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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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

夏目千綾張了張口,?想說話,卻恍然驚覺自己的聲音沙啞滯澀。

她怔怔地看著太宰治,分不清忽然之間湧上心頭的是什麽情緒。

失落?驚喜?委屈?

好像都有。亂七八糟地混合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

太宰治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包紙巾,遞給她:“需要嗎?啊,?還有這個。”他變魔術一樣又翻出一杯奶茶,放到夏目千綾手心。

夏目千綾伸手接過。太宰治留意到,她的手背上還有沒褪去的深深咬痕。明明還殘存著未幹的血跡,傷口卻已經愈合如初。他眸光微閃,?沒有問出口。

夏目千綾偏過頭,用紙巾擦去眼角的濕意,又不著痕跡地蹭掉手背上的血跡。她抿著唇角,小小地喝了一口奶茶,?恰到好處的溫度,?驅散了深秋的寒涼。她感覺幹啞的嗓子得到撫慰,?才開口道:“謝謝,太宰先生。”

太宰治毫不客氣地在夏目千綾身邊坐下:“千綾醬怎麽突然跑到這裏來?找你找得好辛苦啊~”他尾音上揚,?拖出夏目千綾熟悉的撒嬌意味。

夏目千綾:“抱歉。”

太宰治:“為什麽要道歉?”

“太宰先生不是說在找我?”夏目千綾低聲道:“要找到這裏來,應該不容易。偵探社的其他人知道嗎?還是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

八原的森林很大,?不熟悉的人,?往往會在其中迷路。而這個神社又沒有人會來。恐怕很少有人知道,?這裏還有一座神社。

“放心吧,?其他人不知道。”太宰治對夏目千綾這個時候還保持著客氣有些無奈,他說道:“但是千綾醬的心情似乎不好?我允許你不用為這種小事道歉。真是的,?明明心情不好的時候,?應該有特權啊。”

“特權?”夏目千綾遲疑地重覆道。

“嗯嗯!比如說現在,?千綾醬完全可以要求我做一些事,來逗你開心哦。”

夏目千綾垂眼,說:“謝謝……但是,不用的,太宰先生。我……很快就會好。只是一點小事,沒什麽。”

聽得出來,她在克制細微的停頓與哭腔。

身邊的人安靜了一會兒,而後傳來無可奈何的嘆息:“千綾醬還真是,一點兒都不讓人省心。”

這樣的評價,讓夏目千綾錯愕了一瞬。太宰治一手支頤,歪著頭看夏目千綾:“怎麽說我也是你的前輩,偶爾也要相信一點我啊,千綾醬。”

夏目千綾沒有說話。

手中奶茶氤氳的熱氣打濕了她的眼睫。女孩子纖長卷翹的睫毛上墜著一滴小小的水珠,很快就掉落下來,消失不見。

太宰治知道這個時候問話,夏目千綾很容易就能打開心防,說出全部的秘密。但……

他沒有追問,反而語氣輕快道:“好啦,這麽晚,白雪公主應該去小木屋睡覺了。”

夏目千綾小聲說:“可是,小矮人的木屋不是白雪公主的家。”

“那白雪公主想去哪裏呢?”他耐心地問道。

“不知道……”夏目千綾喃喃道:“我……想回家。”

“那就回家?”

“找不到了。”夏目千綾又重覆了一遍:“找不到了,太宰先生。”

“那至少不能在這裏繼續待下去。”太宰治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這麽晚了,森林裏會有惡鬼的,好可怕啊。千綾醬跟我回去,好不好嘛?”

“沒有惡鬼,”夏目千綾輕輕說:“八原的森林裏,只有一群可愛的妖怪。”

“妖怪?是說咒靈?還是……?”

“不是咒靈那樣從負面情緒裏滋生出的怪物,是妖怪。每只妖怪都有自己的脾氣,也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是啊,都是一群很好很好的妖怪。”

“其他人看不到他們?”太宰治敏銳地做出推測。原來如此,夏目千綾所見到的常人看不見的東西,是名為“妖怪”的存在。

“嗯。能看到妖怪的人很少。不過,或許這個世界裏,能看見妖怪的人,會多上很多吧。”

這個世界?

太宰治抓住夏目千綾語句的關鍵詞。忽然意識到什麽,他斂容,說道:“千綾醬,有的時候,保持秘密也並不是件壞事。”

“其實……也稱不上什麽秘密。太宰先生願意聽一聽嗎?”夏目千綾把腦袋支在雙膝上,安靜地問道。

“只要千綾醬願意說的話。”

“太宰先生,應該好奇過我的來歷吧?”夏目千綾慢慢道。

“唔,是有一點點啦。”太宰治沒有否認。

夏目千綾望著樹葉縫隙間落下的月影,說出的話像細微的嘆息:“我啊,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

友人帳與妖怪——另一個世界,就這樣向太宰治展露出繽紛的一角。

太宰治忽然想到夏目千綾之前說的,“小矮人的木屋不是白雪公主的家”。原來,白雪公主真的找不到家了。

“辛苦了,千綾醬。”他說。

“辛苦?太宰先生為什麽這樣說?”夏目千綾微怔。

“獨自承擔著那種存在,不會害怕嗎?對妖怪還不夠了解的時候,也很難分辨真與假吧?人類往往只會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被認為撒謊時,千綾醬不會覺得難過嗎?”太宰治的語調輕緩而悠長,像是看破一切:“於是,這樣面對著兩個世界的惡意,難道不應該說辛苦了?”

“一開始是有些害怕吧,畢竟妖怪們不全都能分清惡作劇與嚇人的界限,又或者有些妖怪也確實對人類不太友好。但是我好歹還有貓咪老師和哥哥的陪伴。在我能夠看見妖怪之前,哥哥才是真正的一個人承擔著那些。而且,太宰先生,有一點你說錯了——”

夏目千綾頓了頓,說:“我沒有經歷過兩個世界的惡意。”

小孩子們哪裏會懂那麽多呢?他們一開始明明都會主動接觸她和哥哥,只是由於他們奇怪的舉止言行,才會慢慢疏遠他們。至於大人們,本來就沒有收養她和哥哥的義務。如果不是那些親戚,或許她和哥哥會被送到福利院去。這樣一來,叫她怎麽去怨恨那些人?

而妖怪們就更不必說,他們本來就與人類不同,只是渴望接觸,渴望愛和被愛而已。

更何況,無論是人類還是妖怪,她都遇到過太多太多溫柔的存在。正是因為遇到他們,她才會成為如今的模樣。

所以,才會那樣迫切地想要回家。

所以,才會在發覺無法找到那些人和妖怪後,失望至此。

“我想,我是被兩個世界愛著的。”

像是想起什麽,月光下,女孩子柔婉清麗的眉眼間慢慢蕩開一抹溫柔的暖色。

這次微怔的人換成了太宰治。

他恍然驚覺,自己對夏目千綾的認識,依舊像蜻蜓點水一般,停留在淺淺的表面。那層從始至終為外人所見到的禮貌自持,並不是夏目千綾隱藏自己的外殼,而是刻在她骨子裏的溫柔。

“……”

“謝謝,太宰先生,說出來以後好多了。”夏目千綾緩緩舒了口氣,說道:“這件事,還請你不要告訴偵探社的大家。”

倒不是不信任武裝偵探社。但夏目千綾覺得,這是她自己的私事,沒必要讓偵探社的人跟著憂心。何況,她逐漸發現,這個世界的無論是表世界還是裏世界,都遠沒有那麽簡單。異世界這種存在,以及妖怪,她絕對不能輕易透露出去。

“當然不會。這是我和千綾醬的秘密,對不對?”

“嗯。”

太宰治起身,向夏目千綾伸出手:“說起來,有個地方讓我很在意,千綾醬願意陪我去嗎?”

“可以。”夏目千綾把手交給他,正想順著太宰治的力道起身,卻又一個不穩,坐了回去。她這才意識到,因為坐得太久,她的雙腿都麻了。

“唔?走不了路?不如……我來背你?”太宰治仿佛覺得自己提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轉過身,蹲在夏目千綾面前,側首,笑瞇瞇道:“我還從來沒有背過人呢,千綾醬,不如讓我試試,滿足一下我的心願吧!”

夏目千綾看見,月光下他眉眼彎彎,笑容純凈,拒絕的話在嘴邊突然說不出口。她停頓一瞬,沈默著趴上他的背。清透柔和的氣息再度將她包圍住,蓬亂散漫的黑發像貓貓的絨毛,柔軟而妥帖地貼著她的臉頰。

“抓緊了哦,千綾醬~”

太宰治說著,輕輕松松站起來,踏著青石臺階向下。

“謝謝,太宰先生。”

夏目千綾小聲地說道,沒有察覺自己的耳尖早就紅得滴血。

她更不知道,她靠在太宰治肩頭時說的話,化作輕柔的呵氣,一點一點地侵占著某些空間。

夜晚的森林格外安靜。秋日的夜風拂過樹葉,發出悅耳的節奏,富含自然的韻律。夏目千綾有些不太自然地轉過視線,望著廣闊的森林。風聲,腳步聲,耳畔清淺的呼吸聲,以及透過布料傳來的溫度,交融雜糅在一起,撫平著心底的不安。

原來,八原的森林,也有這麽安靜的時候啊,她想道。

夏目千綾沒有問太宰治要帶她去哪裏。

所以,見到熟悉的房子,夏目千綾詫異道:“太宰先生?為什麽……”要來她的家?而且太宰先生是怎麽知道這裏的?

淺淺的疑惑在夏目千綾腦海中一閃而過,被太宰治的話打斷:“千綾醬進去看過嗎?”

“沒有。我問過人,聽說已經幾十年沒有人居住。”夏目千綾垂眼,答道。

“千綾醬想不想進去看看?或許能找到線索?”

夏目千綾躊躇道:“大門鎖著,我沒帶鑰匙。”其實,更多的還是她近鄉情怯,不敢進去。

“沒關系,沒關系~我有辦法。”

太宰治把夏目千綾放下來,從風衣口袋裏摸出一根鐵絲,插入門鎖,撥弄了幾下。“啪嗒”,門鎖應聲而開。

“看,開了。”太宰治笑瞇瞇道。

夏目千綾:“……”

夏目千綾竟然一時間不知道是應該先吐槽太宰治的做法,還是先懷疑她家的門這麽容易被撬開嗎?

太宰治仿佛沒有看出她的覆雜心情,問道:“千綾醬的腿還麻著嗎?需不需要我繼續背?”

“不用不用,已經好了。”夏目千綾的臉有點發燙,轉移話題:“我們進去吧,太宰先生。”

兩人踏入房子,夏目千綾摸索著按下玄關處的開關。出乎意料的是,竟然還有電。

暖色的燈光亮起,屋內的陳設與夏目千綾記憶中的家毫無區別,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因為缺少人居住,而顯得有些淒清。可地上沒什麽灰塵,四處都幹幹凈凈的,好像被塔子阿姨打掃過一遍。

太宰治跟在夏目千綾身後,打量著這裏。盡管沒有人居住,卻依舊可以從屋內的細節裏看出這戶人家溫馨的氛圍。

夏目千綾低頭,從單肩包裏取出友人帳。僅剩的那一頁名字依舊安靜地躺在友人帳中,毫無動靜。

太宰治湊過來,問道:“這就是那只可能和這件事有關的妖怪?”

“嗯。它也在我的夢中出現過。”夏目千綾有些頭疼地嘆氣:“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麽它到現在還不肯現身。明明連八原都出現了,不是嗎?”

“或許不是它不肯,而是它做不到?可能它被封印了?”太宰治推測道。

夏目千綾提出疑惑:“如果它被封印起來,為什麽八原又會出現在這個世界?它能做到這一點嗎?”

太宰治沈吟著,反問道:“千綾醬說,你是從毛利小姐那裏知道的八原?”

“嗯。”

“而在此之前,無論你怎麽搜索八原,也無法在地圖上找到它。這樣說來,八原仿佛是一夜之間出現的,而且在迅速被人們所接受。”話落,太宰治一頓,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八原的出現像一個征兆。假設,不是夏目千綾回家,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和八原一樣,出現在這個世界呢?

這難道就是那只妖怪的目的?但為什麽它要這麽做?是因為它想見夏目玲子?妖怪的思維與人類不同,僅僅為了見到夏目玲子,就使兩個世界相碰,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麽,同樣存在一個問題,夏目玲子當年是怎麽來到這個世界的?而且,既然夏目玲子是夏目漱石的妹妹,為什麽他們兩個會在不同的世界?還是說,夏目玲子與夏目漱石沒有血緣關系?嘖,早知道就應該多找夏目漱石套點情報。

“太宰先生,怎麽了?”夏目千綾察覺到太宰治的停頓。

太宰治沒有說出他的猜測,說道:“沒什麽,我們先來找線索,千綾醬。”

“好。分開找還是?”

“分開找吧。”太宰治說:“現在已經不早了,早點看完,千綾醬可以早點休息。唔,我們今晚應該趕不上末班車?”

夏目千綾皺起眉頭:“但我只跟國木田先生請了今天的假。”

“安心安心,我來之前跟國木田君打過招呼,我們後天回去都沒事喲~”太宰治面不改色道。

夏目千綾完全沒有懷疑太宰治,點頭:“好。嗯……稍等,太宰先生,我先看看被褥還幹不幹凈。如果還是幹凈的,或許今晚我們可以直接在這裏休息——只要太宰先生不介意。”

“當然不介意。我睡哪裏?”

“二樓有客臥。”

夏目千綾領著太宰治上樓,彎腰從壁櫥裏搬出被褥。不出所料,與整棟房子一樣,這些也是幹凈的。

夏目千綾幫太宰治把榻榻米鋪好,說道:“我的房間就在右手邊第二間,哥哥的房間在我的房間對面,玲子外婆的遺物都裝在角落的箱子裏,那邊就麻煩太宰先生了。我去我的房間看看,太宰先生如果在哥哥的房間有什麽發現,都可以去那邊找我。”

——與妖怪相關的問題,假如有線索,只可能在她和哥哥的房間裏。

太宰治一口答應,又叮囑道:“不管有沒有找到,千綾醬要記得早點休息。不然,明天可是會頭疼的。”

“嗯,太宰先生也是。”

臥室的窗邊,風鈴還懸掛在原處,隨風發出“叮叮當當”的輕響。一切都與她離開前沒有任何區別,好像她從未離開。

夏目千綾恍神片刻後,去翻自己的書架。那上面有一些玲子外婆遺物裏的筆記,因為她想學會使用妖力,就從哥哥那邊拿了過來。

可惜,她仔仔細細重新翻過一遍,也沒看到其中有任何關於“世界”的相關內容。

夏目千綾揉揉眼睛,感覺眼睛有些酸痛,連太陽穴都在發脹。她看了眼睛時間,發覺已經淩晨兩點,她足足看了快三個小時的筆記。

她想到太宰治的叮囑,不得不承認。這種狀態,即使她繼續看下去,恐怕也找不到任何信息。

算了……先休息吧。今天她確實,有些累了。

夏目千綾想著,拉開壁櫥,正準備取出被褥,卻忽然瞥見整整齊齊疊好的被子上,放著一個布娃娃。

那是一個很簡陋的布娃娃。兩枚亮晶晶的紐扣就是眼睛,連針線的痕跡都沒有藏好,在縫合的邊緣處歪歪扭扭地露出一點線頭——是哥哥給她做的布娃娃。

就這樣,像八原一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眼前。

本來安定下來的情緒,忽然有些失控。夏目千綾抱住布娃娃,抑制不住地輕顫,水汽迅速在眼底凝聚。

夏目千綾咬緊唇角,不能哭,哭聲傳出去,會讓人擔心的。已經很麻煩太宰先生了,不能再讓人來安慰她了。唇角被咬破,溢出淺淡的鐵銹味,抑制住破碎的哭音。

夏目千綾用力閉了閉眼,強行壓下所有的情緒,把被褥拖出來鋪好。然後,她抱著布娃娃,窩進被子。

枕頭和被子上還帶著陽光暖融融的味道。就好像才被塔子阿姨掛出去曬過,讓人懷念。疲倦的精神得到安撫,讓她很快就熟睡過去。

臨睡著前,她迷迷糊糊地想道,明天離開八原的時候,一定要把布娃娃也帶走。

“……”

女孩子的哽咽聲,像是被刻意壓制住,斷斷續續的,連不成片。

太宰治靠在門邊的墻壁上,垂眸看著手裏的一本日記。這是從夏目玲子的遺物中翻出來的,也是目前僅有的線索。

不知道等了多久,屋內的聲音漸漸停歇,太宰治才慢慢拉開門,沒有發出丁點兒動靜。

女孩子已經沈入夢鄉。只是,顯然她睡得並不太安穩。她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眼角的微紅尚未褪去。

以及,唇角還有未幹的血,殷紅刺目,襯得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是剛剛被自己咬破的,太宰治一眼就做出判斷。

太宰治靜靜地凝視了一會兒,目光在女孩子的睡顏上脧巡,最後停駐在她唇角的血色上。

像是鬼使神差般,他伸手,手指抹去血痕。而後,緩慢又輕輕地,舔舐過自己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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