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眼睛瞪得像銅鈴，隔著一扇門，死死地盯著外面的人。

離得比剛才近了不少，安陌看清女人的長相。經歷一場不可避免的災難，她看起來十分憔悴，面容消瘦，臉頰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遮掩不住，周身環繞著死氣沈沈的氣息，唯有那雙睜得很大的眼睛裏，閃爍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光芒。

“你說什麽？”她嗓音沙啞地問，警惕心絲毫不減。

“石正堯。”安陌一字一頓道：“他告訴我，這裏是他的家。”

女人嘴唇顫抖兩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是最後，全都歸為一句冷漠的：“他讓你帶話回來了？”

“是。”安陌絲毫不慌，“我只跟他的家人說，如果他的家人不在了，我立刻離開，不會在這裏逗留。”

從女人的反應來看，安陌不覺得她是石正堯的母親，雖然年紀看起來能對上，但是長相方面恕他眼拙，除非石正堯是跟他爸爸一個模子刻下來的，不像媽媽，否則單憑長相來看的話，安陌直接就會否定女人的身份。

但是她的反應又不像跟小石毫無關系的樣子……

“您是……”

“我是他媽媽。”女人直直地盯著安陌，追問：“他到底說了什麽？”

“……有什麽證據嗎？”安陌緩緩問道：“我有足夠的時間跟他的家人說起他的故事，但是沒有閑餘時間留給不相幹的人。”

“我是他媽媽，還要什麽證據！？”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難道還要我拿出戶口本給你看嗎？”

“你看起來不像。”安陌直言道：“而且……”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女人的腹部。

她穿的很多，仿佛還沒有徹底從冬日中走出來一樣，身上配色相撞的棉襖顯得她身材臃腫。

“你懷孕了。”安陌如實說道：“雖然你很瘦，但是我仍然感覺得到。”

沒有理由，只是一種直覺。

在幼兒園裏工作的時候，安陌見過很多剛把孩子養到可以送去幼兒園就懷二胎或三胎的家長，有的是月份很小，有的月份很大，各種各樣的孕肚在工作的這幾年裏不同程度地遠距離觀看過，久而久之，他便能通過一個女人的身材或者精神狀態分辨出，對方是否懷了孕。

這種結論很扯，但是安陌看到女人驚恐的反應時，就知道自己說對了。

女人的表情更加鮮活，反而沒有了最初死氣沈沈的感覺，安陌瞇著眼觀察她半晌，對於她年齡的問題也在心裏畫了個問號。

“如果他的父母不在了，我們就先走了。”

本來也沒準備一天就完成所有的事，這個女人恐怕知道些什麽，但是她的狀態不好，安陌不逼她。今晚回到房車上睡一晚，明天再來試一試，或許女人冷靜下來，就會跟他好好聊一聊了。

然而還沒等轉身，女人先一步叫住了他。

“等等！”女人似乎有些恐懼，她打開了門，把鐵棍扔在了一旁，“我、我能相信你們嗎？真的是石正堯讓你們過來的嗎？”

安陌點了一下頭。

半晌，女人閉上眼睛，一行清淚從瘦削的臉頰話落，她鼓足了勇氣，仿佛把一切都賭在對安陌和辛朗的信任上，緩緩向後退了一步。

“你們進來吧。”

女人不是石正堯的母親，也可以說，她不是石家人。

但是她的肚子裏，卻有著石家的血脈。

“我和石天青是戀人。”收拾得極為幹凈的屋子裏，女人坐在椅子上，看起來有些拘謹，“就是石正堯高中畢業去當兵的那一年，我們在一起了，然後一直在各自打拼，本來準備今年年底結婚的。”

結果一覺醒來，世界都變了個樣。

“我老家不在B市，來這邊是因為工作需要。聯系不上父母我心灰意冷，石天青的父母把我當親女兒一樣帶在身邊，即使外面都是一些吃人的怪物，他們也沒有放棄我。”

說著說著，仿佛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情，女人掩面痛哭。

“發現我懷孕了，天青為了讓我補充營養，就出去了，然後再也沒回來……伯父和伯母也為了護著我，被同村的惡霸打傷，最後不治身亡。”

兩三句話，令女人難過得幾近昏厥。

“家裏沒什麽吃的，我現在就準備等死了。聽見外面有動靜，我還以為同村活下來的人又來搶吃的，沒有理。”

在這樣的情況下，女人很是珍貴。之前同村的惡霸闖進來，搶走了食物不說，還對她起了歹意，伯父伯母為了護著她，被惡霸推倒撞在鐵門上頭破血流，另外一個心臟病發，沒過多久老兩口相繼去世。

惡霸被嚇跑了，卻還能回來。

她想要死的幹幹凈凈，所以才拿起武器，準備拼死抵抗。

卻沒想到聽到了石天青一直念叨的弟弟的名字。

“抱歉。”安陌輕聲道歉，“對你來說那一定是一段黑暗的記憶。”

女人抹去眼淚，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我不想活了，就這樣死了也好，最初我還有負擔，覺得對不起孩子，對不起一直保護我的石家人……但是現在知道石正堯還活著，我也算放心了。就當我自私吧。”

小石死去的樣子重新浮現在腦海裏，安陌喉嚨間哽著一股難以舒緩的氣，靜默半晌，輕聲道：“他……不在了。”

女人猛地擡起頭，定定地看著安陌。

“嗯，他不在了。”安陌又說一遍，“在部隊裏，為了救人，被喪屍病毒感染了。”

這一家子，幾乎一輩子都在付出。

女人靜默許久，她還沒見過石正堯，自然沒有什麽特殊的感情在裏面。但是想到石家父母，和深愛自己的男朋友，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幾次張開幹澀的嘴唇，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如果即將步入婚姻的殿堂，那個遠在部隊的年輕的弟弟一定會回來，叫她一聲嫂子。而他們的孩子，也會叫他小叔。

這原本被她當做避風港的平房，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此刻，竟讓她生出一種即將被吞噬的窒息感。

辛朗把房車駛進了村子裏，繞了一圈，從村子的大路駛進來的，停在民房後門的地方。

安陌在屋子裏，幫女人整理要帶走的東西。

“你們真的要帶著我走？”把石家人一家四口的合照放進雙肩背包裏，女人輕聲問：“我只能是個累贅。”

“不會一直帶著你的。”安陌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畫大餅，他如實說道：“我和辛朗的身份有些特殊，註定在外面一直奔波，不利於養胎。我們會把你送到安全區。”

“這裏有安全區？”女人驚訝地看過來。

“有的。”安陌說：“就算沒有，我們也會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女人沈默許久，道：“我早就不想在這裏待著了。”話落，收拾東西的動作更快了。

那個惡霸還活著，她總能靠著墻根聽見惡霸粗俗的言語，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真應了那句老話，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她帶走的都是石家人的東西，身上穿的衣服還是石母的。她以為把自己折騰得滄桑一點、難看一點，就不會有人惦記她了。可她不知道的是，在末世裏後期，只要是一個女人，就是無比珍貴的‘資源’。

家裏沒什麽有用的物資，雙肩包都沒能塞滿，就被她背了起來。

安陌見狀，沒有說什麽，也沒有主動從她的手裏拿過背包。

因為在他的眼裏，女人的堅強並非逞能，而是她已然有了一個母親的樣子。

“有什麽需要，可以找我。”安陌滑動輪椅，走在前面。

女人緊緊地跟著他，手裏握著一根鐵棍，道：“我知道。”

“你看起來很多天沒有進食了。”

“也有吃，只不過吃的不多。”

她不想將剩下的食物便宜村子裏那些見死不救的人。

房車上的物資有不少，但光是看見停在後門的房車，女人就已經被震撼到了。

“你們，一直開著一輛這樣的車？”她從未見過真實的房車，因為房車大多都是出現在雜志和視頻裏，她一個普通上班族，生活在小城市中，房車並不是隨處可見的。

“也是後來換的，之前只是一輛吉普車。”

話落，安陌便被辛朗打橫抱起來，強勁有力的手臂露在外面，肌肉鼓起的輪廓令人心神蕩漾。

女人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對於經歷了這麽多的她來說，這輛房車仿佛比男人更有吸引力。

“挺好的。”上車的時候，女人低聲喃喃一句，“之前我和天青也想過，退休之後就開著車到處旅游，反正有養老保險，不缺錢。”

話落，許是想到了當下悲慘的世界，諷刺地勾了勾嘴角。

“會有機會的。”安陌溫和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要相信，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更糟糕的餘地了。”

女人頓了頓，一股熱淚湧上眼眶，她抿著唇，什麽也沒說。

帶著這個聊了這麽久都不願意透露自己姓名的女人，安陌跟辛朗重新制定了計劃路線。

原本是想去C市找男主，現在的話……

“去B市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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