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之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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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伊突然又夢到了,與凱撒一起在別墅外的花園喝茶的情景。

午後的陽光很好,疏斜的流暉透過濃密的樹冠灑在那頭銀色的長發上,好像流瀉的瀑布一樣耀眼。凱撒在靜靜地喝茶,光暈在英挺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真的很好看。

茶有點燙,萊伊一邊吹著熱氣彌漫的茶水,一邊忍不住又偷偷盯著面前的男人看。

心裏暗暗地念叨,什麽時候他也能長大,也能再長高一點就好了。

“看什麽呢?小家夥。”凱撒問,習慣性地擡起手來摸了摸他的頭。

而萊伊也不害怕,欣然地瞇了瞇眼睛露出了一個“不要告訴你”的笑容,慵懶的模樣活像某種家養的小動物。萊伊愈發覺得這個以前總是有些怕的男人其實一點都不可怕,凱撒是個很溫柔的人,雖然他的柔情體現的並不明顯,卻符合王者的風範讓人覺得很靠得住。

所以萊伊會去書房讓凱撒休息,會為睡不好覺的他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就好像,在那短暫的三個月裏,找回了一種有別於家的溫暖。

那幾個晚上,凱撒總會不打招呼地進屋來跟他睡一張床。血池造成的內傷時不時地會覆發,這時候萊伊會痛得在床上翻來滾去睡不著,小聲的呻吟還是把睡得很淺的男人也吵醒了。

萊伊緊張地屏住了呼吸,突然就感覺到一只大手從背後按在了腰間。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開燈,就這樣在一片黑暗中小聲地交談著。

“難受麽?”凱撒問,低沈的聲音帶給人一種淡淡的心安。

“有一點點痛……”萊伊想要敷衍過去,但馬上又呻吟了一聲,身體蜷縮的更厲害了。

凱撒沒有再說話,按在腰間的手掌突然就多用了幾分力,沒等萊伊反應過來便被拽進了一個寬厚的胸膛裏。冰涼的後背緊貼著火熱的胸膛,是屬於狼族的體溫,暖暖的很舒服。而大概是因為凱撒給他傳遞了靈氣的緣故,疼痛漸漸好轉了許多,萊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半夜醒來的時候,凱撒的手還緊緊地攬在他的腰間,讓萊伊想動又害怕吵醒他。

便只好這樣,以這種暧昧的姿勢一覺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凱撒意外地沒有早起去處理公務,而留在了萊伊的房間裏。

萊伊知道凱撒肯定是擔心他的內傷又覆發,所以一再拍胸脯保證真的沒有問題了。因為這讓萊伊覺得很不好意思,明明主上大人的工作是很忙的,還要凱撒特意花時間來陪他。

但凱撒只是笑笑,寵溺地用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淡淡地說了一聲,“沒事。”

而那一晚,萊伊在清晨時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凱撒書房的燈還是亮著的。

凱撒竟是,整整一夜都在處理白天沒有完成的工作。

那個時候,萊伊莫名的覺得,自己很幸福。

盡管萊伊不曾預料到日後的變故,但起碼,這三個月裏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種叫做“幸福”的感覺。是凱撒帶給他的,那個在不知不覺中深深愛上他,拯救了他的生命,卻同樣將他的人生親手毀滅的男人。

“在想什麽呢,小家夥?”突然從背後響起的話音,溫柔的一如往昔。

他總喜歡叫他小家夥,有些戲謔又帶著幾分淡淡的寵溺,是王者為數不多的溫柔。

萊伊回頭,卻發現身後一個人都沒有。一面鏡子映照著他此時的模樣,與兩年前的少年相比,他如願以償地長大了,長高了。那麽當他們再次見面的時候,凱撒又會叫他什麽呢?

萊伊愀然一笑,總不可能,會是以前的那個“小家夥”了。

現在的他,是否還值得你傾註那份感情?凱撒……

夢的場景,在不知不覺中變化了。

萊伊發現,他又回到了光明的聖瑪麗亞學院。

此時他正坐在學校附近那家新開的甜品屋裏,身邊的顧客不少也是聖瑪麗亞的學生。午休時間點上一杯熱咖啡,悠閑地談論著學校裏發生的有趣的事情。甜甜的奶油香味彌漫在不大的店面裏,讓萊伊情不自禁地吸了吸鼻子,好香。

在小腦袋幾乎要貼到玻璃櫥窗上的時候,一只手不由分說地把萊伊拉了回來。

略微冰涼的手心摸了摸他的額頭,亞魯迪斯冷著一張臉,“還是有點燙,先把藥喝了。”

望著桌上那兩杯褐色的液體,萊伊哭喪著臉悶悶不樂。這絕對是獨裁!憑什麽亞魯自己點的是咖啡而他的就是感冒沖劑?眼見亞魯迪斯已經開始悠哉地喝咖啡,萊伊卻還磨磨蹭蹭地沒有動杯子,琥珀色的大眼睛巴巴地望著那些誘人的甜品。

萊伊討厭喝藥,尤其是苦苦的藥,還是甜甜的東西比較吸引他。

“聽話,把藥喝了我請你吃甜甜圈。”亞魯迪斯放下咖啡,一本正經道。

“真的?”萊伊不禁咽了下口水,美味的甜甜圈似乎散發出致命的誘惑。

用視死如歸的決心拿起杯子,藥液剛觸到舌尖萊伊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好苦……”

見狀亞魯迪斯拿過杯子,作勢在被萊伊剛喝過的地方舔了舔,“良藥苦口。”

“會傳染的。”萊伊不得不好心地提醒他,突然就發現面前英俊的臉笑得無賴。亞魯迪斯單手托著下巴,像打量什麽商品一樣上下打量著他。雖然這優雅的姿勢搭配上這張帥氣的臉一定能引來班上不少女生花癡的尖叫,但萊伊被他看得很有點不自在。

這個冰山臉,沒事幹嘛笑得這麽奇怪?

對了,趕緊把藥喝了讓這個家夥請客!萊伊突然想了起來。

剛舉起杯子,那張突然湊近眼前的臉把萊伊嚇得手僵在半空心臟停跳了半拍。冰藍色的眸子映入眼簾,溫熱的鼻息噴吐在面上,近在咫尺。萊伊想要後退,但礙於手上拿著杯子動不了,也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其他的緣故,只覺得臉蛋燒的厲害。

下巴被他修長的手指擡起,亞魯迪斯湊到他耳邊輕聲道,“那麽,就傳染給我吧。”

說罷濕熱的觸感在唇上蔓延開來,伴隨著一股淡淡的咖啡的清香一起傳遞到舌尖。

微苦的味道,但萊伊頭一次覺得,自己竟然並不討厭。

被某個家夥吻的暈乎乎的,到最後亞魯迪斯到底有沒有請他吃甜甜圈,萊伊竟是想不起來了。嘴角不由地輕輕揚起,與亞魯在一起度過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雖然中途經歷過種種風浪和變故,也曾遭遇過幾度離別,卻不乏甜蜜與溫馨的細節。

如同那唇齒間彌留的咖啡的味道,初入口時帶著淡淡的苦澀,卻在回味中愈發的香醇。

右眼泛起那股熟悉的灼熱,月形的契約印在幽黑的瞳孔裏熠熠生輝。

回想起與亞魯在永暗的重逢,心中泛起的情感卻無法阻擋。他逃避了他整整兩年,卻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無論相隔多遠,他們之間,都擺脫不了再次相遇的輪回。

因為,這是月之契,無法逃離的背叛。

唯有沈默地相對而視,用遮擋在面具之下的那副面孔去面對,昔日的戀人。

那句問候,終究還是掩藏在了內心深處,化為一縷過眼雲煙。

——這兩年來,你過的如何?好,還是不好?

夢境裏又出現了許許多多的人影,漸漸的,萊伊發現他們都離自己遠去了。

“萊伊。”

“萊伊!”

“萊伊……”

恍然之中,萊伊好像聽到,有很多個熟悉的聲音在叫自己。

循著聲音的方向奔過去,卻再也看不見半個人影。萊伊發現他重新站在了蒼國的土地上,天空正飄飛著鵝毛般的雪花,夜晚的路燈將銀白的地面照耀的一片淒清,白茫茫的積雪覆蓋了面前的道路,萊伊不得不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著,卻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往哪裏。

萊伊只好回頭,卻發現落下的雪已經覆蓋了他來時候的腳印,幹凈的什麽都沒有留下。

原來,走過的路也可以變得不留一點痕跡的。當暮然回首,發現連原路返回都做不到,連證明自己曾經存在的痕跡都找不到。那麽,便只有前進,而不能夠再回頭了。

兩年前,他便是在這樣一個下雪的夜晚,消失在了所有認識“萊伊”的人的世界裏。

對著那兩排被風雪掩蓋的足跡,對著自己空白的過去,說一聲,再見。

——再見,萊伊。

琥珀色的眼睛猛然睜開,萊伊從漫長的夢中驚醒,偌大的房間裏只有他一人。

摸了摸額頭,燒好像已經退下去了。渾身出了不少的汗,被涼風一吹有些冷颼颼的。

萊伊擡手從床邊拿起那張猙獰的假面,戴上,摘下,戴上,又摘下,如此的反覆幾番。那張面具終是無力地從手頭跌落,嘴角揚起的笑容,含帶了幾分苦澀與疲憊。

無數次從夢中醒來,卻發現,那些夢裏的人一個都不在身邊了。

再堅強的心,終究也是會累的。有沒有想過要回到從前?只要他摘下這張面具,只要他放棄“淵”這個身份,他不是還可以回去的麽?回到他,他們的身邊,再成為夢裏的“萊伊”。

可是,卡爾萊伊,他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不過是塞爾維克萊伊,一個背負著“虛無”之名詛咒的軀殼罷了。

所以,才會懼怕那些溫存的夢境,因為裏面的人物是那樣的鮮活,裏面的回憶是那樣的清晰。當拋開刻意維系的理性與殘酷,內心翻湧的情感,便會像這些紛至沓來的夢一樣糾纏著自己。讓萊伊害怕,有一天他也會承受不住,留戀於那個夢的世界再也不想醒來。

只有在夢裏,才可以擁有愛與被愛的權力。親吻,擁抱,珍惜那些最重要的人們。

但每當睜開眼睛,現實與夢境的差別,便那樣殘酷而真實地擺在那裏。

人生如夢,夢如人生。

終究,不過是些可望而不可及的虛幻之物罷了。

萊伊擡頭看向窗外,突然便發現下雪了。原來永暗這裏的冬天,也是會下雪的。

他走到窗邊,打開窗子,不顧及身上單薄的衣衫和剛剛退下去的熱度,好像兩年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年一樣接起一片六角的雪花,捧在掌心看著,嘴角帶著一抹安靜的笑容。

無人知道他此刻是因為什麽而笑,恍然之間,好像又回到了那些似曾相識的夢境裏。

萊伊便笑著,晶瑩的白雪在他的手心逐漸透明,直到融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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