道：“既然如此，也算是緣分。那鄙人自告奮勇，送閣下一程，讓閣下免受小妖們的騷擾，算是不負閣下的期盼。”

姜少華楞了楞，慢慢放下匕首收在腰間，道一句：“也好。感謝閣下相助。”

少年與姜少華並肩而行。

路上果然遇到一個不長眼的小妖，眼大如鈴，青面獠牙，皮膚如蛀，真真恐怖惡心。少年與他鬥了兩招，小妖化成一縷青煙，不見了。

姜少華驚魂甫定，自然道謝不止，少年依舊帶笑引路，似乎並不把剛才的小妖放在心上。

姜少華對少年的更加感激。

路似乎在往山下走，不過越來越崎嶇難行。姜少華略微一算，似乎下山的時間要長了很多。他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少年，見他神色如常，便並不發問，跟著他繼續前行。

少年仿佛察覺到姜少華的疑惑，走到一處緩坡上時，說道：“下山最近的路上有一只大妖，唯恐他察覺到有凡人入山，與我們作對，平添麻煩，倒不如繞路求平安。”

姜少華點頭稱是，不再起疑。

過了緩坡，路突然陡峭起來。人在路上走著，倒不是要費力走路，反倒要費力控制速度，以防仰面扣地。

少年的速度也快了起來，不過總與姜少華保持這兩步的距離。

路越來越陡，二人走得越來越快，突然，腳下的石子一滑，姜少華身子往後一仰，腳直溜溜地往前滑，眼看就要仰面倒在了山坡上。

少年扶住了他。

看似瘦弱的身體竟然有這麽大的力量。

火把的光倏忽了一下，抖擻著滅掉了。在它徹底熄滅之前，姜少華偶然瞥見少年露出的手腕裏有一層白鱗！

姜少華被扶住了，不過心神一蕩，此刻看起來有些癡傻。

少年收回手，負在身後，繼續往山下走。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突然說道：“到了。”

姜少華也眺望，原來他們已經到了山腳下，不過是西南角。

之所以這麽輕易地辨別出方位，只因為朗月照耀下，他看到了靜湖邊參天的黑色石壁在正前方矗立著。石壁在月光下冷寂非常。它們形態各異，張牙舞爪，像一群惡鬼，像妖物，又默然不動，讓人心生寒意。

二人下了山，走到齊腰深的荒草裏。

靜湖是不祥之地，少有人接近。此處又和五方山相接，灌木叢生，野獸出沒，是以連荒草都茂盛了很多。

踏過荒草地，眼前的大路明朗起來。

分別在即，姜少華真心地鞠躬道謝，少年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謝倒不必了，若是閣下不介意，鄙人又一事相求。”

“何事？”

“我看閣下身體康健，陽氣旺盛，不如，借給鄙人療傷一用？”

———分隔符————

遠處尋人的村民，已經把圈子擴大到明山村與靜湖之間。

此舉大家心照不宣。尋了大半夜，還尋不到人，難免要往鬼怪處想。

不過，他們仍然停在了離靜湖一裏外。

目力好的人，偶然往遠處的五方山一撇。

山間一道光亮閃過，倏忽間不見了，像是流星一現。

村人揉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清晨，大家聚在村外的柴火垛前休息時，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大牛？”

無人應答。

人們起先不在意，以為大牛偷懶跑回家睡覺了，可回去一問，才知道大牛徹夜未歸。

還有兩個壯男子富貴和二勝也不見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什麽時候不見的。

姜大夫一夜淺眠。聽到村人回來的動靜，急忙詢問姜少華的下落，有人說看到他拿了火把往山腳下去了，後來就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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