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場可怕的高燒退下去，萊伊的精神也漸漸好了起來。

他沒有追問兩名回來覆命的暗衛是否有解決掉浮影閣的殺手，隨意地擺擺手將他們遣退了。在兩人的眼中，他們的神主這幾日突然變的游手好閑起來，既不去街上調查，也不做其他的事情，反而喜歡時不時地對著那黑洞一般陰沈沈的天空發呆。

盡管很懷疑神主是不是因為被燒壞了腦袋轉了脾性，兩人還是知趣地沒有多問。

風平浪靜的日子持續了幾天，然後，萊伊不出所料地“失蹤”了。

這讓兩名暗衛幾乎是拍著腦袋在心裏叫苦，萊伊是歐西裏斯特意交代他們暗中監護的對象，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絕對不能讓他死掉。既然是那位大人的命令，兩人唯有遵從。可惜像神主這特立獨行的個性讓他們如何看的住，才離開一小會兒的工夫萊伊便消失的沒影了。

一個一個都是不好伺候的主兒。兩人在心中一致地得出這個結論。

而此時此刻，他們念叨的對象，正獨自坐在一塊火山的巖石上發呆。

風吹動茶色的發，四下無人，所以萊伊並沒有戴面具。夜色半掩了那張俊美的臉，模糊的輪廓下透出幾分略顯病態的蒼白，比常人少了三分血色。暗色的虛無之眼一動不動地仰望著頭頂的天際，好像看得失了神一般。

透過黑色的天幕，能夠隱約看到一層氣泡狀的東西懸浮在頭頂上空，正是暗之魔石所散發出的強大的能量場，將照射到永暗的光芒全部吸收進去。

萊伊低了頭，暗色的眼睛同時恢覆了正常的琥珀色，他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頻繁地動用虛無之眼，會給人類的身體帶來沈重的負荷。

這雙眼睛，恐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盡管如此，那張臉上的神情依然是平靜的淡漠，好像人間的世事變遷也無法激起裏面的絲毫波瀾。萊伊蹲下身撿起一塊火山邊幽黑的礦石，拿捏在手中細細感知，有微弱的暗魔法元素從石頭內部投射出來……沒錯，是他在尋找的東西。

那麽，當下只要等到破解能量場的時機到來他便可以——

“我說，你真要進火山裏一探究竟？亞魯迪斯，你是不是腦子裏進水了？！”

遠遠響起的尖細聲音讓萊伊一怔，扭頭看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在往這裏走近，不用說，自然是那兩個他最不想在此時見到的人。喬安娜在後面跑跑停停地追前面走的飛快的人，但亞魯迪斯根本不理睬她似乎很不耐煩的樣子。

略微遲疑了片刻，萊伊悄無聲息地斂了氣息，閃身站到了巨大的火山巖後面。

眼見喬安娜還在喋喋不休，亞魯迪斯冷著臉瞪了她一眼，“吵死了，我又沒讓你跟著。”

“你——”喬安娜又氣又急，卻怎麽都拉不住這個固執的家夥。那天亞魯迪斯詢問她進入艾斯皮爾火山的秘道，喬安娜當時也沒多想就隨口說了出來。反正當地人都清楚這座死亡火山是個多麽恐怖的地方，不知道葬送了多少無知游客的性命，傻子才會不知死活地來這裏。

可惜亞魯迪斯還真是個說到做到的主兒，讓喬安娜真想狠狠抽自己這張口無遮攔的嘴。

她哪根神經搭錯了才會讓他來這種危險的地方，萬一真出了什麽事……

“我沒事，你先回去。”見小丫頭心急如焚的樣子，亞魯迪斯的口氣不禁軟化了一些。

神族擁有極強的感知周圍力量波動的能力，亞魯迪斯感受得到目前暗月石的能量波紋很穩定，這種情況下艾斯皮爾火山不可能發生異動。再者，大概是性格使然，亞魯迪斯發現他越來越對那個神秘的淵產生了興趣。既然淵的目的是為了暗月石，那麽他不如從這裏著手。

這樣想著，亞魯迪斯便要繼續朝火山深處進發，沒走兩步卻見喬安娜又追了上來。

“我說了……”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正要將小丫頭打發走，對方卻橫在面前露出了一個視死如歸的決絕表情，“好！你不走是吧？本姑娘決定了，要陪你這個傻子一起進去！”

亞魯迪斯一怔，有些驚訝地看著她，意識到那張臉上的神情並沒有在開玩笑。

至今喬安娜留給他印象最深的兩點，便是愛財與惜命。這樣的她，竟然會……

被亞魯迪斯的目光打量的有點不自在，喬安娜別過了頭，從來都大大咧咧的聲音竟然頭一次變的有點結巴，“看，看什麽看？我才不是擔心你，是擔心我自己的工錢！你萬一掛掉了叫本姑娘找誰討要酬金去，我喬安娜可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難道你現在不是在做賠本的買賣麽？亞魯迪斯在心裏這樣問。

面對這欲蓋彌彰的解釋，亞魯迪斯不知為何覺得想笑，而他便真的笑了出來。卻是連自己，都說不清楚那股從心底洋溢起的絲絲縷縷的暖意是什麽。

大概，是某種突如其來的微小感動吧。

在萊伊離開之後，就重新冰封起來的內心，還沒有遺忘的本能。

“走吧。”亞魯迪斯點頭，又調侃地補充了一句，“如果發現什麽寶藏的話，全歸你。”

“哼，這還差不多。我很大方的，分你一點也成啦！”喬安娜哼了一聲。

亞魯迪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兩人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艾斯皮爾火山的深處。

如果，這世上有如果的話，那麽亞魯迪斯一定會在此時終止最初的計劃。凡事總會有那麽一種微乎其微的意外，便是憑借神族的感知也無法預料到的未來。

正如同，亞魯迪斯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喬安娜的笑容。

一個曾經用這笑容照亮過他的心間，綻放過一瞬光華的十五歲的女孩子。

在離去的兩人身後，巖石後面的萊伊緩緩地走了出來，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悲涼。

逐漸地體會到，虛無之眼的能力為何是一種不祥的詛咒。明明一個人還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卻早已看到了，她的死亡。而直到死亡降臨的那一刻，你才突然發現，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過是將這雙眼睛所看到的未來，向前又推動了一步罷了。

既然躲不過，便只有去面對。——被他所繼承的，“虛無”之名。

萊伊擡手戴上了那副猙獰的面具，隱入了漆黑的夜影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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