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醫院外面的馬路邊上種了一排美人樹，花期正旺，粉紫色的花苞密密麻麻開在枝頭，一眼看去，全樹艷紅,異常燦爛。

這花開得興旺，開得喜慶，倒為馬路背後的醫院平添了一樹粉嫩的希望。

齊歆第二次來到嚴智英的病房，還沒進門就聽見了嚴智英的聲音，聽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肯定是在和齊俊良說話。

“我不是說了今天就回家去嗎，怎麽還要在這裏住一晚呢？我又沒病。”

“我仔細問過王主任了，你的體溫下午才降下來，還是多住一個晚上吧，你好好休息一陣，我和阿歆也好放心啊。”

“媽，您就多住一晚吧，把氣色養好一些。”齊歆走進房間，把艾悠特意放在她車上的禮盒放在床頭櫃上，隨後將康乃馨放進花瓶，素色的房間內生出一抹亮色來。

嚴智英聞聲看去，齊歆眼中只有關切，昨天晚上離開前的難過全然不見。

“你上班也很累，不用每天來回跑了，你爸在這呢。”嚴智英的聲音輕了很多，聽在齊歆耳裏熟悉又陌生，似乎這種溫和的語調已經沈寂在往日的時光裏,無聲無息，沒想到竟然還能聽見。

“媽，我不累。”齊歆說著，將水果籃裏的柚子劃開，仔仔細細去掉皮，一瓣一瓣裝進果盤。

“阿歆，中秋節那天你是和我們一起回爺爺家還是自己過去？”齊俊良拿了一瓣柚子遞給嚴智英，轉頭問齊歆。

“今年中秋在爺爺家過？”齊歆聞言略有疑惑。

齊老頭已經退休很多年了，肩上的擔子卸下來後對政事便不再多問半句，只交代兒子們該做的不該做的自己掂量著辦。齊歆的奶奶離世後，他消沈了好一陣，之後便對世事看淡了很多，常跟著老年活動中心的人各處去玩兒，在家的時候反而不多，子孫們只有趁老爺子在家的時候趕著去盡孝。

齊家兄弟本來不大讚成老人家這麽大年紀了還常年在外跑，雖說是游玩散心，萬一有個好歹，誰能立馬趕到現場呢。只不過抵不住老爺子的倔強，只好私下對活動中心的負責人用其他方式意思意思，又好言多說幾句，幫忙多照看一些。

“對，你爺爺前兩天剛回來，但願這次他能在家裏呆久一些。”

“我自己過去吧，吃中午飯還是晚飯？”後天就是中秋了，如果在爺爺家過節，她和齊悅來肯定都得到場，到時候艾悠豈不是要一個人過節。齊歆暗自想著，心中頓時生出絲絲不舍，便想多陪艾悠一會兒。

從什麽時候開始，希望這個人一直在自己的視線之內呢？

齊歆曾以為她可以足夠理性，哪怕是對待最說不清楚的感情。層層屏蔽，對艾悠的情愫卻如破土而出的嫩芽，沖破了最後一層防護。一味的壓制只能讓新生的情感不見天日，一天一天，沒想到這麽快，兩人之間的感情已經如藤蔓一般相互交織，再也難以分開。

齊歆暗自呆楞一會兒，回神時便發現沒人回答她剛才的問題，她轉頭看了齊俊良一眼，又問：“還沒確定時間嗎？”

齊俊良眼神暗了暗，略顯尷尬地看了嚴智英一眼，回道：“晚飯，吃晚飯，這樣才好賞月。”

齊歆原本詫異齊俊良這來得莫名的尷尬，只不過在他看向嚴智英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微微擡了擡眉，淡然一笑，隨後將她帶過來的禮盒拆開，裏面是一盒未開封的太陽酥，是方素晴最近一次寄回來的點心，外皮酥松，餡不粘牙，香甜可口，不膩不粘。

“嘗嘗這個，味道還不錯。”齊歆給嚴智英和齊俊良手中一人塞了一塊太陽酥，對於聚餐時間的問題不再多說，有些事情過了就過了。她陪著兩人閑聊了幾句，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齊俊良調亮了室內的燈光，走到窗邊往外瞅了幾眼。

“天黑了，阿歆你回去吧，我們明天就出院了，你晚上好好休息，開車別著急，註意安全。”齊俊良說著，走回嚴智英旁邊，拍了拍她的後背，希望她也說點什麽。

“你回去吧，明天不用來了。”頓了半晌，嚴智英只說了這一句，沒有再提別的。這讓齊歆倒是有些意外。她點點頭，拎著包轉身往外走去，沒走兩步，又回到床頭櫃前，從盒子裏拿了兩塊太陽酥。

“喜歡吃就拿回去吧。”嚴智英瞧著她這小孩兒模樣，心中一暖。

“不用，這是特意帶給你們的，我拿兩塊墊墊肚子。”齊歆微微笑著，道了別，好久了，她終於是帶著笑容從嚴智英身邊離開的。

車子轉出醫院，路邊美人樹粉嫩的花瓣在路燈下順著晚風開得正艷，一樹的燦爛，一樹的希望，就算這些花瓣總有落盡的一天，花落之後會有果實。

齊歆到家的時候，艾悠正在煮飯，齊悅來在沙發上看電影。

“姐，你回來了！快過來坐！”齊悅來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是語氣裏的興奮藏也藏不住。

“怎麽了？”齊歆說著，從包裏將那兩小包太陽酥拿出來放在茶幾上，隨後轉身準備向廚房走去。

齊悅來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齊歆見狀，偏頭淡淡瞧了齊悅來一眼，還未開口，便聽見齊悅來說：“我知道啦，要給艾悠留一包，她喜歡吃這個。”

齊歆笑笑，沒說話，走進廚房洗了手，艾悠正在鍋裏翻炒著，芹菜肉絲的香氣直往肚子裏鉆。

“今天回來比較早。”艾悠偏頭看看齊歆，面色還比較輕松。

“嗯，我爸在那，就讓我早點回來了，我媽明天出院。”齊歆一面說一面從盤子裏捏了一快切成片的青瓜。

“又吃生的，我很快就炒好了，你幫我把飯端出去吧。”艾悠說著，關了火，拿盤子盛了菜，又往鍋裏倒了油。

齊歆端著飯出來，齊悅來已經關了視頻，湊到她旁邊小聲道：“艾悠昨天跟我說她有情敵了。”

“洗手吃飯。”齊歆掃了齊悅來一眼，放下電飯煲又進了廚房。昨天的事艾悠在睡前已經給她講過了，想到艾悠說的那副場景便覺得好笑，她不由得也想知道，卡片上什麽時候會出現名字。不過，不管有沒有名字，或者不管是誰的名字，都比不上艾悠隨便炒的一盤青瓜。

“姐，中秋節你們是怎麽安排的？”齊悅來給每個人的碗裏盛好湯，她昨晚睡到一半，被齊俊才的電話吵醒，簡單交代了中秋的安排便掛了，齊悅來迷迷糊糊應著，一覺起來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齊歆本來準備等齊悅來走了之後再和艾悠說中秋節的事情，她最初沒想到會一大家子一起過節，現在家裏的長輩已經將行程安排好了，她沒有理由不到場。只是她走了，艾悠怎麽辦呢？

“去爺爺家吃晚飯。”齊歆對齊悅來說完，偏頭看向艾悠，猶豫半晌後輕聲道：“我第二天一早就回來。”

“好。”艾悠認真聽完，微微一笑，並不多言，幫齊歆夾了一筷子青瓜。

齊歆拿著湯匙的手停在半空，這是她們倆在一起之後第一次要分開過夜，艾悠太過平常的反應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本以為會在艾悠眼中看見不舍，或者在她臉上看見失落，可是什麽都沒有，似乎就連那個“好”，也是那麽輕描淡寫，難道艾悠對自己要離開就一點都不掛念嗎？

齊歆低下眼，湯匙落進碗裏，她的心也跟著沈了半截。湯的味道如往常一般鮮美，她一口一口慢慢喝著，將心裏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緒緩緩壓了下去。她知道她現在有些想法不夠理性，但就是控制不住，似乎她對感情的控制力越來越微弱，主宰者已經變成了那個平平淡淡的人，偏偏那人在這個時候沒有給她想要的回應。

“艾悠你要不跟我們一起去吧，不然一個人在家過節多無聊。”齊悅來的註意力完全在菜盤裏，對齊歆的情緒轉換渾然不覺。

“我習慣了。”艾悠說著，吃掉碗裏最後一口米飯，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又道：“倒是你們，那天肯定車多人多，到時候開車要註意安全呢。”

齊歆聞言，暗暗嘆了一口氣，她深深瞧了艾悠一眼，隨後拿過艾悠的碗幫她盛了半碗湯。一句習慣了讓她頓時清醒過來，她怎麽忘了，艾悠從來就是這樣，一個人安安靜靜過著自己的日子，安安靜靜幫她準備好她在工作和生活上所需要的一切，自己說要去爺爺家過節，她除了說好，還能說什麽呢？

吃過飯，齊悅來打包了艾悠家的垃圾便離開了，房間裏只聽得見洗碗的聲響。

“你過來幹嘛，我來弄我來弄，你先去沖涼吧。”艾悠見齊歆挽了袖子拿著抹布要往洗碗池裏擠，忙出聲制止。

“我幫你，你做飯又洗碗，不累麽？”齊歆柔柔說著，她又不是千金大小姐，洗個碗有什麽。

“我不累，你要是閑的慌，我不介意你唱首歌來聽聽，這樣多有情調。”艾悠動作迅速，大盤小碗分得井井有條，不時向齊歆挑挑眉，滿眼笑意。

齊歆被艾悠的笑容感染，默默拿起她沖洗好的碗筷放進消毒櫃裏。

“要不中秋節我在家陪你吧。”齊歆腦子一熱，心裏的話脫口而出。

艾悠洗了手，拉著她去了浴室，一邊脫衣服一邊說：“阿姨身體還沒恢覆，你還是乖乖多陪著她一些，我就在家裏又不會跑了，你不也說了第二天一早就回來麽？”

艾悠說完，也沒聽見齊歆的回應，她沖掉臉上的洗面奶睜眼看去，齊歆抿著唇，唇角掛著一絲不滿。

“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圓，等你回來了，我們兩過十六的節就好啦，就叫做月圓節，哈哈，你說怎麽樣？”艾悠給兩人的牙刷擠上牙膏，重新看著齊歆，眼裏帶著詢問。

“真難聽。”齊歆嘀咕了一句，接過艾悠遞來的刷牙，本來在飯桌上她已經將自己的心情調整好了，不知為何，一旦重新提起，一股說不清楚的煩躁還是會在胸口縈繞，她並非不懂什麽叫顧全大局，但是身邊這個人今晚實在是太不解風情了。

艾悠看著齊歆黯淡的神色，心裏酸甜交雜，她走到齊歆身後，在她後肩細細按捏著，偏頭看著鏡中的人輕聲道：“如果說今年的中秋會和以往有什麽不同，只會是我晚上會特別想你，就像你去開會，去應酬，去醫院，你走了，我的腦袋裏就會一直出現你的畫面，想著你，我就會感到心安。”

齊歆刷著牙，沈默良久，直到漱完口也沒說話，艾悠的視線跟著她轉動，只見她眨了眨眼睛，臉頰飛出一片紅暈。

“你這是，害羞了？”艾悠光著身子湊到齊歆身前，也不管身上亂七八糟的泡沫。

齊歆嗔她一眼，後退一步，一面解扣子一面上上下下將她看了好幾遍，低聲道：“待會兒看看究竟是誰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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