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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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半扇屋門應聲落地之時,商夏一記猛撲躍出通風窗,窗沿框架上的鐵銹劃傷她的手臂,帶著一縷縷鮮血消失在窗沿前。

“哥,臭娘們在這兒邊!”鼠弟吼叫的同時一棍子打向商夏的脊背,商夏悶哼一聲,踉蹌兩步摔向圍墻,但她沒有遲疑的時間,求生欲讓她必須立刻解決鼠弟!

她一腳踹向鼠弟的心口,順勢撿起石塊,穩準狠地砸中他的額頭。鼠弟雖然頭部受創滿臉是血,但不忘死死地攥住她的腳踝。急促的奔跑聲從她身後傳來,手邊已沒有可以使用的武器,指尖一掃,摸到兜中的手機,她高舉手機打向鼠弟受傷的額頭,卻無意間滑到了按鍵,於是就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接通了霍亦侖的電話。

眼瞅著虎哥就要沖過來,她看向胡同對面的一堵高大的圍墻,助跑翻越不是沒可能,因此她不再急於掙脫,直接揪起鼠弟的頭發向後拖拽!幸好鼠弟瘦小枯幹,否則她還真是死路一條。

“臭娘們快松手!就算今天讓你逃脫還有明天!我哥遲早要了你丫的賤命!”

“你們這些亡命徒才該死!”商夏重重一腳踏上他的胸口,她本以為已到了力量的極限,但當虎哥竄入胡同口的那一瞬,不禁潛能爆發,楞是一股猛力將腳踝從鼠弟緊攥的雙手中掙脫出來,繼而迎面向虎哥奔去,就再虎哥一拳即將落在她臉上之際,她又火速調轉方向,助跑沖刺,卯足力氣翻上圍墻,但沒想到墻那邊是斜屋頂,腳跟一晃,直接滾落摔地。她渾身都在疼,腳踝腫得像饅頭,可還是不能停歇,見一輛出租經過,她雙手一展擋在車前,不等司機開罵,她已上了車:“對不起師傅,有流氓追我,請您快開車。”

司機見她衣衫破損泥濘帶血,一腳油門沖上機動車道。

商夏大口喘著氣,緊張地轉身張望,攥著手機的那只手不停地抖動著。

“餵餵!商夏你還好嗎?!你在哪啊!”靜謐的車廂裏傳來霍亦侖焦急的吼叫聲。

商夏以為自己可以承受一次又一次的伏擊,但這次顯然嚇壞了,她把聽筒貼在耳邊,除了嗚咽,居然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霍亦侖那邊急得火上房,可她始終無法回神,司機看著都著急,索性自行從她手中取過手機,告知霍亦侖目前的方位。

一刻鐘之後,司機按照霍亦侖指引的位置,停在別墅門前。霍亦侖看向臉色蒼白的商夏,把手伸進車窗撫了撫她的頭頂,又付了車費並向司機表示感謝。可當車門這一打開,只見商夏側身摔了出來,霍亦侖及時摟住,發現她整個人處於發懵的狀態。

見狀,霍亦侖將外衣披在她身上,又抱上敞篷車,向醫院疾馳而去。

……

急診室裏,醫生正在為商夏包紮傷口,霍亦侖則坐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顫抖不止,仿佛還在那一場驚濤駭浪中不能平覆。

“沒事了小夏,要不要我通知宗海晨?”霍亦侖發現自己沒能力拉回她的神志。

“不,不要……”商夏總算說了幾個字。

“我幫你報警?”

“不,先不要……”商夏眨動著酸疼的眼皮,問:“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先住在你那?”

“行,住多久都可以。”霍亦侖猜想她不想讓宗海晨擔心吧?

商夏點頭致謝,霍亦侖看她的腳部傷勢不輕,把她抱上輪椅。

他推著她走在醫院的回廊間,商夏直視前方,視線卻是空的,沒有註意到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宗母。

宗母也是跑過去才反應過味兒,剛欲掉頭確定,急診室這邊已開始呼喊傷者家屬,她三更半夜會出現這裏正因妹妹的兒子與人發生口角不幸受傷。

商夏為什麽會與霍亦侖在一起?他們認識?

想到這,宗母先給老伴兒打了一通電話。

“你別是老眼昏花看錯了吧?確定是霍亦侖與商夏?”宗祥國一下子從睡夢中驚醒。

“一閃而過我不能肯定。”

“這樣,你給兒子打個電話,如果商夏在那邊就是你看錯了。”

宗母主要還是擔心坐在輪椅上的人真是商夏,所以接通了兒子家的座機,響了大致有七、八聲,宗海晨這才迷迷瞪瞪接起電話。

“商夏?睡覺呢,怎麽了媽?”宗海晨不想讓二老著急,所以敷衍回答。

“哦,那就好,你表弟打架受傷正在醫院縫針,我看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很像商夏,看錯了最好,快睡吧。”

母子倆通話結束,宗海晨這邊可睡意全無,他首先撥打商夏的手機,但一直處於不在服務器的狀態,於是他更坐不住了,換上出門的衣服離開房間。

在開車的路上,他一直在撥打商夏的手機依舊接不通,又給母親打了一通電話,詢問母親見到疑似商夏的女人與誰在一起。宗母聽兒子這麽一問便可以斷定剛才看到的人確實是商夏,但沒有告知對方是霍亦侖,而是說與一名年輕男子同行。

宗海晨深吸一口氣,通過母親簡單的描述大致可以判斷那男人是誰,何況商夏認識的人也不多,他一個急拐彎開向霍家別墅,快抵達目的地時,商夏的手機總算接通。

“海晨,你還沒睡麽?”商夏的聲音透著沒睡醒的沙啞。

“嗯。忽然想你了,我想現在去找你。”

“可是我已經睡下了。”

宗海晨停下車,捏著手機走向霍家別墅。

“我看你一眼就走,把門牌號告訴我。”宗海晨幾次問她租住房地址,可她一直以獨立生活為由搪塞。

同時,商夏正關緊大門坐回客房的床上,現在非常需要一個溫暖的擁抱,非常想躺在宗海晨的臂彎裏好好的睡上一覺,可是宗海晨看到她這幅摸樣肯定不會允許她再在外面居住,她是安全了,但那兩個亡命徒會不會把矛頭指向宗海晨?

她故作不悅地說:“你煩不煩啊?我都說了這幾天不想見到你。”

“那你多久才想見我?如果你真想分手不如現在就說清楚。”宗海晨此刻就站在霍家別墅的門鈴前方。

聽到這句話,商夏知道他沒有開玩笑,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當真心喜歡的人選擇放手的這一刻,心裏又承受不住突如其來的落差。

但是,分手似乎是最好的方法,這就是謊言必須付出的代價。

兩人都沒開口,只要呼吸聲在信號間傳遞,他們都在等,等一個不想等到的答案。

與此同時,走出別墅抽煙的霍亦侖看到了宗海晨,他想了想,打開鐵門走向宗海晨,宗海晨見他出現便先掛了電話。

“商夏在你這兒是嗎?”宗海晨的口吻咄咄逼人。

“是,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原因,她遇到劫匪還是流氓之類的,跑脫途中受了傷。”霍亦侖完全可以利用這次誤會拆散他們,但又覺得太小人。

聽罷,宗海晨沖進別墅,順著光源推開客房門,很快見到正坐在床邊默默垂淚的商夏。

一個大擁抱將她圈在其中,商夏怔住一秒,扭動兩下捶打他的肩膀,不自覺地耍起小性子:“你都不要我了還來找我幹什麽。”

“受傷了幹嘛不告訴我?你知不知向求助霍亦侖會讓我產生誤會?”宗海晨聽完田莉莉的話心裏是有些不亂的,再加上她再一次撒謊,他不生氣才算奇了怪。

“這麽說,你是來捉奸的?”她淚眼汪汪,心裏同時湧入三種情緒,高興、擔心、掙紮。

“嗯,還真逮到了。”宗海晨托起她的下巴審視著挫傷的部位,喟嘆一聲,“叫你別抽風別抽風,非要搬出去遭搶遇流氓,這回老實了吧?”

商夏惆悵地看著他,摟住的脖子,苦惱地說:“怎麽辦,只要一見到你我就想抱著不撒手。”如果剛才沒有打斷通話,她現在應該正在抱頭痛哭。

宗海晨一手環住她的脊背安撫,一手放低幫她揉捏著腳踝周邊的肌肉,看她傷成這樣什麽都想考慮了,只想趕緊把她帶回家:“那你就別鬧騰了,踏踏實實在家當少奶奶不好嗎?”

誰不想有人關懷有人保護,可是虎哥鼠弟揚言不肯放過她。

“有件事,關乎到你的安全問題,等我說完以後,是分手還是怎樣我都沒話說。”她必須承認這件事她束手無策,也不敢保證虎哥鼠弟不會找上宗海晨。

所以為了宗海晨的安全,在這件事上她不能再隱瞞。

“說吧。”宗海晨暗自舒口氣,她終於願意說實話了。

商夏考慮片刻,說:“被我紮傷的人販子已經來到本地,他們跟蹤了我好幾天,摸清了我的現住址和你的位置,我今天會受傷正因為他們找上門。我當時想報警,對方卻說,我在警察局有案底,一旦報警我也會被抓起來。”

還是人販子?她既然再次重申對方為人販子?宗海晨其實想追問對方怎會知道她在北京的問題,但商夏的情緒顯然不穩定,或許是不幸的“巧遇”也說不定?不管怎樣,這會要感謝田莉莉所提供的傷者正面照。

“你要是早點跟我說就不會遇到今天的危險。”

“我也是今天才確定是他們在跟蹤我。”

宗海晨稍顯懲罰地拍了下她的臉頰,走到門外接通相關部門的電話,幾分鐘後返回。

“你給誰打電話?”

“警方正擬定抓捕方案,還會派一隊人在小區附近埋伏,只要對方一冒頭基本是跑不掉的。”

“這麽快?可是你還不知道他們長什麽樣。”商夏驚詫萬分。

“把心放肚子裏,不會讓你受到二次傷害。”宗海晨不想為照片的來源做過多解釋,只要抓捕成功並令其供認不諱,便可以還商夏一個公道。

“我是鑒定師不是福爾摩斯,不可能事事都以理性判斷,所以當你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時首先應該讓我知道,否則只能像剛才那樣差點鬧得不歡而散甚至,分手那種氣話。”

商夏點點頭,內心感激不盡,不管虎哥鼠弟向警方交代多少,她就一口咬定他們是人販子。——山裏長大的老百姓通常會進入一個誤區,認為警察只為有權有勢的辦事,商夏也不列外,把警察局當成動不動就大刑伺候、屈打成招的衙門。所以才會特別擔心大哥的安危。可目前問題的是,她自身都難保,更別說救大哥。

但願虎哥鼠弟不要提到她的家鄉,不要提到從她家翻出成化鬥彩殘品的只言片語。其實他們會天涯海角地追逐也怪她,她當時如果沒有言之鑿鑿地指出那半個雞缸杯是贗品的話,那麽暴徒們也不會聯想到大哥可能是燒造古瓷的高手,更不會惹出尋找大哥的後續,更捉弄人的是,經大哥證實,那半個杯子確是真品。

這些人,所有唯利是圖的人,為什麽都不肯放過大哥,難道擁有燒造手藝就必須歷經多舛?

這時,霍亦侖敲門而入:“商夏,你寄存在我這的東西還沒還給你。”說著,他把錦盒放在桌邊又關門離去,商夏心頭一驚,剛要按住盒蓋,不料宗海晨快一步取走。

錦盒裏放著一塊瓷片,宗海晨拿起一看,很快鑒定為明成化鬥彩雞缸杯的瓷片,哐地一聲輕響,宗海晨合上錦盒捏在指尖:“這東西是你的?”

商夏目光閃躲,事發太突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是與不是就這麽難回答嗎?還是你怕我繼續問下去?”宗海晨一轉身坐到床邊,目光直視前方,疲憊地動動唇,“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信任你,那一定是被你磨沒的。”

商夏垂下眸,對不起,請再給她一點時間考慮考慮,成也蕭何敗蕭何,整件事不止是燒造瓷器那麽簡單,而是會牽扯上大哥的一生,如果宗海晨不肯幫她那便會成為最可怕的敵人,她必須擁有十足的把握才敢道出真相。

但什麽才是萬全的保證……孩子?

商夏使勁地甩了下頭,這是挾持不是愛。

36、第一見證人

宗海晨的辦事能力再次讓商夏陷入無限的迷茫當中。

警方只用了三天便將虎哥鼠弟一舉抓獲,並且還不是在小區附近,而是在某家洗浴中心裏當場按住。商夏驚訝之餘不忘詢問宗海晨找到虎哥鼠弟的原委。宗海晨直言不諱地告訴她,有照片,有網絡,便可通過網上通緝系統獲悉犯罪嫌疑人的蹤跡,至於虎哥鼠弟的照片為什麽會在他手裏,他依舊沒做過多解釋。

“人是抓到了,但對方不認販賣人口一事。如果遲遲拿不到證據關不了多久。”宗海晨沒有把虎哥鼠弟與幾起詐騙案有關聯的真相告訴商夏,其實相關案件正在審訊追查中,而這一消息與田莉莉查到的新聞不謀而合,與任何一起人口販賣案都不沾邊。

他不想嚇唬她,只是希望她可以坦白。

然而,商夏不過是悶悶地應了聲,隨後支起拐杖走入廚房看湯。

他倚在門邊註視她背影許久,她步伐艱難,卻迂回忙碌,轉身時不以為然地說:“廚房油煙大,晚飯一會兒就好。”

宗海晨欲言又止,走進工作室修覆文物,視線無意間掃到擺在角落的綠色植物,那是商夏為了凈化空氣特意給他買的,還有那一排排熨燙平整的衣褲以及補氣潤肺的煲湯,她的關懷總是細致入微。讓年少便獨立生活的他每分每秒都在感受家的溫暖。

想到這,他又返回廚房,環住她的身體:“還記得我把你帶回家的第一晚嗎?你居然把浴盆當場馬桶使用,被我一頓臭罵;你第一次來大姨媽的時候,竟然傻到以為拉血,而我是第一次幫女人買衛生用品;你第一次離家出走,我第一次瘋了似的找一個女人;還有你送給我的龍紋扳指,很多很多回憶,我想說是,但願我們可以走得長遠。”

商夏擡起雙手蓋住他的手背,身體後仰依偎在他的肩頭,肺腑之言在唇邊縈繞,但最終只是攏高一臂撫了撫他的頭,故作輕松地說:“雖然我年紀比你小,但在我眼裏你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因為你不會為生活發愁,不必經歷真正的坎坷。你都不知道我多有羨慕你。”

宗海晨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窩,也許這就是商夏讓他感到最與眾不同的地方,擁有可愛的外表與成熟的內心。成熟,是歷經磨難、飽受傷害的贈禮。

“你到底看上我什麽了?”

商夏揚眸一笑:“儀表堂堂,滿腹經綸,聰明能幹,還有……正直。”她用臉頰摩挲他的額頭,正直的男人一定可以托付終身,但又意味著不會濫用職權徇私舞弊。

宗海晨緊了緊雙臂,不知是她把自己照顧得太好,還是興趣相投互相吸引,總之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可她為什麽要做個有秘密的女人呢?究竟是不信任他還是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是你的男朋友,未來的丈夫,你記住這點就行了。”他從心理上再次做出讓步,只因看到傷痕累累的她,希望所謂的秘密不要讓她自己受傷就好。

商夏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轉身笑著問:“你今天這是怎麽了?這麽嚴肅?”

“沒,我去警局見到了那兩名罪犯,發現其中一個長得跟野獸似的,我能不後怕嗎?”他的指背撫過她布滿劃傷的脖頸,“我年紀大了經不起嚇唬,你這丫頭別老讓我著急行不行?”

“還沒謝謝你幫我抓到那兩個壞人,我猜想他們即便放出來也不敢再來找我麻煩。”商夏鉆進他懷裏,“當時我被困在屋裏的時候也嚇壞了,很怕再也見不到你。”

提到那一晚的狀況她仍是心有戚戚焉,如果這件事由她自己來解決,她肯定正拖著傷殘之軀東躲西藏,幸好有宗海晨的庇護。

對話過於沈重,但也只有在他深沈的時候她才願意稍微聊聊心事。

對於她的堅強,他很糾結。

晚上,很久沒坐在一起吃飯的兩個人再度聚首,原本和樂融融挺不錯,但溫馨的氣氛被一通急電打斷,來電是老爸,可尋找的對象是商夏。

宗海晨見她行動不便,拉扯著電話送到餐桌旁,商夏不明所以地接過來。

“小夏,我聽你伯母說在醫院裏看見你,當時你正與霍啟僑的徒弟在一起?”宗祥國問。

商夏下意識地看了眼宗海晨,回道:“是,我不慎扭傷腳,他剛巧在附近便順道送我去醫院,伯母那麽晚去醫院?沒事吧?”

宗祥國似乎只關心想知道的那部分:“哦,你們是通過海晨認識的?你回答是與否就行了。”

“不是。”

“哦……你伯母剛巧去醫院看個病人。對了,你的腳傷的嚴重嗎?”

“謝謝伯父關心,沒什麽大事,等痊愈了我會過去看您和伯母。”

“好,如果海晨要問起你就說我問你受傷的事。繼續吃吧。”

掛上電話,宗海晨等待商夏解惑,商夏邊給他盛湯邊說:“原來你會出現在霍家別墅是因為你媽在醫院看見我?你爸只是打過來詢問我的傷勢。”

“我媽似乎不知道對方是誰,只說你和一個年輕男人在醫院。”

商夏暗自一怔,宗伯母既然不知道對方是誰,怎麽又會確切地告訴宗父?而宗父的態度顯然不願讓宗海晨知道得太多。

“多吃點,最近瘦了。”她將一塊排骨夾入他碗中。

“因為沒人給我暖被窩兒。”宗海晨幽幽一嘆。

“……”真能硬掰。

兩人還沒吃上幾口,宗海晨的手機又響起來,這次是他在刑警隊工作的朋友來的電話,起初宗海晨邊吃邊聽都沒停筷子,但過了會兒卻進了臥室並關上門。

對方說了很多,他只是在聽。

“海晨,本來呢是不用理會那個叫燒臉的言辭,何況他根本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他認識你女友,但我身為你的朋友有句話必須提醒你,你畢竟是故宮博物院院長的獨生子,你自己不在乎這身份不代表其他人不看重這一點。如果你已經動了結婚的念頭,最好先把你女友的身份證號碼弄過來幫你查一下,如果你女友真與該名盜墓者有瓜葛的話,首先就會影響你父親的清譽,而你也會成為被盤查的對象。更有甚者,會質疑你的人品,懷疑你聯合外人偷盜文物。”

這番話確實只有朋友敢講得如此嚴重,而且說得沒錯,因為許多真實事件證明,清者自清只適用於熟人之間,永遠抵不過以訛傳訛的“升華”。政府部門最忌諱監守自盜,正如朋友所說,他即便不考慮自己也要考慮父親的立場。

“這樣吧,我明天去見那個叫燒臉的,我知道我的要求不合規矩,但還是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沒有外人在場監視的會面時間。十分鐘就夠。”

走出臥室,他托起飯碗繼續吃,但速度明顯慢下來。

“飯涼了吧?我去給你盛碗新的來。”

宗海晨一把拉住起身的商夏,無意識地捏著她的手指,神色中透出些內疚之意。

“為什麽這樣看著我?”她擡起手捋開遮擋他視線的幾根發絲。

宗海晨松開手,緩慢搖頭,他只是在想,如果真信任商夏就不會理會那些詆毀她人品的警告,遺憾的是沒能做到置若罔聞。

晚上,商夏躺在他的臂彎裏安然入睡,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仿佛很久沒有睡得這麽舒適似的。

宗海晨攬過睡夢中的商夏,在她額頭落上一吻……對不起。

…………

第二天上午,宗海晨出了家門便直接把車開到遠在郊區的看守所。

昨天刑警隊長跟他說,那名叫燒臉的犯人以絕食示威,非要見到宗海晨不可,問他什麽事又不肯講,總之自從押過來等待審判的那一刻起就沒消停過。

“長話短說,我就是宗海晨。”他掏出工作者展示給坐在鐵窗後的燒臉。

同案小黑已招認盜墓一事,贓物又被商秋自動送上門,如今人贓並獲百口莫辯,燒臉越想越搓火,反正難逃一死,當然要拖商秋、商夏這兄妹倆一起下水才能解心頭大恨!商秋那邊好辦,自首並上繳賊臟功過相抵是吧?想得美!幸好他留了個心眼兒,盜墓之時故意把留有商秋指紋的毛筆丟在墓穴中,最初的打算是,反正商秋沒身份證沒戶口,即便查到指紋也不找到人,就讓警察轉磨去吧。可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栽贓陷害的有力證據。所以他只要一口咬定商秋參與盜墓,商秋就別想洗清罪名!

想到這,他冷笑一聲,說:“本指望那丫頭顧及親情連同我一起救出去,但沒想到她的心這麽歹毒,居然說服親哥帶上全部文物來警察局自首,是我信錯了她。話說你和這種六親不認的女人睡在一床上敢合眼嗎?”

當初只要商夏當機立斷銷毀文物,他就不會等到數罪並罰的結果!

爆炸性的消息來得如此迅猛,宗海晨微揚眸:“你的同夥與商夏是血親?”

他已經設想過燒臉會詆毀商夏的種種,但沒想到會扯出一位大哥來。

燒臉拍桌大笑:“哈哈哈,嚇一跳吧?打死你也沒想到吧?!絕對是親兄妹!更牛逼更精彩的事還在後頭呢!當我向警察全盤托出犯罪經過之後,警察又提審了商秋,沒過多久,警察又火冒三丈地指控我錄假口供。說我的同案不叫‘商秋’,別說妹不妹的,壓根不認識叫商夏的女人。商秋那背信棄義的死玩意居然還TMD叫警察帶話給我,說什麽事已至此就認栽吧,不要再往無辜者身上潑臟水。”

燒臉無奈地長嘆一聲:“所謂的兄妹情深,也不過是一個為了家人奮不顧身的傻大哥和一個撇清連帶關系再想方設法嫁入高門的毒婦。”

“說重點,商夏的為人不用你來評論。”

“這就是重點!她但凡有點人性會把親大哥送進監獄嗎?這種女人我勸你趁早甩了吧,優越的生活條件與院長兒媳的頭銜已經讓她忘記來北京的原因,也忘了接近你的初衷。她和我一樣都被一個字喪失了良心,那就是……貪!”

宗海晨隱隱感到太陽穴發緊,如果繼續聽下去,他不敢保證不會受到影響,想到這,他倏地站起身,邁開步伐。

見狀,燒臉搖晃著鐵欄疾聲怒吼:“如果你實打實信任她今天就不會出現在這裏!既然來了為什麽又不敢聽我講完?!”

宗海晨的手停止在門把手上,剛欲按下,燒臉再喊:“她以為商秋被故宮博物院領導帶走才來北京尋親,可等到真勾引上你之後又不想再回到窮鄉僻壤的山村過苦日子,如今唯一清楚她動機的人也進了監獄!據我估計!她肯定向商秋承諾一定會救他出去那讓傻蛋自動送上門的!商秋自小在山裏長大不懂法一點不奇怪,可她商夏跟你在身邊這麽久會不知道盜墓的嚴重性嗎?!現在商秋以假名自首,一旦罪名成立想翻供都來不及了!到那個時候,商夏什麽包袱都沒有了!不過她棋差一招,以為花言巧語讓商秋幫她瞞天過海就萬事大吉了!沒料到你會真為了我這種小角色親自跑一趟!”

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在空曠的房間中恣意回響,宗海晨沈默許久才扭轉向他:“好,就算你說得都是事實,商夏又憑哪一點認定她大哥一定會被故宮博物院器重?”

燒臉一怔,繼而朝他翹起大拇指:“不愧是見過大世面、大領導的兒子,明明氣得頭暈腦脹卻還能故作鎮定,關於這一點我也實話實說,我真不清楚商秋究竟有多大本事,但通過他的言談舉止不難看出,他絕不止只會鑒定和清洗這兩種本事。至於真相你只能去問商秋,反正他也關在這裏。”

燒臉坦然地笑著,顯然不懼宗海晨找上商秋核實。

而宗海晨已然不知道自己目前是怎樣一種表情,似乎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拉開封閉的大鐵門。

“等等!如果我說的這些對你有用的話,能不能將功折點罪?”燒臉說。

宗海晨背對他無力地動動唇:“我會看著辦。”

鐵門在身後重重合起,宗海晨疲憊地靠在墻邊,回想著自從結識商夏以來,她做的每一件事,曾說過的每一句話。

如果關懷只是裝樣子,情話只是諂媚,那麽,或悲傷或欣喜的眼淚呢?昨晚他還在為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地吃頓飯感到溫暖,因為相擁而眠感到幸福,如果全是在演戲,那她可以獲得奧斯卡金像獎了,操,這tm叫什麽事兒。

商秋?大哥?好吧,那就會會!

37、關心則亂

一個小時之後,還是這間審訊室,同樣無人監管,伴隨手銬摩擦的聲響,燒臉的同案,也就是他一再提到的商夏大哥被押到鐵窗的另一端。

商秋並不知道來者是宗海晨,平靜如水地坐在鐵窗的裏面,他的顴骨有些淤青,很明顯剛受傷不久。在看守所這種地方,細皮嫩肉的男人總會成為其他犯人欺辱的對象。

宗海晨思忖不語,也許是心理作用,又或許是受到燒臉那番話的誤導,眼前的男子與商夏在眉宇間卻有幾分相似,同樣的透出一股靈性。

“我是故宮博物院的鑒定師,你好。”宗海晨率先開口。

商秋微垂視線,俯首。

“我想知道你上交的文物是否屬於全部。還有沒有其他碎片或殘品?”

商秋微點頭:“是燒臉存放在我這裏的全部。我的口供並沒有作假之處,確實不知道所接觸的文物屬於非法盜品,碎片也有重要的研究價值,我不會當廢棄物丟掉。”

“據你的同案交代,你負責清理與保存,並且準確地判斷出其中最有價值的文物,所以我不相信你看不出這幾件瓷瓶的真正來歷。”

“這件事我也說過了,燒臉謊稱某農夫挖菜窖時無意所獲,青花歷史悠久,後代爭相效仿,經多年改良創新才擁有具有元代特色的青花。元青花大氣磅礴孰人不想據為己有?而後,元滅明起,明開國皇帝朱元璋是位極度痛恨貪官汙吏的君王,昭告天下貪六十兩以上,立斬。因此,各地碩腹巨賈或官員為保全烏紗與美器將珍寶四處掩埋也在情理之中。”

宗海晨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正襟危坐談吐不俗,與燒臉絕不是一類人。

“聽著有幾分道理,但你的同夥咬定你參與盜墓。”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話是這麽說,但沒人可以替你證明一無所知,並且因性質惡劣數量龐大,從犯刑期基本不會低於八年,你的家人知道這件事了嗎?”

商秋的視線頓了一瞬,繼而搖頭,“我沒有家人,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宗海晨暗自攥拳,極力控制著情緒,目光鎖定在他疊落在桌前的手指上。

“四處漂泊?說謊都不帶草稿的,你的手光滑白皙連個老繭都沒有,明顯不是勞動人民的雙手,我是否可以推論你一直以盜墓為生?”

商秋攤開雙手,不自知地揚起一抹笑意,在家鄉時,商夏每天都會煮好保護手指柔軟度的草藥讓他浸泡,天冷還盯著他擦護手膏油,就像伺候千金大小姐。

他笑著搖頭:“該交代的我都交代清楚了,請問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宗海晨眉頭緊蹙,“聽過東郭先生的故事沒?對於如今的下場作何感想。”

這則故事泛指對壞人講仁慈的糊塗人,比喻不分善惡,濫施仁慈。

“這樣講好了,如果我姑息養奸、不分黑白就應該毀掉那些瓷瓶或索性放在原地一走了之。但我面對如此美器實在做不到。”

商秋提到瓷器時眼睛會發亮,那種亮既清澈又喜悅。

宗海晨不願相信燒臉的任何一句話,但是眼前的男人給他的第一感覺就是淳樸善良,面對一個他最痛恨的盜墓者,居然毫無厭惡感。

審視對方清秀的五官,漸漸與某人的影像重疊,倏地,宗海晨猛然移開視線。

“警方還沒有通緝你,而你卻在不清楚這批文物來歷的情況下跑來自首?前後不矛盾嗎?還是有人通風報信?”

商秋脫口而出:“燒臉多日未歸,我自然會打聽。”

宗海晨冷笑起身:“疑點重重很難自圓其說吧?我不想再聽謊言,這些漏洞百出的謊話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他貼近護欄,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說:“在這世上我最痛恨兩種人,一是盜墓賊、二是騙子。我只要使用一個很簡單的方法,就能測出你一直在說謊,我就問你信還是不信?!”

“瓷器我已如數上交……”

話沒說完,宗海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現在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宗海晨。現在你知道我要揪出來的人是誰了嗎?!”

語畢,他帶著一股冷風轉身離去,商秋則緊攥鐵欄慌張遙望,汗水順著額頭滲出來,大事不妙了妹!宗海晨肯定從燒臉那聽到不少詆毀妹的不實言辭,如今又加上對他身份的懷疑……商秋猛然站起身搖晃鐵窗,恨不得沖出牢籠奔到商夏面前,可是他的破壞行動很快引起門外幹警的註意,他焦急地掙紮著,但無論怎樣喊叫,勢必會被架起雙臂拖回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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