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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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結帳時,艾庭忽然開口,那張看不出年紀的臉望著窗外漸落的夕照,顯得有幾分沈郁。

“是,艾檢座請說。”紀嵐認真地說。

艾庭抿了抿唇,似乎猶豫良久。

“……檢察官是不能道歉的,道歉是為了請求原諒、想要卸下責任時才會做的事,而檢察官在決定起訴被告的剎那,他就註定一生背負那個責任,無論那個起訴正確與否,他都無從逃避,也不該逃避。”

紀嵐和聿律都靜靜地聽著,直到艾庭轉過身來,在紀嵐面前低下了頭。

“但如果你見到葉常,請代替我艾庭這個個人,向他說聲‘對不起’。”

艾庭說著便沈沈地低下了頭。直到他們從咖啡館離開,聿律都沒有看他擡起頭來。

聿律和紀嵐相偕走在夜色降臨的人行道上,兩個人心底都有許多感慨,一時彼此沈默著,直到紀嵐先開了口。

“下周一就是判決日了呢。”紀嵐說。

聿律看了紀嵐的側影一眼。

“嗯,就看判決怎麽樣了。”他說。

其實從最後言詞辯論到現在,聿律心中還塞著許多疑惑。包括那日最後小信上場時,那個謎一般的交互詰問。

感覺上小信像在包庇那個叫陸行的人似的。讀過陸行的信以後,聿律其實多少感覺得到這個人心底的矛盾。他一邊說自己做的事只是給予他人愛,但一邊又說他是個罪孽深重的人,一邊說上帝已經原諒他了,最終卻又希望他人給予制裁。

說到底這個人就是害怕。聿律想,只是個不敢面對自己命運的人罷了。

讓聿律不解的是,小信被陸行性侵害,這幾乎已經是呼之欲出的“真相”了,而被陸行這樣傷害,小信卻仍不願在法庭上指認出那個兇手來。

“前輩在想什麽呢?”

紀嵐忽然問道,聿律才發現他一直註意著自己。

“喔,我在想你和那個孩子的對話,在法庭上時。”

聿律楞楞地答道:“你不是問他‘陸行有沒有強迫你?’嗎?結果那個孩子後來好像回答‘沒有,對不起。’但陸行應該是對小信強制性交沒有錯吧?再怎麽說,一個孩子和成人合意性交,他們之前也沒有任何這類的默契,怎麽想都不可能啊!”

紀嵐似乎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至少聿律讀不出來他這一眼的意思。

“這個案子,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紀嵐最終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一貫柔和的語調開口。

“奇怪?”

“嗯,就是煙的事情。”紀嵐邊走邊慢慢地說:“葉常和吳女士不是都證言,他們走進廁所的時候有煙味嗎?葉常也就罷了,他是在陸行進廁所後不久就跟著進去,那時陸行很可能還在吸煙,有煙味也不足為奇。”

“但是吳女士是在下午六點半過後,也就是陸行已經性侵完小信,還凐滅掉證據離開廁所後,才進去那間廁所的,其間至少已經過了將近一個鐘頭。按照合理的推斷,陸行應該是把煙蒂帶走了或是沖掉了,在廁所有氣窗,門也是打開的情況下,煙味怎麽也不該留到吳女士進門才對。”

“那到底是……”聿律的腦子再度打了結。

“我那時候一直想不通這一點,但煙味的事對葉常有利,檢察官那邊既然沒有意見,我也不想揭自己論述的弱點。”

紀嵐聳聳肩,“但是經過那次交互詰問……再加上這封信,我總算明白了,應該說,總算是找到‘答案’了。”

他淺淺吸了口氣。

“煙味之所以沒有消滅的原因,是因為那個煙蒂,至少到吳女士進廁所之前,都還是處於點燃狀態的。”

聿律一時反應不過來,“還處於點燃狀態……?”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陸行非但沒有把煙蒂丟進馬桶裏沖掉,還因為犯案之後過於驚慌,顧得了前顧不得後,把煙蒂就這樣點燃著留在廁所裏,因為煙草持續燃燒著,所以吳女士進門的時候,才會聞到這麽濃重的煙味。”

“等、等一下。”聿律有點混亂了,“但是警察不是說,他們沒有在廁所搜到任何煙蒂嗎?陸行又沒有自己凐滅,那煙蒂到哪兒去了?”

“陸行沒有凐滅證據,是有人替他凐滅了。”

聿律驚慌的樣子似乎終於激起紀嵐一些笑意,那張唯美的五官看來沒那麽沈郁,“而這個人,就是當時唯一還留在廁所裏的人。”

“唯一還留在廁所裏的人?啊,你是說……”

聿律張大了嘴,一時卻發不出聲音,他茫然站在靠馬路的人行道上,感覺心跳隨著漸隆的車聲澎湃起來。

“是的,從昏迷狀態中短暫蘇醒的小信,大概是聽見外頭的喧鬧聲吧!他知道有人要來了,而隱約也知道陸行逃走了,這讓他感到欣慰,但他擡頭一看,卻發現在不遠的地方,竟然擱著一枚燃燒的香煙。小信看陸行在中庭抽煙看夕陽這麽久,肯定認得那是誰的香煙。”

紀嵐的嗓音,仍舊充滿著故事性的魅力。

“那是陸行的香煙——是屬於‘爸爸’的香煙,即使只有十歲,小信隱約也知道陸行對他做的是很不好的事,是在成人世界裏不可原諒的事。‘如果這個香煙被發現的話,爸爸一定會被抓吧?’”

“這麽想著的小信,拚著滿身是血、筋疲力盡的身體,對還在燃燒著的煙蒂,伸出了那只救贖的小手……”

不能讓“爸爸”被抓。

不能讓“爸爸”變成壞人。

“爸爸”什麽壞事也沒有做,做錯事情的是我,是我害他的。

聿律立在寒冷的十一月夜風裏,眼角忽然有些濕潤。

他幾乎可以看見,那個因為傷痕累累的少年,是如何在最後一刻,伸手抓住燃燒的煙蒂,仿佛抓住對父親的最後一絲忡憬,毅然決然地撐著起身,將煙蒂丟進了馬桶裏,沖掉,在用盡力氣後頹然倒回地板上去。

所以,我非保護“爸爸”不可……

聿律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深吸了幾口氣,以平覆自己心中的情緒。紀嵐在法庭上那一番話,他終於漸漸可以理解一二。

以愛為名 三九

聿律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深吸了幾口氣,以平覆自己心中的情緒。紀嵐在法庭上那一番話,他終於漸漸可以理解一二。

十歲的孩子,對所謂人類本能的性交行為,還處於似懂非懂的階段。

就像槐語說過的,人對於性,似乎與生俱來就有一種回避恐懼的本能,或許社會和成人隱性的教育也有加持效果,對孩子而言,性就像是一種神秘不可解的事物,讓他們既感興奮,又夾雜著某種背德的羞愧感。

聿律想,小信交了一個被他視為“父親”的朋友,其實含有對抗他那個熱愛賭博單親媽媽的成分,“媽媽對我不好,所以我要一個比媽媽更好的爸爸。”但這麽做的同時小信也感到愧疚,他還是愛著自己的母親,心底認為背著母親和陌生人交往是不對的。

陸行擁抱小信的時候,小信的愧疚感或許真的轉化成恐懼,再這麽下去真的好嗎?是不是讓媽媽知道比較好?小信一邊懷著對陸行的憧憬,一邊抱持著對母親的愧疚,還在掙紮徘徊時,就發生了那件事。

小信是信任陸行的,按照陸行的信,他在性侵害小信之前,對小信說了“我是因為愛你,才對你做這些事。”

但對十歲的孩子而言,性交只帶給他痛苦,以異性戀教育稱霸的現狀而言,小信很可能連意識到這種同性間行為叫性交的機會都沒有。

他只覺得痛、覺得疼,覺得難受。這種感覺和成人責打處罰他並無不同。

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呢?為什麽自己會受到這種處罰呢?

媽媽沒有錯,是我背叛了媽媽,“爸爸”也沒有錯,“爸爸”只是因為愛我。

那有錯的,一定是我。

是我不好,我欺騙了媽媽,所以遭到爸爸這樣的懲罰。

聿律忽然也可以理解,為什麽一直無精打彩的小信,在接到陸行放進信箱裏的畫後,會忽然變得釋懷了。他一定是覺得,這副畫代表了父親的原諒,爸爸不生他的氣了,在狠狠地處罰他之後,他又是個乖孩子了。

“原來費洛蒙說的那些話,並不是完全沒道理啊……”

聿律感慨地說,紀嵐瞄了他一眼,“槐先生幫了我們很多忙,特別是在最後言詞辯論期日的時候。”

聿律一怔,雖然他比較驚訝的是紀嵐竟然知道費洛蒙是指誰。

“幫忙?”

“嗯,我不是在法庭上說了一個很長的‘故事’嗎?但其實直到審判前一夜,我還無法理解陸行最後決定性侵小信的心理狀態,剛好那時候槐先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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