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啃了三塊點心後，見自家不成器的弟弟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姿態倒地，也不管他到底在弄些什麽名堂了，腳尖踢了踢他身上肉最多最圓潤的部位，池然道：“起來。”

聲音冰冷如刀。

池小哲一下子就清醒了，乖乖的坐在了椅子上。

“把這裏面的玩意背下來。”擡了擡下巴，池然指示道。

池哲神情呆滯的打開面前的木盒，然後……更呆了。

“姐，這，這玩意是？”他張大嘴，一臉不可置信。

“是你爺爺賣兒子也想拿到的東西。”池然回答的平靜。裏面的東西她大體知道是什麽，卻從未擅自翻動過。便是現在，也不過是讓池哲來記下。

“可，可是，白，白蓮教啊？它，它不是早該沒了嘛？”池哲看到最上面的一本冊子，俊美的臉蛋扭曲了。

剛剛準備把一切都當做幻覺，可下一秒幻覺就從腦海裏轉到了現實裏，要不要這麽犀利？

“白蓮教啊，”池然也有些詫異，不過隨即就釋然了，她的知識面雜得很，很容易便記起某些被忽略的事，“它的存在可遠比你想象的要悠久的多。我記得，”她微微蹙眉，“它最早出現似乎是在元朝，後來歷朝歷代都有存在，不過是規模大小而已。”

“清朝那會兒聲勢鬧得最大，也只是因為那時支持的人最多罷了。我原本以為喬家不過是支持者之一，沒想到先祖們還挺幹脆的，直接把它變為了私產。”

“……姐，”短暫的驚訝過後，池哲敏銳的發現了另一個問題，“你沒有看過裏面的東西。”

“嗯，”池然的聲音淡漠從容，“外祖讓我看過，不過我拒絕了。”

“外祖在我16歲時便將喬氏，將喬家在京都暗藏的人手名單從盒子裏拿出都交給了我，”她轉了轉手中的茶杯，臉上帶上了一抹自嘲的笑，“他老人家這麽對我，我總不能恩將仇報，要奪了他的家底吧？”

所以，雖然明知能夠拿出那本冊子的盒子裏必然裝著更讓人心動的內容，她依然選擇了無視，靠著自己進行那個龐大的計劃。

“這個盒子是外祖的，起碼，在他活著的時候我不會動。”

迎上自家弟弟覆雜的目光，她又是一笑，“不過，我也不是什麽好人。既然知道他還有個兒子，那就給進入爭權奪勢的豪門恩怨劇了，所以把你帶上了。”

“而且，”她似乎毫不在意的聳聳肩，“其實我平時也偷看了幾眼的。誰都瞞著誰，算是扯平了吧。”

“不！”出乎池然意料的，池哲用一種堅定而詭譎的目光望著她，“你沒看過。你拒絕了外公，所以你不會去看，以前沒有，現在更沒有。”

池然想笑著回答池哲，你依然還是這麽幼稚，為了利益，有什麽事不可做的呢？我不過也是個凡人。

然而，對上他的目光，卻緩緩斂起了笑意。

那雙眼睛裏包含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恍悟、愧疚、傷感、不可置信、遺憾……覆雜的幾乎讓人分辨不清。但在那最深處，他最隱秘的心思中卻是一種更難述說的內容，那是……

“姐，”池哲緩緩開口，他整個人出現一種夢幻而迷離的狀態，“你18歲，我16歲那年，是不是，有過一些事情。”

池然分辨出了那種內容。

那是一種悔恨，對自己的，幾乎要成了心魔的悔恨。

她記起了池哲16歲那年，她偷聽到的內容。

原來，曾經出事的，真的是她啊。

池哲曾經，是那麽努力的想要改變她的命運，而他，也的確成功了。

她的目光不自覺的柔和了，理了理思路，她決定解開池哲的心結，“嗯，算是吧。”

少女那獨有的悅耳又漫不經心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山洞之中響起，“喬家曾經能控制這些勢力，靠的無非是血脈與權勢。血脈尚在，卻不覆權勢，終是會出問題的。外祖不是個自傲的人，然而，卻是個絕對的血統主義者，他以世家，以皇族血脈為傲。”

她輕笑一聲，微微低了低頭，“其實前些日子我一直再想一個問題，外祖究竟知不知道父親的身世呢？”

“大概是知道的吧，”她自問自答，“不然，便不會將唯一準備留下的血脈藏在那裏，藏在被第一任皇帝親手掩藏秘密的地方。更不會將母親，他的獨女，嫁給一個看似不過是池家奴仆出身，因好運而賜姓的人家的幼子。”

“我們從出身起，便在局中，外祖的局，爺爺的局，還有那些我們根本不認識卻自以為能主宰我們命運的人的局中。在他們眼中，我們不過是棋子，必須聽話也絕對會聽話的，血統足夠，”池然皺了皺眉，她實在不願意用高貴或是其他來形象自身的血統。再高貴，混了這麽血也就不過是個雜種了，“足夠有用的棋子。”她最終用了一個中性的詞。

“沒有了權勢，血統，只能淪為人們舌尖手中的玩意罷了。”

“所以，”她回歸了正題，“在喬家最後一個安插在京都的高級人員去世，再也無法獲得第一手的內部消息，同樣也無法找到更高級的人員去震懾盒子裏名冊上的那些團體勢力時，反抗便開始了。”池然用反抗而非反叛來形容這樣的活動，一方面是因為她從不認為這些勢力對喬家忠心，另一方面則是出於同為棋子的憐憫。

“外祖，”她舔了舔唇角，“太以血統自傲了，沒有第一時間，在喬家餘威尚存之時，對那些組織進行整改，於是，”她笑了笑，“我18歲那年，終於出事了。”

“你或許記得的，”她望向池哲，“平常，假期之中我總是會去外地，可那一年，我是一直和你們呆在一起的。”

池哲不自覺的點了點頭，他想起了第三世，喬外公那突如其來的交代。

“外祖是想讓父親庇護我，他自己去解決那些事端。”她嘆了口氣，“他成功了，也失敗了。我活著，可盒子裏的一部分名冊，消失了。”

她一直記得外祖取出那些名冊時的模樣。

深入骨髓的記憶。

於是她再也不學習那些所謂的高貴的禮儀興趣。

高爾夫成為貴族運動不過是在土地越來與昂貴的情況下，更早以前，它是平民的寵兒。

沒有權勢，再高貴的血統，外表，禮節，也不過是讓玩物更讓人垂憐而已。

從未有人敢去批判皇帝的禮節與愛好。

因為他的禮節便是本朝的禮節，他的愛好便是最上流社會的愛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過如此。

“外祖後悔了，不過，也來不及了。”池然用這句話結束了她的講說。

池哲的表情有釋然，更多的卻是痛苦。他想告訴池然，不，其實外公是失敗的，都失敗了，因為在他將你托付給父親的那一段時間。父親也剛好被人陷害，於是你成了唯一的犧牲品。

但他什麽都說不出口。望著手中的木盒，翻過那幾本記載著無數人命運的冊子，池哲苦笑。

存在千年的教派、至今流傳的幫派、暗中傳送消息的家族、價值千金的路線、世族之中的世仆、未來幾年的新貴……

幾代人前便開始的布局與算計。

這個盒子中的藏著的是無價之寶。

只要池然看過一本，不，可能只是一眼，她便不會落得那樣的結局。

可是，從沒有如果。於是，池然死了，死在那個冰冷而骯臟的倉庫裏。那些輝煌與隱秘，那些高貴的血統與早已準備好的棋局，便這樣，都成了一場空談。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前世那個高高在上的，滿頭白發卻英俊如昔的男人。

他是否知道了一切，而他後來的不擇手段與疏離，又或許，是另一種的保護。

他的死亡之中，有那個男人的存在。

沒有那個男人，他早已死去，在他人的陷害之中，身不由己的成為棋子。

他清醒的認識到這兩點，他痛苦的認識到這兩點。

愛與恨，從來都是交織的。

“不再會了，我不會的。”池哲的聲音輕而堅定。只是沒人知道他的不會究竟指的是什麽。

“……嗯，是啊。”池然淺笑著應了一聲。在這樣外人無法出入的地方，她也放松了些。

“姐，”池哲喝了口茶，想要轉移那個來的突兀，去的更突兀的話題，“那最中間那根柱子放的是什麽？眾星拱月啊，難不成比那塊玉還要珍貴？”他調侃的問道。

“嗯，大概吧，起碼喬老爺子，外祖和我都是這麽覺得的，”池然也繼續撚起一塊點心，輕松的回答，“是喬家的祖訓。”

“……”池哲又一次默然了，半晌，他艱難的開口，“姐，看了那本冊子，我覺得喬家被滅不冤，”掌控這麽多暗中勢力，說你不想幹點什麽也沒人信啊，“但現在，我想，喬家不被滅才真是個奇跡。”活生生的藐視皇權，家族至上啊。還不是在他最初的那個世界，而是這個一直由皇權統治的世界。

“嗯，好巧，我也是這麽覺得的。”池然端著茶杯，回答的平靜從容。

這麽囂張而強大的家族，能存在這麽久還能給子孫留下一筆如此巨大的財富，才這是奇跡。

……覺得自己實在無法繼續談話的池哲像瞬間蒼老了般長嘆一聲，起身去翻書架上的那些書了。他脆弱的小心臟需要平覆。

只是，可憐的孩子，能被存在在這裏的書籍，會是他所想象的那一種嗎？

“姐，這，這又是什麽玩意？”池哲一聲哀嚎，覺得自己一生，不，幾生之中受到的驚嚇都沒有今天的多。

也拿了本書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池然掀了掀眼皮，給自家總是大驚小怪的弟弟一個白眼，“封面上有說明，別告訴我學校的書法課你沒有去上過。”

因為歷史的緣故，書法課是本朝學校之中極為重要的一門主課。除了書寫的美感之外，其餘課業的試卷之上也經常會出現類似於請用特定字體回答，請分辨下列圖中的小篆是何意等等問題。堪稱所有課業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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