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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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2)

陸琪雨察覺到了他的眼神,忍不住就“噗嗤”笑了一聲:“看你嚇的那副樣子,讀書讀多了,連心都變軟了吧?一會兒你來幫我按著它,我殺給你看。”

陸箏躊躇在原地站了片刻,所謂近鄉情怯,說的可能就是這樣的感覺。原本的院子裏其實是住了四家人,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三家,但現在可能通通搬走了,因為院子裏的那棵杏樹不知何時已經失去了蹤影——那棵杏樹是東邊鄭老太太家的幹兒子,她當年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不許別人將這課樹砍掉,說這棵樹是她的命是她的根是她的心肝大寶貝,但眼下她一搬走,這心肝寶貝也很快緊跟著晚節不保了,不知遠在千裏之外的鄭老太太知道了,是不是也會捶胸頓足地大哭一場。

在他們踏進院子的時候,一位濃妝艷抹的美女就邁著窈窕的步子走了出來,她長發披肩,一身濃郁的香氣,蛇皮小包隨著手臂的擺動一下下撞在臂膀上,在路過身邊陸琪雨的時候,她從鼻子裏恨恨哼出一聲,故意撞了她一下才扭著屁股走了。

陸琪雨冷嗤一聲沒有回頭,連個眼神都沒沖她飄過去,轉而示意陸箏幫她按著這拼死掙紮的雞中豪傑,然後就是手起刀落,寒光一閃之間就見那血直噴出了出去,雞頭咕嚕嚕滾到一邊,含在裏面的細舌還猶不死心地掙動了幾下。

那咕咚咚冒血的沒頭豪傑還有幾口濁氣在肥壯的身軀裏上下翻動,連帶著那兩只爪子也跟著蹬來蹬去,陸箏還沒反應過來就親手促成了一次殺戮,雖然身上只濺上了幾滴血,他還是條件反射地將那只雞整個扔了出去,從他腳邊直接撒開一道血路,迅疾著就塗去了遠方。

遍地雞毛,滿地都是四濺的鮮血,活像一個剛剛促成的殺人現場。

東邊那家不知何時探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腦袋,雖然一直是興致勃勃地望向這邊,但一見到了血,那女人就一聲尖叫,身體軟軟地順著墻面滑了下去。

“沒那金剛鉆還攬什麽瓷器活,嬌生慣養的,見個血都能被嚇暈。”

陸琪雨吐出這麽一個不甚客觀恰當的評價,然後沒有再理呆立在原地的陸箏,而是向他們西邊的那個屋子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王秀芬!你的寶貝兒子回來了!你怎麽還不出來!”

她這話音剛落,門口的簾子就嘩啦一陣重響,淺薄的白煙從那屋子裏爭先恐後地溢出來,秀芬邁著小碎步跑了出來,她倒也不客氣,只一把將陸箏抱了個滿懷:“我這大兒子總算回來了!還是我大兒子有出息!快告訴媽,你上到幾年級了?”

陸箏一怔,然後慢慢試探著回抱了她,卻只摸到一手瘦骨,他遲疑著吐出幾個字來:“媽,您瘦了。”

秀芬像被燙到了似的從他身上彈開,只是這一瞬之間,他已經聞到秀芬身上的一股煙氣,那是劣質香煙的味道,帶著點落葉的枯黃感,像一張被撕開來的老舊的書。秀芬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眼角的皺紋疊成深深的長橫。

她好像在那轉臉之間又不認識陸箏了,於是怔忪著歪頭看了一會兒,日影在兩人之間飄移而過,時間仿佛靜止了般不會轉動,直到西邊屋子裏又冒出個人來,才將這結了冰的畫面打破:“王秀芬!你還玩不玩兒了?輸了這麽多局,看來今天是不想回本了?”

秀芬好像被點醒了,於是粗著嗓子吼回去:“給我留著位子!老娘今天一定連本帶利都討回來!你們一個個的都別想跑!”

她在回去扳局之前還是不忘數落陸琪雨:“殺雞是像你這麽殺的嗎?我是怎麽教你的?小心嚇壞了你弟弟!還有,你看看你這是什麽樣子!哪兒還像個正經丫頭的模樣?!”

“那你現在是什麽樣子啊?”陸琪雨毫不客氣地頂回去:“你都多久沒正兒八經地做過一頓飯了?家裏的錢掙來是往正經地方用的!不是用來和那幫閑著磕牙的老太婆打麻將用的!”

還沒等秀芬反應過來,陸琪雨就扯著陸箏的袖子把他拉去了廚房:“別理她!過來和我做飯!”

陸箏幾乎是被她倒提著拖進了廚房,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手裏就被塞了一把菜刀,陸琪雨將那活蹦亂跳的魚往他面前一甩:“會殺魚嗎?嫌麻煩的話就一刀把魚拍暈,或者用個塑料袋先把它悶暈,這樣總該不怕了吧?”

陸箏怔忪著點點頭,和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少爺似的舉著刀,來回模擬了幾次都沒下狠手往魚頭那兒拍過去,他甚至利用這點時間還回憶了一下自學過的力學知識,想象著要怎麽樣才能用最少的力氣完成他的目的,這麽來回猶豫了一會兒,陸琪雨就看不下去了,她從陸箏手裏搶過刀,當機立斷地就將那魚拍了個半死,魚鱗在她手下如同下雨般散落下來,那魚連掙紮都沒來得及掙紮,都被徹底地開膛破肚了。

陸箏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知如何是好,他這才發現,他所熟悉的東西已經和這裏脫節了,別提殺雞劈柴,他甚至連個重一些的麻袋都可能搬不起來,他長時間所做的事都是對著書本寫寫畫畫,拿起來的最重的東西就是紙和筆,每天學到的都是愛護動物保護環境,以及如何用冠冕堂皇的話來粉飾自己的行為——他已經學不會這些了。

陸琪雨一邊利落地收拾著魚鱗,一邊沒話找話地連珠炮似地對他說倒苦水:“王秀芬就是個死腦筋死心眼的,活該被陸成榮耍的團團轉!陸成榮也給她寫過幾次信,連發信地址都沒有,裏面都是長篇大論地說著他會回來,我呸!最後總會拐到要錢的地方上去,說是要點路費,郵過去了他就能回來了,這話說出來鬼才會信,你媽表面上恨他恨的牙癢癢,轉臉就背著我把錢給他郵了過去,當我是死的嗎?”

她開始給魚開膛破肚,把黃澄澄的和血的魚籽挖出來:“還有新搬來的幾家人,一個個都是那個官太太的做派,沒事兒就閑磕牙地找你媽聊天打牌,我早就看出不對了,她們先設個套讓你媽贏上幾局大的,你媽樂得要命,心想這麽來錢多快,省得在外面拼死拼活的·······真是的,和你說這些幹什麽。”

陸琪雨掩飾似地轉身,接著就去看米飯蒸的如何,陸箏卻敏銳地接上了她的話頭:“贏了幾次之後,這些人再設個局讓咱媽輸個徹底,咱媽心有不甘,於是只能繼續和他們玩下去,最後輸多贏少,卻已經上了賭癮,怎麽也戒除不了了,是這樣嗎?”

他已經隱隱感到心涼了半截,凍的連手腳都不會轉動了,這小小一個廚房如同冰窖似的將他禁錮在了其中,他哆嗦著嘴唇,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姐······你實話告訴我,你們不讓我回來,就是因為這個嗎?咱們家的錢,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陸琪雨連忙打著哈哈將他向外推:“你可千萬別多想,你上學和吃住的用到的那點錢,隔條路的清高的陳老爺子幾乎替你出了全部,我和你媽怎麽說也能養得起羊養得起豬,這點錢可是不用你跟著操心的,你快出去玩兒吧!”

他被推得向後踉蹌了幾步,門在他眼前被砰的一聲關上了。

陸琪雨在廚房裏沒了聲音,而陸箏也定定站在門外,絲毫也沒有要轉身離開的意思。

陽光斑駁著直射進來,跳躍著打在他的發頂,調皮地沿著脖頸和衣領鉆進去,卻沒有將他從冰冷的深淵中,拉出哪怕一星半點的距離。

他直直楞在原地,感到那種由內心而生出的悔恨奔騰著越過他的眼前,如同洪水般將他整個淹沒——

——他聽到自己聲音從胸腔裏飄起來,冷淡的,沈穩的,卻是不容反駁的:“我不會再去上學了。”

他仿佛是在安慰姐姐,又好像是在安慰自己:“真的不會再去了。”

“砰”的一聲,大門從裏面被一腳踹開,陸琪雨揮舞著菜刀,幾乎是披頭散發地從屋裏沖出來,擡手就想給他一個巴掌,卻終是沒有下的了狠心,只死命抓著他的衣領搖晃:“你聽聽你嘴裏說出來的那是什麽話!你對的起我嗎?你對的起你媽嗎?遇見這麽點小事就想著打退堂鼓,你是在和誰賭氣啊?你讓我以後怎麽相信你!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別讓我的付出——”

陸箏驟然暴起,幾乎是以從小到大第一次的兇戾狀態抓住了陸琪雨的衣領,將她直接按在了墻上:“——什麽付出?”

他慢慢地,仿佛是挾著風雷的,卻是平心靜氣地問道:“什麽付出?”

陸琪雨頓時啞口無言,瞬間就感到冷汗從後背開始,沿著脊椎骨慢慢滑向了脊背,她都能清晰地感到,汗水從眉毛開始向下,然後緩緩地劃過眼角的觸感。

她登時就不知該說些什麽了,她心裏其實是明白的,如果說到賭氣,她完全是把自己的憤怒和不滿給強加到了陸箏身上,她無法抵抗這不公的世俗,也沒法轉變人們的觀念,更是不想讓家人失望,於是她只能把那些熔巖似的惡毒的想法用水泥狀的東西強行澆築在心底,但是那些想法變本加厲地在她腦海裏嚎叫著哭泣著,總有一天會掙脫到這些束縛,噴濺開漫天的熔巖和大火,將身邊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每當院子裏的女孩背出一個新款包的時候,她就會在那原本就不甚堅固的心底刻劃下一道痕跡;每當她們不需要勞動就能大把大把地數著錢,狀似無意地在她身邊扭著腰肢走過的時候,她心裏那個原本矗立著的信念就會微微地動搖一瞬;每當和秀芬因為賭牌的事情而大吵一架之後,那種隱藏著的壓抑就會彈出小惡魔似的長角來,在她最脆弱的地方輕輕摳挖一下,讓那原本就不甚堅固的堡壘破開一道口子,灑出許多破敗的、卻又混合著汙濁的泥沙出來。

她還記得那個流著燦然火焰的傍晚,在那一院子的脂粉香氣之外,她一個人坐在院門旁,錘著酸軟的肩膀,對著山的那邊遠遠地眺望,隔著兩條街的一個喝的醉醺醺的男人卻是背著夕陽,帶著酒瓶,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路過她的時候卻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看了看她,然後就一個踉蹌,一屁股在她身邊倒了下來。

那個酒氣熏天的老男人呲著一口黃牙,對著她便吹出了一口濁氣,陸琪雨厭惡地一擡身,眼前卻是颯然一動,幾張數額不小的票子鏡花水月似地在她面前飄了一圈,然後就大搖大擺地,被那個男人給揣進了兜裏。

“嗝、嗝、哪來的小寶貝,嘿嘿······讓我摸一把,嘿嘿,摸一把,嗝,這些就······就都是你的,嘿嘿,成不成?”

陸琪雨轉身想走,卻終是沒有再動,她立在原地不發一言,眉眼旁仿佛長出了深而鋒利的鉤痕,一彎彎明若新月,流淌著殘缺的美。

她戴月而立,身形伶仃,濃重的黑和清冷的白調和成了陰霾卻又混沌的色彩。

她好像思索了一會兒什麽,然後才踢踏著腳步,厭惡地挪到那個男人身旁,然後蹲下身來,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把剩下的錢夾從那只熊掌裏全部掏了出來,她眼裏滿是壓抑著的仇恨,唇齒間吐出的卻是輕而又輕的詞句:“只有這點怎麽行呢?想要碰我的話,代價可是大的很呢。”

在那之後的,就是她刻意回避掉的不去觸碰的記憶了,仿佛每當觸碰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會猙獰著張開巨口,將沒有絲毫反抗能力的她給直拖進去,撕下她強行塗抹在面上的名為驕傲的面具,將內裏那些腐化了的東西拖出來,淋漓著撒到她的胸前似的。

陸箏原本已經下定了要在這裏呆下去的決心,結果沒出幾天,他就被迫又回到了鎮裏,而且沒有半點得以反抗的餘地——他的監護人孫奶奶生病了。

孫奶奶這幾年一直身體不好,她的一雙鎮裏的兒女也著實不讓她省心,基本上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孫奶奶帶完老大的孩子還要帶老二的孩子,她丈夫原本就體弱多病,全家的擔子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年輕時沒有註重保養身體,到老了的時候,這些病癥都回來找她了——

——這麽驟然一倒,竟是就此撇下手邊的事了。

需要她幫助的時候,她這一雙兒女日日過來看她,此時她這麽渾渾噩噩的也說不清話,兒女們操心的事兒就變成了她的身-後-事——她年輕時在另一處買了房產,結果後來那塊地被政-府征用,賠了了她七十多萬,那時候的七十多萬可當真不是個小數目,那一雙兒女為了這筆巨款爭了個頭破血流,竟是沒人有空陪護在孫老太太身邊了,他們只一人出了筆錢請了個護工陪伴著她,那護工是個貪便宜的主,拿了錢卻不怎麽辦事,結果這端茶倒水隨侍在側的活兒就落在了陸箏的頭上。

那一段時間裏陸箏忙得焦頭爛額,一邊在學校完成繁重的課業,一邊時不時就要跑到醫院去做個臨時護工,孫奶奶這一倒下幾乎就認不得人了,每天都扯著陸箏的手含含糊糊地絮叨,從她年輕時候的事情說到她這一雙讓她難得省心的兒女,又時常抹著眼淚,說她小時候家裏窮,念書只念到了小學五年級,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把書讀完,還說磨刀不誤砍柴工,有機會念書還是要繼續念書,趁著年輕還有精力,否則以後想找這樣的機會也找不到了······

陸箏有時候會想,她這是真的什麽都記不得了嗎?那為什麽,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針尖一樣,直直刺進他的心頭裏去呢?

就在這個時候,秀芬從百裏之外的老家托人傳過話來,說是陸琪雨留下一封信之後就了無音訊,從此不見了蹤影。

這簡直是平地一聲炸雷,直接把陸箏炸成了碎片,他忙不疊回到老家,和六神無主的秀芬一起到處托人托關系,上電視上報紙,漫天遍野地貼尋人啟事,但陸琪雨一不癡二不傻,又是個從小就有主見有想法的姑娘,她想躲幾個無權無勢的人真是太輕松了,只是可憐秀芬被這件事打擊過度,在精神上居然也出現了和孫奶奶差不多的前期征兆,她的記憶混亂不堪,時常對著陸箏叫出陸琪雨的名字,有時候還會張牙舞爪地撕扯自己的頭發,記不起來穿過的衣服和褲子,時常穿了內衣就直接走出門外······

陸箏實在無法,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終於由著自己的性子把母親接到了鎮裏,他申請了走讀,白天在學校聽課,晚上去給人做家教,周末就去醫院陪護孫奶奶和秀芬,這麽過了小半年下去,他整個人幾乎瘦成了一根竹竿,風一吹都能飄飄蕩蕩地飛到天邊。

若是放在三國時期,秀芬絕對是個命多命硬的周泰一樣的人物,明明老眼昏花到了連麻將牌有多少個都看不清的地步,她居然還輕松地和租住小區裏的鄰居們打成一片,把在老家時的嗜好給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而且審時度勢地將技能提升到了新的高度,很快就和身邊的半老徐娘們毫無芥蒂地玩兒在了一起,端的是個坐擁天下的太皇太後的囂張模樣。

陸箏從小就拿家裏的兩個女人沒辦法——他也試圖糾正秀芬的這個不良嗜好,但秀芬苦日子過了太久,此時泡進了溫柔鄉裏,卻是半點苦也吃不得了,若是陸箏稍稍說重了什麽話,她還會一哭二鬧三上吊地把身邊的人都吵得不得安寧,陸箏無奈,也只得隨她去了。

他絲毫也沒有放棄尋找陸琪雨的可能,但他從心底裏知道陸琪雨是沒有生命危險的——這個問題倒還沒來及沒有讓他親自驗證。因為在他上了高二的那一年,陸琪雨自己回來了。

她回來的方式當真算不得多麽風光,但至少是脫胎換骨的——用“脫胎換骨”來形容似乎不太恰當,但至少在她看來,這是麻雀變鳳凰,鯉魚跳龍門,整個躍升到了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的先驅者行列了。

她穿著時下流行的那種熱褲,燙著長長的大波浪頭,小蠍子的紋身在鎖骨邊緣若隱若現地浮現著身軀,回首之間,便是白嫩的肌膚襯著明眸皓齒,幾乎能照亮這一小片天地。

如果是平常人家的關系,此時的這種相見,應該會出現唇槍舌劍亦或是抱頭痛哭的典型場景,只是在陸箏沿著長長的走廊踱上去的時候,卻見到陸琪雨在暗墨色的燈光下和一個剃著刺頭的男人親吻,兩人的手都很不規矩地在對方的衣擺裏摸來摸去,而秀芬或許是再次認錯了人,從屋裏爆發出怒氣沖沖的高喊:“再給我拿錢過來!我還真就不信了,這局我怎麽還是會輸!”

陸琪雨似乎發現了陸箏的存在,卻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挑釁似地向他瞥了一眼,淫-靡的銀絲順著下顎湧動的更快。一個長久的深吻之後,她才踏著秀芬的怒吼聲慢吞吞地走了下來,她狀似溫柔地伸手想要觸碰陸箏,而陸箏卻微皺了眉頭,不著痕跡地悄悄後退了半步。陸琪雨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不適,於是非常不滿地嘟起了嘴:“什麽嘛,這麽久沒見了,怎麽這麽討厭我啊,對了弟弟,你知道我們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吧,既然這樣——”

她再次踏前一步,強錮著陸箏的身體和她的緊貼在了一處:“——我們之間想要做點什麽的話,也是完全可以的喲。”

陸箏頓時就漲紅了臉,他沿著樓梯後退幾步,哆嗦著嘴唇試圖說點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能說出,他低垂著眼攥緊了拳,心臟好像被抽緊了似的團成了一團,但他只能垂頭喪氣道:“姐,對不起。你能回來嗎?”

“哼”,陸琪雨冷冷笑了一聲,頗為不屑地道:“回來做什麽呢?和你們一起過著這種緊緊巴巴的日子麽?我現在吃香的喝辣的,勾勾手指頭就有大把的人排著隊給我送衣服送錢,啊,弟弟,我有點事想要拜托你呢,但是不是現在,等我找到下家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什麽事?”

陸箏毫不猶豫地皺眉問道,陸琪雨卻已經蹬蹬地下了樓,絲毫也沒有理會陸箏想要上前拉住她的那只手。到了拐角處的時候,她伸出芊芊一指遙遙一甩,就把那個也想跟著她離開的男友給釘在了原地:“你,被甩了。”

等那個前男友和陸箏一起追出去的時候,陸琪雨已經連個影子都找不到了。

她再次消失了蹤跡。

陸箏還未大學畢業的時候,就獲得了在他曾念過的高中裏代課的資格——當時國家還給大學畢業生分配工作,他曾呆過的那所高中,從老師到校長都對他印象很好,於是一個申請書和幾頓酒席下去,他就順利獲得了半工半讀的代課資格。

當時他的年齡比高中的孩子們只大了幾歲,整天穿著洗的幹幹凈凈的白襯衫和卡其色褲子,夾著一本書就上了講臺,整堂課他都說不了幾個字,大部分時間都在黑板上寫公式,底下的孩子們跟著他抄板書,幾天下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就什麽都不剩了。許多成績中游的孩子們無法,只得追著他的屁股後面陸老師陸老師的叫著,試圖讓他給他們多講幾道題。

其中有個少年名叫羅安,算是個留級生,也是家裏的獨苗,家裏給他的壓力很大,就是給了他“無論如何也要考上個好大學”的那種強制性規定,羅安長了一雙撲閃撲閃的小鹿似的眼睛,雖然看上去可憐兮兮,但實際上可是個披著羊皮的狼——不過幾天陸箏就摸清了他的性格,從此再不敢小看這個少年。

羅安的性格有些乖戾,雖然是個絕頂聰明的學生,但有個最大的弱點就是三心二意——換言之,就是對什麽都是三分鐘熱度,幾乎無法把全部的精力用在一個地方。經常是今天異想天開地想要獲得學校的保送生指標,明天想要得到個奧數競賽冠軍,後天想要去試一試那個英語競賽,看能不能在高考中被網開一面······這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最終只能竹籃打水一場空,陸箏曾經無數次地勸過他,但卻一直被他當做耳旁風,聽聽之後就被直接掀了過去。

而且,這個羅安似乎有什麽問題——他曾在上課的時候偷偷翻看許多雜志,有一次陸箏沒收了其中兩本,回辦公室之後隨便翻翻,結果就讓他不知所措了——這是少有的那種黑白色的,全部是男性裸-體的雜志,要知道,這樣的雜志在國內是絕對禁止出版發行的,也不知他是從哪兒淘來的這麽一堆東西。

陸箏像被燙了似地將雜志丟回了抽屜裏,他努力平覆了一會兒心情,然後無意間向隔壁女老師的鏡子那裏瞥了一眼,登時發現他自己完全是面紅耳赤的——足足一個被捉-奸之後的表情。

隔壁女老師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忍不住就打趣了一句:“小陸老師,你這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啊?”

陸箏連忙紅著臉搖頭:“您別逗我了。”

女老師忍不住笑了:“我可不敢逗你,就是提醒你一句,明天就是青年教師優秀技能大賽了,你可別忘了寫發言稿,安槐的市領導們也肯定會過來,為了彰顯他們的地位,一大批記者肯定也得跟著蜂擁而來,你可千萬得好好表現啊。”

“嗯,知道了。”

陸箏敷衍著答了幾句,卻拿這燙手的雜志沒有辦法——學校的規定是沒收上來的東西不能馬上還給學生,也不能馬上丟掉,更不能帶回家——只能放在自己的辦公桌裏,等到畢業的時候再統一返還給學生。

眼下早就過了放學時間,羅安早就不見了蹤影,而且他也要著急回去給秀芬做飯,這麽多事情一堆起來,他也沒時間多想,只把寫好的演講稿和雜志一起放回抽屜裏,和女老師打了聲招呼就下班了。

在他離開辦公樓大門的時候,有個女人也跟著從陰暗處走了出來,她的眼神一直牢牢緊鎖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從她的視線裏徹底消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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