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下午, 再次醒來天色已經全暗了。病房裏就亮著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的小燈。光線很暗，言琛甚至都不不清整個房間。

胃裏空蕩蕩的，可言琛卻絲毫沒有胃口。今天吃的東西, 不出意料也是全部吐了個幹凈。

隨著病情加重, 言琛整個人精神也格外憔悴，一整天甚少有清醒的時候。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是怎麽回事, 就突然地醒了。

不僅醒了，還特別餓。可即便這樣, 他還是什麽都不想吃。因為吃了也沒用, 還是會吐。

大腦裏天人交戰。一邊叫嚷著很餓想吃東西, 一邊吼著你吃了也會吐，吐了又麻煩人伺候你。慢慢的，天秤開始向不吃這邊傾斜。

言琛緩緩吐了口濁氣, 既然不準備吃東西也沒必要叫人了。言弘文大概在隔壁休息，慕青應該回去了，家裏還有小孩，總是粘著她。程陽應該也在休息。

也不清楚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反正看外面燈火闌珊，想必也不早了。摸了把自己的光頭，言琛自嘲一笑, 慢慢起身準備給自己倒杯水喝，就算填肚子了。

等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就著昏暗的燈光，準備給自己倒杯水。

可手還沒碰到被子, 就被一個冰涼的物體觸到，言琛一驚，這才發現床邊還坐著一個人。屋內燈光昏暗，言琛醒了也就往窗外瞅了瞅，餘光瞥見病房門關著的，也就沒有考慮屋內還有一個人的情況。

言琛整個人被嚇了一跳，手裏又被人塞進一個物體，來人慢慢起身，拿起桌上的保暖杯就著言琛的手往裏面倒水。

來人背著光，看不清面孔，瞧著身形跟程陽差不多，言琛也才松了一口氣。端起水杯，水杯已經開始泛暖，緩緩喝了一小口，言琛才想起來自己還要抱怨:“嚇死我了……程陽，沒事你可以去休息的，沒必要守著我的。大半夜的，你也要好好休息。年輕人，不要熬夜，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會明白熬夜帶來的種種壞處了。”

程陽是個很健談的人，最開始就好面對言琛還會有點不好意思，等一熟，他的話癆屬性就被深度開發了。很多時候，言琛一個人無聊就喜歡他聊聊。

聊游戲，談人生，講戀愛。反正程陽和劉亮一樣，就是那種天生不知道什麽叫冷場的人，有他們在的地方，也不會冷場。

隨著關系越近，程陽也越發關心言琛的身體，護理消毒上做的也是一絲不茍，還經常給言琛講一些大道理。反正這些言琛也聽膩了，他講言琛就隨便聽聽，也不反駁。

最近，言琛身體每況日下，程陽整個人也緊張起來。前天晚上也是，言琛夜裏醒了一回，就看見稱讚蹬著老大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自己。言琛也是被嚇了一大跳，先是無奈地一笑，隨後就千叮嚀萬囑咐讓程陽以後不用守夜了。

誰知道才一兩天，程陽就故技重施了。

言琛無奈地嘆了口氣，有些語重心長:“我說真的，程陽，我這病你也清楚，不會絲毫癥狀都沒有就走的，你也別瞎操心了。你快去休息吧，我喝口水就繼續睡覺了。”

床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

言琛疑惑皺眉，道:“怎麽了？”

隨著“啪”的一聲，病房裏的燈被人打開，白光瞬間襲來，刺得言琛閉上了眼睛。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當光亮來臨時，總是分外難適。

言琛徹底無語了，但也沒說什麽，靜靜地閉上眼睛，準備讓自己適應一會，再睜開眼睛。雖然被程陽這一出整得不想說話，但不代表言琛就不說了——“你幹嘛？突然開燈？是想看看一晚上不見我又長帥了多少？”即使精神萎靡，該損的該誇的言琛還是沒有放過。

“是想看看幾個月不見你醜了多少。”許久，床邊才傳來一道熟悉又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哪裏長帥了？明明很醜！都不知道當初我哪只眼睛瞎了，喜歡上你這個混蛋。”

言琛渾身一震，也不管眼睛還未適應亮度，猛地一下睜開眼睛。

床邊的男人嘴角下撇著，臉上的嫌棄不用言語，若不是那雙通紅的眼眶和濃重的鼻音洩露了情緒，想必還真的會以為他很嫌棄。

呂旭逸低頭自嘲一笑，拉開床邊的椅子重新坐下，把言琛來不及收回的情緒盡收眼底。

“你……”

“我怎麽知道的？”言琛一開口，呂旭逸瞬間打斷他，道出了他想說的一切。

“你不想讓我知道，你得了白血病，並且等你病死了，你也不想讓我知道。所以你在幾個月前爽快簽字，拍拍屁股走人，真的是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啊……真是瀟灑！”呂旭逸冷笑一聲，此時他已經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清冷的嗓音，道出了言琛所有的安排計劃。

“你把你所有的財產平分成三份，一份捐給慈善機構，一份留給你爸養老，一份以賠償的名義給我。你退出你喜歡的娛樂圈，是因為你馬上就要接受治療了。你不想讓粉絲知道，你也不想讓我知道，你準備一個人靜靜地等死。”說到這兒，呂旭逸有些失控，音量微微調大，滿腔都是說不出的憤懣和傷感。

“你真偉大啊……言琛，我真的，被感動得不行！”呂旭逸扯著嘴唇牽強一笑，末了還不忘鼓掌。

空蕩的病房裏，回蕩的是他一個人用力的鼓掌聲。

——“啪啪啪……”

他似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用心用力地鼓掌，似乎是再向某位高尚的人表示尊敬。

言琛突然忘記了自己想說什麽，也忘了自己要說什麽。看著這樣的呂旭逸，他難受的要死。

在每次化療結束後吐的稀裏嘩啦的時候，他都沒有現在這種感覺。看著呂旭逸分明都快哭了，還扯著僵硬的嘴角微笑。言琛空了很久的心臟突然一陣抽疼，一陣又一陣，似乎忘記了休息。

“你不覺得你自己很偉大嗎？言琛？”大概是拍累了，呂旭逸無力地垂下被自己拍紅的雙手。白皙的手掌通紅一片，還泛著火辣辣的疼痛。呂旭逸絲毫不在意，只是直視著言琛的眼睛，一動不動。

言琛暴瘦很多。他面色蒼白，臉上看不見一絲血色。整個人瘦的差不多都只有皮包骨頭了，眼窩下陷得可怕，顴骨也是高高凸起。頭上的頭發因為化療的原因，已經是掉了個幹幹凈凈。禿頭的言琛其實不醜，但配上他這副病態的模樣，卻格外頹廢，失去了生氣。

呂旭逸喉嚨一動，慕青的話不停在耳邊響起。

——“他頭發都掉光了，就像個禿頂大叔一樣，可醜了。”

——“他對治愈不抱什麽希望。你知道他血型特別特殊，住院期間已經有不下二十個HLA值達到六個點以上的志願者來做配型，但沒有一個能達到八點或者八個點以上的。”

——“都說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可言琛似乎沒有這個感覺，因為他從未抱過希望。”

——“對，他沒有想過能活下來……甚至，最近他已經在聯系律師了，準備開始立遺囑了……”

——“最開始他是準備連我也不說的，其實也沒準備告訴言叔叔，要不是恰好在醫院碰到沈叔叔，恐怕直到現在我們還是被瞞在鼓裏的。”

——“他就是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地離開。”

——“可誰讓他養不了你呢？難受的要靠安眠藥去睡，睡著了又嚷嚷著你的名字。”

——“他是真的忘不了你，可他還是想讓你再找一個人幸福快樂。你說他這個人，怎麽這麽喜歡折磨自己，折磨他人呢？”

呂旭逸渾身忍不住地顫抖，一想到言琛會在一個他不知道的深夜偷偷離開，這個世界再也找不到這個人的蹤影時，那股可怖的恐懼就會席卷全身，把呂旭逸拉到一個永無天日的深淵，再也找不到出去的道路。

手掌在一側緊握，指尖有些泛白。呂旭逸聲音有些哽咽:“言琛，你怎麽這麽狠心呢？你說，你要是走了，你覺得我呂旭逸會過得很開心嗎？你是沒有心嗎？你不跟我講你去A國陪了半年慕青是為什麽就算了，你不跟我講你家庭情況我也無所謂，為什麽你他媽的連你要死了這件事你都不告訴我？”

說到最後，呂旭逸有些聲嘶力竭，“你他媽的要是不愛我你早說啊！勞資當初也就不用費盡心思地勾·引你上床了！你他媽上了又不負責，等人淪陷深了，你就準備卷著鋪蓋隨便找一個地方等死，你是什麽意思啊？”

呂旭逸聲音沙啞，語調裏的哭腔盡露，脖頸粗紅，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忍住沒有上去給言琛一巴掌。他狠狠地低下頭，竭力控制自己瀕臨爆發的情緒。

“……把別人的感情玩弄於股掌間，你很開心是嗎？”許久，呂旭逸才擡起頭，眼裏全是淚光。

言琛瞬間慌了，他急著站起來，又瞥見自己自己右手上還紮著的針，他怕自己隨便亂動血流不止嚇壞呂旭逸，又緩緩地坐了回去。他想解釋，嘴巴張開，卻又忘記了一切話語。

“我……”

“算了，你別說了。我不想聽。”呂旭逸雙眼赤紅，打斷言琛整理很久地解釋。

言琛嘴唇翕動，到底是順了呂旭逸意什麽也沒說。

“我累了，先睡吧，明天再說。”呂旭逸站起身，雙手捂住臉，很久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緒。見言琛瓶裏的藥剩的不多，他按了呼叫鈴。

護士很快就來了，幫言琛拔了針，用特殊藥物處理了傷口。

對於房間裏突然多出了一個人，護士目不斜視，做完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出門後還不忘輕輕地合上了門。

“你睡吧。”呂旭逸搬了一張躺椅在旁邊，也不準備再聽言琛講什麽了，自顧自地躺下。

言琛瞬間心疼了，急忙開口:“你睡床上吧，我睡躺椅。”

“你現在免疫力下降，感染了怎麽辦？”呂旭逸冷冷地瞥了言琛一眼。

言琛瞬間啞言，只好把室內的溫度又調高了好幾度，找了一床幹凈的被子給呂旭逸蓋上。

呂旭逸一直閉著眼睛，好像是睡著了。言琛無奈地嘆了聲氣，頹廢地躺在床上。兩人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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