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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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千萬別沖動,千萬不要中了宗海晨試探你的計劃啊!

……

走出看守所,宗海晨狠狠地甩上車門,暴戾的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商夏,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天大的膽子,你說我還能信你嗎?!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知道氣得渾身發抖是怎樣一種感覺,無法正常喘息,無法控制由四肢傳遍全身的震顫。

他感到虛脫般的無力,仰在椅背上,腦中亂成一鍋粥,不管二人的話語中存在幾分真假,但足以證明商夏接近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向她說的那樣,無依無靠無家可歸。

……宗海晨,保持冷靜宗海晨,不要只聽片面之詞就急著給商夏下定義,冷靜,不妨先試她一試,所有的謊言將不攻自破。

他趴在方向盤上,捶了捶鈍痛的胸口,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前坐到天黑。他們的故事就像膠片電影一樣在腦海中回放,從反感到相處,從到了解到喜歡,再到談婚論嫁,聊到屬於他們的孩子,他甚至曾幻想過孩子長得更像誰。

……

午夜時分,宗海晨拖沓地走入客廳,沒有開燈,直接坐到沙發上,剛坐下沒多久,商夏便支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臥室。臥室的燈光投射到宗海晨疲憊的臉孔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打開客廳的照明大燈,但就是沒開,輕聲問他吃過晚飯沒。

“去睡吧,我想自己待會兒。”宗海晨一手搭在額頭上,似乎在遮擋光線。

“給你泡杯參茶解解乏?”商夏其實早就困了,但是給打他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所以強撐精神等到現在。

半晌等不到回應,她索性移向廚房,宗海晨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她單腿蹦跳著來到他身後,幫他揉捏肩膀。

她的手雖然小但很有勁兒,按壓穴位也到位,宗海晨在品味的同時也在思考,如果商夏的所作所為全是假象,那麽也是他給她制造的機會。男人真的很簡單,當工作一天累得跟死狗似的回到家,有女友一句噓寒問暖就會產生幸福感。何況商夏不止浮於嘴上的關心。

“你知道我今天去哪了嗎搞得這麽累?”他問。

“沒去單位嗎?”

宗海晨合上沈重的眼皮:“去了一趟大興看守所,就是暫時羈押重犯的地方,花在路上的時間都得兩小時。”

此話一出,他明顯感到落在肩頭的手指停頓下來。

“你去那裏做什麽?還是關於那樁……盜墓案?”

宗海晨故作不以為意地應了聲:“局裏派我找自首的那名犯人了解些情況,問一下他們手中是否還有未上交的文物。”

終於有了哥的消息,商秋忍住追問的沖動,緩慢地捶打著他的肩膀。

宗海晨見她的情緒依舊平穩,又說:“不過我沒想到那名犯人看上去一點不像痞子,尤其那雙手特像女人的手,不過名字可夠特俗的,叫趙拴住。我看他在裏面的日子貌似不好過,被打得皮青臉腫的。”

商夏使勁咬住下唇,用盡全力不讓眼淚奪眶而出,很想若無其事地繼續聊,可想到哥的近況她已魂不附體:“我,我先去給你放水泡泡澡。”不等宗海晨回答她已走進洗手間。

嘩啦啦的流水與她的淚一同灌入浴盆,她坐在池邊,緊繃著雙肩不讓肩頭因哭泣而抖動,恨不得馬上飛到哥的身邊,打走那些欺負哥的混蛋!

宗海晨沒有靠近,註視著她那一副看上去再正常不過的背影,他在回來的路上又想起那些不明來歷的賬單,原來那家男裝店就在距離窩藏文物的地點附近。為了確認方位,他親自去了一趟,當他拿出商夏的照片給店員看的時候,店員馬上認出她,因為她花錢很大手筆,給一位年輕男士購買了大量時裝。走出男裝店,宗海晨恍然發現,該店與接她回家的KTV只有咫尺之遙。

之後,她謊稱陪霍啟僑下棋不能歸家,其實就是與兄長一同去了KTV,不知二人聊了些什麽,反正她兄長第二天便去自首。

再後來,她突然開始鬧分手,又提出搬出去獨住。

為什麽?怕言多必失露出馬腳還是事發突然無法繼續扮演賢妻良母?

“海晨,可以洗了。我先睡了。”她一閃身拐入臥室,又虛掩上房門。

宗海晨難以置信地望向門板,當她得知兄長受盡折磨的時候,居然可以做到無動於衷?

行吧商夏,為了證明你的真實想法,給你出一道選擇題,這道題可以保你大哥不受牢獄之苦,但前提條件是,向我坦白,或者赤.裸.裸的陷害。

與此同時

商夏蜷縮在棉被中,默默流淌的淚水打濕了枕巾。她用力捶打著扭傷的那條腿,原來哥已被押至看守所,看守所是暫時關押等待判刑的地方,那裏不允許探視,唯一聯系方式只有寫信,信件內容要經由幹警審核才能送到犯人手中。也就是說,憑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與哥見面。

她再也承受不住內心的煎熬,只要哥關在裏面一天她一分鐘都得不到安寧。

……哥,你是柴家的獨苗絕不能有事,妹妹已經想好了,如果哥被判重刑,我就告訴警察其實你是替我頂罪。到那時,她會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被拘留,就由不得哥不認她這個妹。

38、心的顏色

一個星期過去,商夏天天都要去看守所附近轉悠,一封封寫給“趙拴住”的信投遞進去卻永遠得不到回覆。

“姑娘,別等了,踏踏實實回家等判決書吧。”一位幹警好心相勸。

“警察同志,能否通融一下讓我見見趙拴住?你們可以全程監控。”商夏逢人便是這句話。

“律師倒是在手續齊全的情況下可以與犯人見面,家屬不行。”任何一點差錯都會影響最終的判決,幹警無能為力。

商夏也聽說律師可以進入看守所的事,但憑她對哥的了解,既然哥打定主意不牽連自己,就不可能承認認識她更不會接受幫助:“那怎麽才能知道他在裏面的情況?”

“可以買點犯人喜歡吃的食品或衣服送進去,食物香煙可以讓犯人在裏面過得舒服點。”幹警本不該做出提醒,但事實就是這樣,且不說在這裏,就說班裏來個轉校生還未必招人待見呢,何況是聚集各路惡人的地方,而其中最常被集體暴打的有兩種人,一是強奸犯二是扒手。

聽罷,商夏鞠躬致謝,奔向超市提出好幾大袋,又經篩選送入裏面。

雖然幹警告訴她不可能馬上得到回信,她還是等到天黑才踏上回家的路,路上她買了針線包和幾塊布料,馬上要入秋了,她要親手給大哥做衣裳。

進了門,商夏發現宗海晨又不在家,不過他已提前說過這星期會很忙,如果太晚就在辦公室湊合住。

商夏洗完澡,剪好衣料便盤腿坐上,揉了揉困頓的眼皮,開始縫制薄棉衣。

哥從小到大的衣褲都是她做的,除了她沒更最了解哥的身型,每當哥穿上她做的新衣裳時,就會開心地在屋裏屋外轉上好幾圈,如果路過家門的山民問他樂什麽,他會指指新衣裳得意地問,我妹子做的,手巧不?

淚水滴滴答答落在商夏的手背上,她本不是愛哭的人,但一想到哥便酸楚難忍。

同一時間,小區門前

宗海晨坐在車裏一根接一根抽著煙,副駕駛上放著一個長方形木盒,盒裏擺放著一對品相完整的康熙款青花茶杯。

他知道商夏這幾天都忙些什麽,雖然她沒用真名往看守所裏投遞信件,但信他看到了,筆體也與商夏的筆跡吻合,首先可以確定燒臉並非信口雌黃——商夏與“趙拴住”確實相識。再看信件內容,看似倒是平常無奇,多半詢問對方的健康狀況。

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既然她如此關心大哥,但為什麽不從自己這尋求幫助?他再次拿起信件的傳真件分析,信中有一些簡單的符號,也正因為這些意義不明的符號未能送到商秋手中,其中預示著怎樣的含義?

宗海晨真是被商夏弄得頭暈腦脹,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對她早沒了感情也不必費盡心思調查她的一舉一動,還是希望所謂的苦衷迫使她守口如瓶。

雖然,連他自己都快對這一論調喪失信心。

喟嘆一聲拿起手機,接通家裏電話,謊稱自己正在路上還沒吃飯,讓商夏弄點宵夜。

一刻鐘後,他抱著盒子走進玄關,商夏上前幫他掛外衣,又接走他手中的盒子。

“餵,輕拿輕放,裏面是古瓷。”

從這一刻起,她的真實想法即將浮出水面——

商夏輕手輕腳腳地將盒子放到茶幾前,又返回廚房炒菜。

“最近送來一批出土文物,快累死我了。”宗海晨邊換鞋邊發牢騷。

“工作是幹不完的,該休息也得休息,瞧你這雙眼睛都熬出血絲來了。”商夏的眼底何嘗不是也泛起黑青,他們都為牽掛的事或奔波勞累。

“大量殘片推擠那兒總要有人弄吧,人手極度缺乏。”宗海晨陷入沙發,又說:“領導們終於良心發現,決定斥巨資招攬民間高手,副院長八成是急紅了眼,今天還會議上表態,你猜他說什麽?”

“我哪猜得到,邊吃邊說。”商夏幫他放好筷子,握著茶杯坐在餐桌旁。

“副院長半開玩笑地說,只要是修覆高手,哪怕是罪犯都敢用。”

此話一出,商夏眼前明顯一亮,她穩定情緒反問道:“應該是說笑吧,領導們就不怕那些犯過錯的人蓄意破壞文物?”

“我看不像說笑,你還記得前陣子我跟你說的青銅器仿造高手嗎?那人與院裏簽署制約條例後已經放出來了。”宗海晨托起飯碗,“千金易得高手難求,只要不再違法亂紀,國家對非物質遺產文化傳承應盡到保護的責任。兩邊一衡量將功抵罪了。”

商夏當然記得這件事,聽宗海晨說,那位青銅器仿造高手將古玩市場攪得一塌糊塗,居然無罪釋放了?那哥?……

“哦對了,把那盒子拿過來,給你看看好東西。”

商夏猛然抽回神,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放到他手裏。

宗海晨打開盒蓋,謹慎地將一對官窯青花茶杯放桌上:“這是一對用於皇室慶典的茶杯,你能看出哪只真哪只假嗎?”

商夏拿手中仔細斟酌,片刻後輕輕放下:“我看著都是真的。”

宗海晨含而不露一笑,捏起靠左手邊的那只茶杯:“這是贗品,難辨真假是不是?”

商夏怔了怔,再起拿起杯子翻來覆去地觀察,居然看不出分毫作假之處……難道民間還有與哥手藝不相上下的高手?

宗海晨故作神秘地“噓”了聲,然後將號稱贗品的那只茶杯從商夏手中取回,又穩穩妥妥地放回盒中:“本來一對都是真的,屬於國家,但我在清洗時不慎摔碎一只,這種事要是傳出去我不但要被停職,還得被當院長的老爺子罵到死。”

“什麽?……所以你找仿造高手做了一只贗品試圖蒙混過關?”商夏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宗海晨的口中說出來的,他是眼裏不揉沙子的人,不應該沒有這份兒擔當。

“我也不想啊,如此美器擁有一只已是稀罕物,如今出土一對必然備受關註,下月初還要送往博物館公開展示,不在錢多錢少,主要這罪名我真背不起。”他再次拿出“贗品”放商夏的手心裏,“說實話,是不是足以亂真?”

商夏蹙眉望去,這等燒制手藝與仿古技藝果然非同凡響,應了那句老話,外有山外有山。

“餵,就說是贗品也要註意手勁兒,那位高手不可能再幫我做第二個。”

“為什麽?”商夏的視線依舊停留茶杯上。

“中風住院,半個身子都癱了。可惜了這門手藝,後繼無人。”宗海晨註意著她的神態,從她的目光中可以看出確實在沈思。

“別看了,看也找不出蛛絲馬跡,幫我放到工作間去吧。”他托起飯碗繼續吃,這個測試有四個目的。

第一、修覆高手。會修覆可以將功折罪。如果商夏他哥會修覆技術,她肯定會引薦,但引薦之前必須表明他們的關系,否則無法引薦。

第二、仿造高手。如果商夏他哥會仿造術,她會損壞那只“贗品”,逼他情急之下不多追問便把人先弄出來救急。但她肯定想不到的是,這兩只茶杯都是他收藏的真品,一旦毀壞,他面臨的則是背叛與喪失愛物的雙重打擊。

第三、如果商夏他哥既不會修覆技術又不懂仿造要領,商夏可以使用他信口道出的“真相”加以要挾,想保守秘密就得救人,一旦威脅成立,那還談感情嗎?

第四、商夏舍棄千載難逢的機會,像往常一樣安然度日,也不勸說自己不可弄虛作假,說明她不但不乎兄長的死活也不看重他的人品,一切以利益為出發點。

宗海晨的心漸漸沈寂下來,不知商夏會如何選擇。不知她的心情是否像自己這樣沈重。

她曾一遍遍告訴他,不管做出什麽事,都不想傷害他。可往往那些傷害,正是來源於不願坦白的秘密。讓他看起來像個蒙鼓裏的蠢蛋。

與此同時,工作間裏

商夏佇立在桌邊,直勾勾地看著稱之為贗品的那只茶杯,精美的釉面泛起柔和的光澤,最快救出哥的方法目前只有一個,並且最有效做快速,可是她該如何面對處處信任自己的宗海晨?

這一夜,各懷心事的兩個背對背躺下,註定輾轉難眠。

她問自己,是哥重要還是宗海晨重要,顯然他們都重要。重要到在心裏分不出伯仲。

“海晨,你睡了嗎?”

宗海晨聽得很清楚,但故作半睡半醒的狀態,迷迷糊糊地應了聲。

“我愛你,晚安。”

多動聽的情話,卻來的不合時宜,宗海晨緩慢地眨動視線,眼前一片漆黑,黑得看不清人心。

39、再見,我的愛。

商夏一夜未睡,整晚都在考慮兩全其美的方案。

如果把哥引薦給宗海晨,即便她表明他們是兄妹的身份,哥也不會背棄祖訓欣然接受這份修覆文物的工作。何況根據哥的罪行,也不知道是否必達到將功折罪的要求,萬一適得其反不但暴露他們家的身世背景,還有可能牽連到“柴窯”的問題上。

不能理解“柴窯”為什麽關乎性命?搞不懂為什麽誓死守護家族秘密?暫不提其至關重要的歷史價值,單說柴家看待此物的態度,或許這世間除了她柴家人,沒人會用它隱喻災難。

商夏蹙緊眉頭一籌莫展,如果在緊急情況下幫她最愛的男人仿造一件瓷器?……哥反倒不會袖手旁觀。

從這方面引薦哥給宗海晨認識簡單得多,因為宗海晨提起過哥的手,她加之引導,就說據古書上說:凡燒瓷高手,懂詩詞通丹青,指若柔荑尤為出眾。看守所那種地方宗海晨自然不易多去,不如由她出面試探對方一二呢?

只要見到哥,她就有辦法說服哥出手相救,而且可以向哥保證絕不暴露他們是兄妹關系。

商夏敲了敲亂成一團的頭,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何況宗海晨也說了那只茶杯是贗品,哥和宗海晨不會想到那只茶杯是她故意弄壞的,一旦哥制造出來的仿品助他順利過關,便有恩於他,他會反過來也會幫哥脫險。

計劃似乎很完美,救了哥又保守了秘密,對於宗海晨而言不過是贗品換贗品這般簡單,唯一受到良心譴責永無寧日的是她。

之前的謊言固然多,但從沒背叛過這份感情,可之後的謊言若付之行動便坐實了騙子的名號。如若東窗事發,這等彌天大謊會令宗海晨對她嗤之以鼻甚至恨之入骨。

但是,她還有其他辦法救哥嗎?

……

第二天晚上,宗海晨來到工作室,佇立桌邊久久,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打開盒蓋,當他看到出現在茶杯上的裂紋時,這顆心一下子涼到底。

“商夏,杯子裂了。”

他摔坐到椅面上,答案一目了然,這場戲可以結束了。

“怎麽會這樣?昨天放進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商夏還是沒能說服自己罷手,她不怕替哥坐牢,只怕哥即便無罪釋放也會背負與她同樣的壓力,與其讓所有人都痛苦,還不如讓她一個人承受良心的譴責。因此,她不再瞻前顧後,將茶杯嚴絲合縫地包裹在毛巾中,再在杯肚中塞上滿當當的棉絮,只要輕輕一砸,便可制造出酷似自然破裂的紋路。

宗海晨連自嘲的力氣都沒了,很好,非常好,至少證明她還有點人性,想法設法想救出親人。只是這種人性建立在摧毀愛情的基礎上。

“你說我該怎麽辦?”他木訥地直視前方。

商夏本以為他會大吼大叫暴跳如雷,卻沒想到他會是表現出一幅靈魂出竅的模樣,蹲在他膝蓋前,柔聲細語地說:“時間還來得及,想想還有沒有可用之人?”

“有,肯定有……”宗海晨忽而冷笑,從抽屜中取出一疊信,狠狠地甩在商夏的身前,“比如,你的親、大、哥!——”

信件如雪片般從她眼前滑落,心中不啻一聲炸雷。

哐當一聲,宗海晨的雙拳重重砸在桌面上:“我知道的遠比你想象的要多,從現在開始,只需要回答是與否,廢話少說。”

“……好。”商夏撿起信件,她對此事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唯一準備好的,是迎接宗海晨隨時爆發的怒火,那是他的權利。

“那一晚車禍,你是故意制造的。”

商夏抿了抿唇:“是。”

“你三番四次討好我,是為了救你哥。”

商夏掙紮片刻,點點頭。

“討好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的父親,也是為了救你哥。”

道道問題都戳中商夏的兩面,她不得不再次點頭。

“想成為我的妻子,目的是為了給你哥鋪後路。”

眼淚在她眼眶中打轉,但這淚不是替自己難過,而是替宗海晨抱委屈,原來她的一言一行已經惡劣到這步田地,卻催眠自己與愛無關。

“不完全是……”到了此時此刻,她才恍然發現解釋是多麽地蒼白無力。

然而,她的眼淚再也無法打動宗海晨分毫,促狹的空間內唯有攥緊的指節聲咯吱作響。

昨晚她還說“她愛他”,真他媽可笑。他不斷告誡自己猜測只是沒有根據的臆想,又不斷推翻臆想相信她終究是善良的,可換回來的確是血淋漓的肯定句。

“信上的符號代表的含義。”

“麻花辮代表‘妹’,枸杞代表‘藥’,小鳥代表‘自由’連在一起的意思是‘我要救你’。”她低頭收拾著信件的同時拭去眼淚。

宗海晨冷冷一笑:“你口中的人販子實則是販賣真假文物的犯罪團夥,你哥替他們造假?”

“不是!不是的!他們是……”商夏擡起驚眸。

“閉嘴,我不想聽任何解釋。”宗海晨將一個文件夾摔在她的腳邊,“該團夥共有十三名固定成員,流竄各地進行文物詐騙,如今已被一舉抓獲,如果你們是受害者,就不會隱瞞真相,除非你哥也曾替他們做過高仿制品。盜墓、造假、詐騙,三罪並罰!”

聽罷,商夏徹底慌了,再看宗海晨那副絕情的態度,焦急地喊道:“不,我哥是被冤枉的,他沒有作奸犯科!你聽我解釋一下好嗎?”

“走,帶上屬於你的一切……”宗海晨怒然指向大門:“滾!——”

誰能理解他的心情,一個口口聲聲宣稱愛他的女人,一個說要為他生孩子的女人,一個宣誓這輩子非他不嫁的女人,其實每天給他喝砒霜,再三五不時用繡花針紮他的心窩!

商夏知道他被自己傷透了心,更看到他那熊熊燃燒的怒火,她不由急紅了眼眶:“我知道你恨我,錯也全在我,我哥什麽都不知道,沒有造假也沒盜墓,你讓我換他去坐牢我都願意,不要遷怒到他好不好?”

已到了這一秒,她滿口滿心還是她哥、她哥!卻不曾想他從中受到怎樣的傷害?!

倏地,宗海晨提起商夏的衣領撞在墻邊,揚起的拳頭正對她的臉頰打去……而她不閃不躲甚至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拳風在她鼻尖前方戛然而止,在這一瞬,他才知道所付出的那份感情已經非常深了,可是那些滲入生活的感動與溫暖也不過是她抱有目的的靠近,他充斥著怒火的眼眸中竟然覆蓋一層刺骨寒潭的氤氳:“不經歷挫折怎能長大,不見識真正的醜陋怎知人心骯臟,謝謝你給我上了一堂記憶深刻的人生課。”

他松開手,托起灌鉛的雙腿走出工作室,原本還有很多問題想要質問她,但現在什麽都不想聽也不想再問,籠罩在謊言中的愛情實在是既可笑又可怕,希望她就此消失,永遠消失在他的生命裏。

商夏,現在我連你的真名都不敢確定,不過就這樣最後一次稱呼你好了,你來了,我相信你不會走,你走了,我當你從沒來過。

這一別,生死不見。

……

猛烈撞闔的關門聲刺入商夏的耳孔,她呆滯許久,順著墻壁滑坐在地。腦海中全是宗海晨冷爍的目光,在這段備受煎熬的日子裏,她像患上失心瘋似的拼命想救出哥,卻忽略了那個單純喜歡著她的男人。遙想過往,宗海晨曾給予過多次暗示,明知她背景覆雜還是沒有咄咄逼人加以質問,可她依舊裝傻充楞敷衍了事,其實他早就忍無可忍了吧。

有因就有果,既然她種下的因,就要接受任何一種的果。

淚水如雨點般滴滴答答滑下臉頰,從工作室一路灑到臥室,倒頭來,她不但沒能救出大哥還會給大哥帶來無妄之災,宗海晨對她不止失去信任,更多的則是厭惡憎恨,哥救不了,愛人也沒了……再窮困、再驚險的日子都可以滿懷憧憬地熬過來,可是這一次她真有些熬不住了,像她這種遭人唾棄的廢物,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不過這種念頭也只能是一閃而過,因為還有太多牽掛。

替他做好最後一頓飯,洗完衣簍中的臟衣服,趴在地上擦凈木地板,最後,將屬於她的物品全部塞進編織袋,她想,宗海晨回來的時候肯定不想再看見這些東西。

提著袋子來到客廳,彎身放下錢包與門鑰匙的時候,掛在脖子上的項鏈墜輕輕拍打著鎖骨。她放下編織袋,翻轉雙臂摘取,可是當她摘下來的時候,又緊緊攥在手心裏不舍得放下,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捧起項鏈在唇邊一遍遍摩挲,幾欲松手卻不自覺地握得更緊,錢財乃至生命都可以舍去,只是這份感情怎能說忘就忘。

最終,她還是戴走了項鏈,他們之間唯一定情信物。

爺爺的話再次在耳邊縈繞——如果哪個男人以鳳凰作為定情信物送給你,那就嫁了吧,因為鳳凰象征著尊貴與祥和,證明你在那名男子心中的位置極其重要。

就是這樣一個重視她的男人,把她慣得為所欲為不知輕重,理所應當地認為只要不牽扯到感情的謊言都屬於個人問題,直到蓄意破壞青花茶杯以及宗海晨所提出的一連串的問題,她才忽然覺醒愛情與親情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系。

走到門口,已然沒有勇氣回眸環視,長噓一口氣,神色頹然地關上屋門。

再見宗海晨,這一次是真的要說再見了,希望我的離開可以還你一片安寧,對不起,讓你失望了難過了,你就當我死了吧。

……

華燈初上,分文沒有的她徒步走到看守所門前。她望向緊閉的鐵門,依墻而坐,從編織袋中取出布料,借助路燈的微弱光亮繼續縫制送給大哥的冬衣。

天空漆黑如墨,夏末的晚風帶起絲絲涼意,肚子咕嚕嚕地抗議著,她裹了裹外衣,一針一線地認真縫制,幽幽哼唱家鄉小調,明明是一首情歌,卻被她唱得悲涼哀怨,仿佛夜空中的星辰,孤單又無奈。

還有一件事需要向宗海晨鄭重道謝,雖然他誤以為哥與詐騙團夥蛇鼠一窩,但那群暴徒已然在警方的抓捕之下鋃鐺入獄,如今準嫂子逃過一劫日後定會本分做人,而那些不明真相的山民也不會受到暴徒的侵擾,那方樂土得以安寧,無意當中幫她了卻一樁心願。

商夏望向東邊,仿佛看到那片綠意連綿的山脈……好想與哥一同回家,好想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她望向懸於天際的一彎明月,月光在淚水與笑容的交織中變得朦朧又美麗,好想讓宗海晨看看她那美麗的家鄉。她會帶他上山踏青,下河捕魚,還會親手在院門前貼上大紅喜字,然後哥點燃成串的紅鞭炮,炮聲震懾山谷傳入雲霄,告訴遠在天上的爺爺和奶奶,孫女嫁給了視自己視如珍寶的好男人。

別生氣了宗海晨,我走,徹底滾出你的生活。

40、五年過後

商夏在看守所附近逗留已是半月有餘,基本過著風餐露宿的苦日子,為了可以見上哥一面,她好話說盡就差給幹警跪下了。

某日,一位年輕幹警走到她的面前,可能是看她每晚都窩在墻根底下等消息怪可憐吧,所以破例給她在看守所裏找了一份食堂打雜的工作,不過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在犯人堆兒裏工作容易引起騷動,唯有讓她去後廚幫忙。

“咱先說好了,不能與犯人近距離接觸,即便看見也不能帶出一點情緒。否則再也別想踏入看守所的大門。”小幹警嚴肅警告。

商夏深鞠一躬,喜悅之情不能言表:“不會給您添麻煩的,謝謝,非常感謝!”

“挺漂亮一姑娘怎麽落魄成這樣?沒家?”小幹警記得前陣子她還幹幹凈凈的,一轉眼蓬頭垢面好不邋遢。

商夏蹭了蹭臉上的汙漬,粲然一笑:“有家,就是遠,只要我的家人健康平安我就回家。”

小幹警從錢包裏抽出伍佰元錢遞給她:“這是借你的,開了工資再還我。”

商夏再次鞠躬表示感謝,跟隨幹警初次進入看守所,順利辦好工作證之後馬上開工。

兩人在食堂門口道別,幹警隨後便撥通了宗海晨的電話。

“安排好了,她是你朋友嗎?怎麽穿得跟小叫花似的。”

“我也是受人所托,改天我請你吃飯。”

宗海晨真的沒想再管她死活,何況霍亦侖不是一直追求她,憑她那三寸不爛之舌和賊心眼子騙一個是騙,騙一雙也不多,可是昨天拍賣會與霍亦侖偶遇,霍亦侖再三追問商夏的近況,還不知輕重地逗人咳嗽,說什麽多日不見分外想念。

因此,他給看守所打了一通電話,經打探,確實有一位年輕姑娘整日守在門外要見“趙拴住”,似乎到了晚上也不離開,渴了餓了就啃火燒和自來水,臉色慘白瘦得皮包骨。

距離判決不知還要等多久,宗海晨也就是那麽一念之差,決定幫她最後一次,至於以後的路,大陸朝天各走一邊,絕不過問。

想到這,他接通父親的電話。

“爸,我明天去考古隊報道。”

“這麽急?”

“甘肅那邊發現疑似王陵的大坑洞,申請加派人手支援。”

“那商夏呢?跟一起去嗎?”

“她回老家了,一時半會兒不會返京。”

“你們拌嘴了?”

“您怎麽跟媽似的也絮叨起來了?”宗海晨的眉頭擰成弓。

“小兔崽子,有你這麽跟親爹說話的嗎?!既然要去就去吧,不過那邊天氣冷夥食差,這一去至少三五個月,多帶幾件厚衣裳。”

結束通話,宗海晨立竿見影,抓起車鑰匙回家收拾行囊,忘掉一個人最快的方法就是忙碌,何況是一個不值得留戀的女騙子,應該不久的將來便可得到解脫。

然而這一走,就是五年,留在北京的時間零零總總加一塊兒還不到一個月。

……

……

————————五年後,鳳隱鎮—————————

一行車隊陸續駛入這座古老的城鎮。開在最前面的是輛吉普車,車體上印有幾個明顯的大字:北京市考古隊。

行駛在隊尾的,是一輛霸氣的黑色路虎,坐在駕駛位的宗海晨始終電話不斷:“這兒可真夠偏的,居然還用牛車當運輸工具……嗯,已進入鳳隱鎮,預計今天下午可以展開鑒定工作。先不說了,路面挺難走。”

說著,宗海晨結束通話,加大油門行駛在坑坑窪窪的村鎮街道間,趁著淳樸的鎮民沒把他們一行人當天外來客圍觀的時候,趕緊抵達目的地才是正經事兒。

何況,這鳳隱鎮,鳳凰圖,以及有關鳳凰的一切,都會令他必須重拾回憶,攥緊那幾乎打碎的自尊心。

曙光射入擋風玻璃,灑落在他修長的手指以及戴在左拇指前的翡翠龍紋扳指上,玉石表面悄然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倏地劃過他疲憊的視線……每每在此時,他的思緒總會不自覺地停頓一秒,再次想起那個送他扳指的騙子。

商夏,這輩子,下輩子,別讓我再看見你。

他煩躁地合起車窗,將扳指丟進收納箱,因為會戴上這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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