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這個詞的意思包含了太多。

“我不會離開你，永遠。”

安陌想要表達的，和辛朗理解的，恐怕都不是一個意思。

想到了這一點，辛朗的回答就很耐人尋味了。

‘永遠’是一個期限嗎？是，好像又不是。

安陌沒有做出回應，他只是笑了笑，然後靠在軟墊上，緩緩入睡。

自從救援行動結束後，安陌的身體狀況簡直可以用糟糕來形容。因為腿疾的緣故，他的身體一直不太好，看他瘦弱的身材就知道。堅持了長達五個月的覆健，直立行走已經不算奢望，但是緊緊那一天身體和精神上所遭受的打擊，就足以讓覆健了五個月的他重新陷入疲憊之中。

安陌最近嗜睡，已經達到了一個讓辛朗擔心的程度。

有的時候，他一天的睡眠，長達十三四個小時，只有僅僅幾個小時的時間他是清醒的，而且毫無精神。

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副駕上，看著外面的風景。在辛朗投來擔憂的視線時，輕笑著安撫他。

連晚上濃情似火時，他雖回應，興致卻不高。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他們進入B市境內，看到姚縣的路牌標志時，辛朗似乎看到了安陌眼中閃爍著充滿希望的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只要了了安陌的這樁心事，他就會重新健康起來。

末世未曾爆發之前，網絡上流傳這一張圖片。

在馬戲團內逗人發笑的小醜，在後臺流著眼淚。他痛哭流涕，可是臉上卻仍是用顏彩畫出的笑臉。

極為諷刺的一幅畫面，讓眾人紛紛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醫生，我很難過，絕望幾乎吞噬了我，我再也笑不出來了。]

[我們這裏來了一個馬戲團，那裏的小醜很逗趣兒，或許你應該去看看。]

[可是，我就是那個小醜啊。]

……

姚縣確實不大，從南至北開車行駛，不足三個小時就能走完。

“小石說他們家的老房子在姚縣城市偏北的村子，下了高速公路從大路向北，不過半小時就能看見村落的招牌。”

辛朗可是鉚足了勁兒替他排憂解難，聞言道：“什麽招牌？”

“姚縣大禮堂。”

一家能代表整個村子的飯店。

安陌從來沒有去過村子裏的飯店，但是他聽說過，也從一些小視頻裏看到過，村子裏的人吃席，雖然環境沒有大城市的飯店好，但是食物的美味卻絲毫不輸大飯店，而且好多城裏人都很懷念村子裏的大鍋菜。

“如果沒有發生這些事，我一定會來嘗嘗的。”

安陌望著窗外，低聲喃喃，而後笑起來，“沒關系，以後我們應該會經常吃大鍋菜。”

等之後進了傭兵團，每一頓都是用大鍋做的，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圓夢了。

辛朗說不出安慰人的話，只會用心動表示，但是現在開車，想要安慰的心只能壓抑著，默默地將油門踩到底。

果然，下了高速後向北開了不足二十分鐘，安陌就在荒涼的街邊看見了一個裝修還算規整的二層平樓，典型的村落建築，招牌上的字體已經脫落，破敗的大牌子上還掛著三個字——姚縣禮。

從大禮堂一旁的胡同裏可以進村，從這條路進去，離小石家很近。

房車是開不進去的，辛朗只能找了個地方停車，然後帶好必備品，推著安陌在小胡同裏前行。

周圍沒有喪屍的聲音，無比安靜，卻讓安陌緊張不已。

或許他不是害怕突然冒出來的喪屍，而是害怕抵達那棟老房子後，他沒有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你說，他們還活著嗎？”

辛朗垂眸，盯著青年的發頂，鄭重地點了點頭，“嗯。”

被他這樣沈重的語氣逗笑，安陌反問：“你能感覺到？”

“村子裏有人。”剛剛控制喪屍避開他們的時候，辛朗就感覺到了村子裏有活著的人，但這個金手指開的也不算很大，因為村子很大，他沒辦法確定這些都躲在哪裏，只有靠近了才能感覺到。

不過這句話仍然令安陌信心十足。

“我希望，能看見他們。”他故作輕松地仰起頭，道：“你知道的吧，我從孟中將那裏順來了一張軍用信封，如果能看到小石的父母，我就可以寄給小石了。”

‘寄’這個字用得很巧妙，至少安陌說出來的時候，渾身輕松。

辛朗應了一聲，推著安陌，走在這蒼涼無人的小路上。

村子裏的路並不好走，尤其是已經幹硬的泥土，凹凸不平，給輪椅形成了極大的阻力。

在這條路上，他們看見了人類的屍體，腐爛的血肉，流浪的狗嘴角帶血，它們似乎餓極了，在啃食人類的屍體，看見安陌和辛朗，它們並沒有沖上來，而是下意識地湊近搖尾巴，卻在靠近的一瞬間似乎反映過來的什麽，迅速跑走。

這些應該都是村子裏的人養的狗。

它們餓了，卻不會攻擊人類。活下去的本能，它們啃咬屍體來飽腹。

這樣的場景，安陌是第一次見，卻不想再看第二回 。

猛地擡起頭，似有預感地看向右邊的一戶人家大門。

從外面看，好像沒有什麽問題，但是透過不高的圍墻，可以看到裏面似乎做了一些防禦措施。安陌楞了一下，回憶剛才他們自這條小路走進來的門戶順序，而後叫住了辛朗。

“就是這裏。”他滿懷希望，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似的。

辛朗停下來，冷淡的視線落在大門上，幾秒鐘之後，他直接上前一步，敲了敲大門。

安陌驚訝地瞪大眼，還能這樣？

當然，辛朗耿直得過了頭，裏面就算真的有人在，也不會給他們開門的。

況且他能感知到裏面有沒有人躲著。

在這種情況，直接揚聲大喊怕不是在告訴所有人：嘿！我們有金手指！大聲喧嘩也不會吸引來喪屍哦，因為都被我們控制住啦！

思來想去，安陌只能先想辦法進入到院子裏，至少不能跟裏面的人隔著一個院子說話。

“裏面有幾個人，能感覺到嗎？”

辛朗搖頭：“有人，但是感知不到。”

“因為在控制喪屍嗎？”村子裏喪屍一定不少，從他們從胡同裏進入村子一直到現在，安陌沒有看見一只喪屍出現，可見辛朗把它們都控制了起來。

“嗯。”辛朗如實道：“數量很多，無法分神。”

對待喪屍，他可以完全掌控，因為他本身已經不算是人類了。但是對於人類，他卻不能用自己的能力勘測太深，兩邊同時兼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安陌了然地點了點頭，道：“還是想辦法先進去吧。”

從輪椅上站起來，看了一圈，安陌只能想到翻墻。

辛朗收起輪椅夾在手臂之間，見安陌試圖擡起雙臂試探圍墻的高度，及時攔住了他。

“走正門。”他說了一句，不等安陌反應過來他這句話的意思，直接走到門口，從口袋裏拿出來一把撬鎖工具，然後……

通過門縫，撬開了門下鎖鏈的鎖頭。

安陌：“……”

這是什麽技能？也是被咬之後的超能力嗎？

【很好，在我心裏他又減了十分。撬鎖，不是正經人幹的事！】

[那你能幫我進去嗎？]

【……減五分好了。】

大門的鎖被撬開，辛朗推開門，大大咧咧地走進去，迎面便飛來一根鐵棍。

他輕松閃身躲過，警惕地望著站在臺階上舉著棍子雙手顫抖的中年女人，沈默幾秒鐘後，試圖開口解釋：“我是人……”

下一秒，中年女人撕心裂肺地尖叫：“滾啊！”

安陌走進來的時候，正好聽見這句話。他擡頭望去，只見女人瞪大了眼，惡狠狠地盯著他們，她的頭發雖然有些淩亂，但是看起來很幹凈。

隔著遠距離，安陌不能確認她是否是小石的家人，只能在辛朗背後默默地關上了門，然後用鎖鏈把門重新鎖上。

女人似乎被他的舉動驚到了，搖著頭後退，見安陌和辛朗沒有追上來，立刻進入到屋子裏，鎖門的聲音很大，癲狂的樣子讓安陌有些擔心。

“她會是小石的家人嗎……”

如果是的話，她的精神狀態完全可以用崩潰來形容了。

這不是一件好事。

但……可能不是嗎？

屋子裏應該還有其他人，女人自己出來的時候，顯然就是為了保護裏面的人。那裏面的人是誰呢？她的丈夫嗎？

安陌和辛朗走到平房前，在門口兩米遠的位置停下，他清了清嗓子，朝屋內的人喊道：“伯母您好，對不起，貿然進入了您的庇護所。請問這是石家嗎？”

如果小石的父母已經不在了，有其他幸存者進入到這裏躲起來也是可以理解的。

裏面的人沒有回話，安陌也不急。

只有裏面的人回話，他了解清楚狀況，才會說出有關小石的事情。

然而將近十分鐘過去，裏面的人仍是躲著的狀態，不說話，也不出來，隔著窗戶，安陌沒有看見女人的身影。

她仿佛真的被嚇壞了。

安陌看了一眼辛朗，對方也在註視著他。

“怎麽辦？”安陌輕聲說：“要是能跟她說上兩句話就好了。”

“直接問。”辛朗攬住他的肩膀，提議道：“他們聽到，會出來的。”

這大概是唯一的辦法了。

安陌長嘆一口氣，又一次對裏面的人說：“您好，我找石正堯的父母。”

話音落下，裏面似乎傳來一聲輕響，似重物落地的聲音。

安陌眼前一亮，有戲！

“我是來替他報信的。”安陌揚聲道：“如果您是他的家人，可以出來跟我談談嗎？我不進去，也不要東西。”

此話一出，剛才警惕心十足的女人，出現在了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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