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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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3)

幸福的檢查總是相似的,不幸的檢查則各有各的不幸。

對於“上頭”時常抽瘋而來的檢查,最倒黴的永遠都是學生們——同樣的課要上三次或四次之多,同樣的問題點要被一次次灌輸進腦子裏,有時候連舉左手還是舉右手都成為了要被規定出來的問題。除此之外,老師們也同樣如臨大敵,初出茅廬的小陸老師更是被委以重任——作為優勝者來給教師技能大賽做致謝詞。

他在站上學校圓臺的時候腿都是抖的,豈止是抖,簡直是軟成了兩條顫顫巍巍的面條,許多過去發生過的事情潮水般湧進了他的腦海,不論是他喜歡的還是他厭惡的,都毫無芥蒂地、不分敵我地滾卷而來,他站在上面看著黑壓壓的一片腦袋,有的人面帶微笑,有的人對他輕輕點頭,有的人滿臉都是強扯出來的笑容,更多的人手裏擎著巨大的相機,那碩大的鏡頭幾乎都能躍上這矮矮的前臺,然後直戳到他的眼睛裏去······

他感覺到了恐懼。

這是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說是第六感也好,說是無理取鬧也罷,總之這種恐懼好像生在了他的骨髓之中,隨著他出生隨著他成長,像個印章一樣刻印在他的靈魂之中,毫無憐憫地踩踏著他的頭顱,攜卷著能燃盡一切的火焰呼嘯而來,刮過他的頭皮,要像地獄的紅蓮業火一般······將他焚燒殆盡。

這世上真的有第六感這種東西麽?

總覺得心裏很亂······好像有什麽事情將要發生了。

主持人已經隆重地把他介紹出場,自己則是功成名就似地退到了一邊,陸箏一個人站在臺上,四周的艷色拉花將他包圍在舞臺中央,裝點著五顏六色的星星的場地活像是把他圍進了一個婚禮現場——沒有新娘的一場婚禮,當真是可嘆可笑到了極點。

他低垂著頭,將目光慢慢地從看臺下這些人的面容上描摹過去,然後就從包裏把演講稿拿出來,將麥克風舉在口邊,試探著張了口:“很榮幸能夠站在這裏,代表我校青年教師來做致辭······”

“——這件事情在我心裏已經壓抑了很久,但我還是想要趁此機會說出來,我是個同性戀。”

從二樓的廣播室裏突然同時傳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好像經過了什麽變音處理,發出來的聲音和陸箏的極其相似——幾近以假亂真的地步。麥克風和二樓的播音室共用了一套設備,平時用麥克風的時候,播音室的大門都是被鎖上的,而當播音室和麥克風同時工作的時候,這麥克風就會徹底地失去作用。

陸箏在說完了這一句話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因為太過震驚,他甚至瞪大了眼,直到聽到下一句話同樣飄散在空氣中,聽起來就像是自己發出來的——

“——我一直喜歡我們班級裏的一名學生,他的名字是羅安,我用保送的名額威脅他和我在一起。”

只有這麽短短的幾句話,甚至還有兩句是在當事人瞠目結舌,完全處於魂飛天外的狀態下“說”出來的。

但這些就已經夠了。

底下的記者們像炸開了鍋一樣擠進來,許多人都像入了鍋的餃子一樣撲通撲通地沖上了扁臺,他們眼裏都是爆裂開的名為喜悅的紅光,放眼望去,這烏壓壓的一片人和一堆相機如同擁有生命似地直撲過來,像老鷹抓住兔子似的,輕而易舉地就將他圍在了中間······

“請問陸箏老師,這是你事先錄好的音頻嗎?”

“這些話都是你說的嗎?你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你真的是個同性戀嗎?你知道同性戀代表著什麽嗎?”

“您手裏的麥克風是否是失靈了?那個叫羅安的是幾班的同學?您為什麽會對他抱有那樣的感情?”

“······”

整場大會已經徹底亂作一團,陸箏被人推推搡搡地擠下了臺,好在主持人還是從慌亂之中回憶起了自己的職責,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拼死從人海中擠了過來,護著陸箏從人堆裏開辟出了一條道路。而當主持人擦著冷汗,越過層層圍剿向外面望去的時候,就見到了各層級領導們憤怒的目光——上到來檢查的大魚,下到學校裏的小蝦,他們一個個的表情都是如臨大敵,看著陸箏的目光活像是看到了什麽骯臟的渣滓。

如果是放到現在的話,陸箏的所作所為就是“出櫃”,而在當時看來,他的所作所為就是“十惡不赦”。

一個帶把的男人,居然會喜歡上另一個帶把的男人?

而且那個人還是自己的學生?

無論是從哪方面來講,這都是罪無可恕的事情了。

已經有好事的人去他們班把羅安揪了出來——羅安適時地表現出了他作為一個“受害者”的慌亂和無辜,撲閃撲閃的小鹿似的眼睛裏都是搖搖欲墜的水光,連咧開的嘴唇都是個恰到好處的、將哭未哭的惹人憐惜的表情——更別提他“無意”中提到的那兩本被沒收掉的雜志了。

羅安的書桌裏確實藏著許多雜志,但那都是正常的男女時尚雜志——這麽大的孩子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上課的時候看看閑書雖然不對,但也同樣沒有什麽油水可挖。餘下的幾個記者也“恰好”闖進了陸箏的辦公室,將那兩本裸男雜志從他的書桌裏翻了出來,眾人為搶頭條搶了那本雜志半天,結果一張照片就輕飄飄地從半空中落了下去,如一片落葉似的刮到了眾人的腳邊——

——那是不知何時夾在裏面的,一張羅安的□□。

“陸箏同志,你被開除了。”

除了最開始來應聘之外,陸箏幾乎就再沒有見過校長,因此這次校長屈尊降貴地過來,甚至親自宣布了對他的處置決定,除了那點已經稀釋了的驚訝之外,陸箏居然生出了一點微妙的、仿佛是從爛泥裏□□的受寵若驚出來,只不過這樣的感情卻被那些閃爍在身邊的閃光燈給徹底消磨殆盡了。

校長似乎還殘存著些許同情,於是斟酌了許久才吐出幾個字來:“陸箏同志,你還是有實力的,今後也可以去其它地方再謀生路嘛。”

陸箏渾渾噩噩地點點頭,忍不住就想帶點迷茫地想要做些什麽,這些事發展的太快,簡直像一串串珠子被嚴絲合縫地穿在了一起,他被這浪頭推擠著向前走,還沒想好要做些什麽,就有另一個消息炸進了他的腦海——孫老太太病危了。

孫老太太雖然一直病怏怏地在床上喘了上氣沒下氣,吐了一口氣就不知能不能吸進下一口,但終究還是活著的——這世上之事大抵如此,對於留戀著她的人來說,這一口將墜未墜的稀薄的熱氣就像救命稻草一樣,仿佛知道她還好端端地躺在那裏,就能令人生出無限的勇氣。

但人沒了就是沒了,想說的話她再也聽不到了,想做的事她再也感受不到了,那些殘存著的,憋在懷裏想要捧出去的東西,都再也沒有能夠接受的人了。

在坐到孫老太太病床邊上的時候,陸箏的心情反倒平靜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那些原本探出頭來的,名為“情感”的東西好像被這一系列的事情給扣上了枷鎖,他覺得自己眼前飄起了一團薄霧狀的白膜,那是一層觸摸不到的東西,外界的訊息如此龐雜煩亂,在撞到這層白膜的時候,卻都被原封不動地擋了回去。

他勉強張了張口試圖說話,他想最後和孫老太太說點什麽,比如謝謝您這麽多年的照顧,比如您一定能位列仙班,比如您的外孫子外孫女一定能有出息······他開開合合著嘴唇,感覺自己已經說了好久,說的口幹舌燥,半個字都吐不出來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孫老太太仍舊是帶著點疑惑地,虛弱而直勾勾地盯著他,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一個字也沒能真正地吐出口。

將死之人的力氣明明不該這麽大,但孫老太太樹皮似的手卻崩出了條條的青筋,那掌心的皮是牢牢貼在掌骨上的,握住陸箏手腕的時候,那力道幾乎將他抓出了道道青痕,她胸膛裏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氣,只能後仰著脖子,痙攣似地掙動了幾下,一口長氣就和著混亂的儀器長鳴共同吐了出去:“餓——不想——去——啊!”

而在旁人看來,陸箏幾乎是冷漠地盯著她的——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他也跟著低垂著眼,將那只失了力道的手從手腕上拔了出來。

他感覺到自己也跟著輕輕飄了起來,好像成為了一團沒有實體的白霧,從他自己木樁似的身體裏飄出來,冷冷淡淡地浮在半空,毫無情感地俯視著自己,那個聲音好像是從半空中的自己那裏滑進來,又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探出頭來,那個聲音帶著輕佻和誘惑,仿佛是在隱隱的,輕輕的,一字一頓的蠱惑著他:“你怎麽不去死呢?”

為什麽要死呢?

只要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這種隱約的,把信念和生活的意義完全抹殺掉的存在,似乎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呢。

但是······下雪了啊。

直到神思恍惚地走到街道上的時候,陸箏才隱隱感到,那些細密的雪花滑過他的眉梢眼角,在微弱和昏黃的路燈下,那道淡淡的痕跡沿著臉側滑下去,好像一道狹長而清淺的淚痕。

走了幾步之後,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迎面而來的人卻快跑了幾步,一把就撲進了他的懷中,她的聲音是恰到好處的悲傷,多一分太過,少一分又太少,好像經過了千百次的錘煉之後才能吐出如此精準的感情:“我聽說這些事了······弟弟,我真為你難過······這可怎麽辦呀······你可怎麽在這座城市繼續生活下去啊······現在報紙上鋪天蓋地的消息都說你是個變態,說你是教育界的人渣敗類,你可讓咱媽怎麽辦呀······”

陸箏並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只呆立在原地任她抱著,他只感覺自己胸腔裏那些淺薄的飄搖的熱氣也隨著白霧消失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夾雜著冰淩的霧氣,目光卻散漫地、毫無目的地四處游移了一會兒,最後落在了她的身後——那是個五歲左右的,只穿著單薄衣裳的小男孩,此時正連羞帶懼地望向這邊,口裏含著吮的濕濕嗒嗒的指頭,眼裏卻滿是充盈著的、似要橫溢而出的水光。

陸琪雨在他肩膀上裝模作樣地哭了好一會兒,也不見陸箏有什麽反應——他的身體太僵硬了,像一具屍體,甚或是一塊行將劈裂的石頭。他全身的神經好像都緊緊崩在了一起,卻又好像從奇經八脈處根根斷裂,從中跳脫而出的細絲綁著這些搖搖晃晃的肌肉,將他像個木偶一樣地束縛在了原地。

她緊合在一起的睫毛假裝著滴淚,目光卻不自覺地順著陸箏飄忽的目光望了過去,她心內不免一喜,轉身抱著孩子就跑到了陸箏面前,將那個瘦弱的男孩遞到了陸箏面前:“把他當做是你的兒子,替我把他養大好不好?”

並不是“侄子“,並不是“外甥”,也並不是其他那些隔著一層紙膜的不痛不癢的親戚,她說出的是“兒子”。

是血脈相連的,最為親密的那個人。

那小男孩似乎聽不太懂話,但還是隱約察覺到了什麽似的哇哇大哭起來,他拼命轉身,死命勒著母親的脖子不撒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口齒不清之間也只有“媽媽別丟下我”、“我不走”之類的含糊的話說出來,她的母親卻是絲毫沒有耐心,只再次把這孩子往陸箏那兒推了推:“這孩子叫明宇,他爸的姓我也記不得了······當年我太小了什麽都不明白,稀裏糊塗的就把他生了下來······就跟你的姓吧。我現在的未婚夫已經說要娶我了,他是個既有地位又有臉面的人,我不能讓我的把柄落在他手裏,這個孩子之前一直呆在福利院,對我本來也沒什麽印象,這孩子不會懷疑你的······”

她說著說著忍不住繼續掩面低泣起來,艷色的指甲在燈光下閃爍著微芒:“如果、如果不是為了供你上學,我也不會落到現在這種地步······”

“真的只是為了我麽?真的沒有其它選擇了麽?是我將你推向那樣的路途中麽?”

飄在半空中的白霧這麽說道,那個聲音帶著點促狹,甚至帶著點隱隱壓抑著的,一直被深埋著的憤怒和委屈,代替陸箏吐出話來:“可是你說什麽,我都不會反駁啊。我早就下定決心了,我會千倍百倍地補償你——只要是你提出來的要求,即使赴湯蹈火,我也會毫不猶疑地替你完成。”

但事實上,站在漫天遍野的雪霧中的,這個實實在在的踏在地面上的陸箏,卻只問出了一句話:“要走多遠才可以?”

陸琪雨突然擡起頭來,她似乎完全沒有想到,這樣無理的要求會這麽輕易地就被接受,她支支吾吾著回答:“反正······反正只要你不再做這行了就可以,只要別讓他發現了就可以,只要別鬧出什麽事情來就可以,只要、只要離這裏遠遠地、越遠越好就可以,帶上你媽,再帶上這個孩子······”

“只要不影響到你就可以了,是這樣麽?”

陸箏毫無感情地吐出一句話來,然後直直盯著陸琪雨的眼睛,再次說出一句話來:“你不再是他的母親了。”

他這話說的輕而又輕,平鋪直敘,臉上沒有半絲表情——確切的說,是僵硬的根本沒有波動,陸琪雨仔細打量著這個似乎完全陌生了的弟弟,忍不住上前問道:“小箏,小箏你怎麽了······”

陸箏慢慢把孩子從她的手裏抱過來,然後就將眼神飄去了遠方:“再見。”

陸琪雨還想再說點什麽,但見那孩子拼命往她這邊伸手,哭哭啼啼地喊著不要走,她雖忍不住熱淚盈眶,卻還是狠下心來突然轉身,腳印從那裏開始,向著遠方由慢到快地綿延成一線,越來越大的雪如鵝毛般從天而降,將她的腳印漸漸地覆蓋了······

明宇開始拼命掙紮著要往下躥,陸箏毫不留戀地松開了手,看他邁著兩條藕節似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一邊流著淚水,一邊淒聲哭喊著往陸琪雨那邊追去,他感覺自己已經跑得很快了,但是轉瞬之間,陸琪雨已經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老陸家的人,拋棄自己的孩子的時候,是連頭都不會回一下的啊。

明宇哭得眼睛紅腫,攥成菱角似的兩只小拳頭胡亂揮舞著,他沒跑兩步就覺得身後一輕,然後就被揪著衣領扯進了懷裏,從一個冰冷的國度邁進了一個溫暖的世界——進了一個五彩繽紛的小賣店裏。

陸箏面無表情地問老板:“有旋轉風車嗎?”

老板一楞,隨即搖頭不已:“沒有。再說這麽冷的天,小風車也轉不起來啊。”

陸箏低頭看了看一點也沒哭累的孩子,再次問道:“那有其它哄孩子的東西嗎?”

老板絞盡腦汁地思考了一會兒,從櫃臺底下天男散草似地撇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最後拿出個皺皺巴巴的紙風箏來:“我女兒前幾天回來的時候做的······她現在上學去了,要不你就把它拿走吧。”

陸箏微微皺起了眉頭,他接過紙風箏打量了一會兒,然後把它遞到了陸明宇的眼前:“讓它陪著你,好不好?”

明宇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往這邊看過來,他觀察了一會兒老板和陸箏的表情,然後就顫抖著、試探性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那個艷色風箏的尾巴。

他把那個風箏兇狠地扯過來,轉過來又轉回去的翻看,原本哭得腫成一線的眼睛居然綻成了個彎彎的月牙,他捧寶貝似的把風箏卷進了懷裏,那骨架也隨之發出了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輕響。

老板肉疼地向外趕人:“快走快走,我女兒的心血啊······看著就心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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