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一一七圖紙

關燈
這是個愛俏的宮人。夾襖底下,便是件薄薄的中衣,被燈一照,纖纖的身段一目了然,艷色的主腰恰似融冰下的春意,呼之欲出。

她指尖抖著,應是出於寒冷,或者兼有恐懼,寥寥無幾的紐絆解得異常艱難,半厚的夾襖終於落了地,發出微弱的悶聲。

“停。”那道淡漠的嗓音重又響起:“出去。”

一道冰涼的水痕劃過滾燙的臉頰,宮女如夢初醒,不知是喜是悲,慌亂地彎腰欲拾起自己的衣裳,顫抖的手竟然抓不住那柔滑的布料。

玄狐大氅猛虎般撲來,落在她身旁,這一回,皇帝的聲口裏透出了不耐:“出去。”

依稀間宮女仿佛抽泣了一聲,但旋即她緊握著那一襲裘衣,飛快地離去了。

皇帝一手撐住床板,一手取出絲帕來,捂嘴咳了一聲。

緊接著,喉間更多的不適感沖破了他的控制,接連不斷地爆發出來。

勉力維持的泰然一敗塗地,他不住聲地咳,甚至連喚人進來的空隙都沒有,滿嘴腥甜,不是鹿血,是他的。

守在門口的小篆見勢不妙,捧著只茶盤走了進來,到了內間一看,頓時腳下一軟,扔下茶盤連滾帶爬地上前去,抱住了皇帝雙腿:“皇爺!皇爺!這…這是怎麽了?奴才去宣禦醫…”

“…小聲些。”皇帝眉頭緊鎖,沒再瞧手帕裏的烏血,收攏起來交給跟前的人:“處理幹凈了,別驚動任何人。”

“是。”小篆到底是跟著皇帝多年的,六神無主不過一瞬,這會兒已然鎮定下來,揣好帕子,又服侍著皇帝漱口,飲了些溫水,扶著他躺下來,放好床帳,方才走出去,吩咐說皇爺略有些咳嗽,著禦醫來瞧瞧,免得夜裏睡不香甜。

皇帝咳了這一攤血,此時倒覺得頭目清涼起來,渾身輕盈了許多,飄飄乎了無牽掛。他沈醉片刻,閉上眼,竭力將這種暗伏危機的幻象阻斷開來。

此情此景,他忽然體會到了皇考當年,對老病的抗拒,對長生的狂熱,乃至,對母後的喜怒無常。

不,不一樣。他不是皇考,寶珠也不是母後。

少頃禦醫來了,切了一回脈,又看了看面色,說:“皇爺日理萬機,憂國恤民,難免思慮過重,日積月累,肺失宣降,恰好又飲了鹿血,熱毒上湧。幸而聖躬一向強健,如今激發出來了便沒有大礙,臣再開一副調養肺氣的方子,服上三五日,也就好了。”

皇帝聽明白了,自己這癥候,養比治重要。

點了點頭,他接著養神,小篆送了禦醫出去,自知安排。

這場病將養了兩個多月,葛梭部一行在京中也逗留了兩個多月,皇帝如常地召見、賞賜,帶著圖旻游賞了幾處皇家園囿、又到豐樂樓等酒坊領略了一番民間氣象,未曾讓對方覺察出絲毫端倪。

臘月二十四,圖旻入宮來向皇帝辭行。

皇帝正靠坐在南窗底下喝茶,因笑道:“明兒就封筆了,朕原想你年後再走,也過一過咱們漢家的新年。”賜了座,讓內侍也給他端一盞祁紅來。

此番葛梭部納貢,共計五百匹良種馬、五百只細毛羊、駝峰二百對、熊掌二百對、各色皮革、毛氈、乳餅等。至於朝廷賞賜回去的,則是倍於其數的金銀、瓷器、絲帛、茶葉,樣樣都深得葛梭人追捧。

圖旻謝了恩,道:“多謝陛下厚愛,只不過草原上苦寒,這些年雖然鄙部子民已無衣食之憂,但仍有些雜務,小王不敢假手於人。”

說著覆又行一回大禮:“陛下,小王還有個不情之請——小王的妻子生育幼女後難產而亡,可敦之位空虛多年,小王鬥膽,願求延慶長公主為妻,結漢夷之好,萬世不變,還望陛下恩準。”

“長公主?”皇帝微露詫異,隨即又笑起來:“圖旻啊,不是朕有意要駁你的臉面,可朕就只有這一個親妹子,自小嬌弱,怎麽舍得她嫁得那樣遠呢?”

圖旻又道:“小王不敢欺瞞陛下,這兩月裏,隨陛下遍賞上京園林,小王心中亦有許多感悟,若能尚得長公主,葛梭部願傾全力,再造一座公主府邸,一亭一閣、一花一木,皆按長公主自幼習慣的來修建,不教長公主有絲毫背井離鄉之感。”

皇帝大笑起來,頗為感慨道:“圖旻,朕竟不知你能多情如許。”

多情是假的。皇帝不相信九兒與他能有什麽往來,仔細回想片刻,也不過是那一回游靜宜園,恰好九兒在園中另一處禮佛,遣了宮人來問一回聖安而已。

聯姻的心倒是真的。葛梭部日益強盛,結親自然勝過結仇,原本皇帝也動了這個心思,只不過他起初看中的是圖旻的女兒婀卓。

婀卓明媚開朗,又與老四年歲相當,可惜的是差了輩分,二則…若將來由老四繼承大統,他的嫡妻總不能是異族女子。

這些打算,是絕不能向圖旻吐露的。皇帝不置可否,求娶的話頭暫且擱下了。

回到內宮,皇帝吩咐小篆:“去問問長公主正做什麽呢,若得閑,朕便去瞧瞧她。”

小篆便派一個機靈的小內侍去了。少間,長公主倒隨著那內侍到了兩儀殿中:“今兒母妃有些倦怠,才服了湯藥睡下,我陪著也是無事,想著皇兄既然特意問一聲,或許有什麽吩咐,院兒裏藥氣重,恐怕沖撞了,還是我自己前來更好些。”

皇帝笑著讓她在自己對過坐下,道:“也沒什麽大事兒,不過想起有日子不見,又快過年了,你那裏可有短缺?各屬國又獻了朝貢,朕給你挑了幾樣。”

長公主便起身謝了,因想起一事:“上回在靜宜園,有個異族小姑娘自稱是葛梭汗王之女,因為認不出引導她的女官,跟著我的宮人到佛堂裏來了。

姑姑們怕是懷有歹心的人,多盤問了幾句,想來小姑娘覺得委屈了。我以為,既然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即使年幼,也不好如此輕慢,便讓幾個宮人送她回到了皇兄跟前——皇兄今日來,可是有什麽不妥?”

原來有這麽一樁內情。

皇帝說沒有,又問:“太妃近來還是懶待出門嗎?”

長公主點一點頭:“從前老寒腿,冬日裏要勤保暖、少走動,間或讓禦醫來紮紮針,也還過得,這兩年卻不大見效了…”

她頓了一時,忽然說:“當初為了我,母妃不知拜了多少佛、發了多少願,難不成,是我搶了本該是她的福德?”

“別胡說!”皇帝輕斥了一句:“慈母之心,神佛都要為之動容,豈有收回她的福澤方肯庇佑你的道理?”

忖了忖,又說:“寒冬臘月,也確實不是養人的好季節。屋子裏再暖和,終究比不上出來活動活動、心胸舒泰。姑且讓禦醫盡心調治著,等出了正月,再奉長輩們到園子裏住一程。”

長公主忙又起身行禮:“多謝皇兄體恤。”

皇帝擺擺手,叫她無須多禮,又不禁喟嘆了一聲,問:“今年的乳餅很好,你可願嘗嘗?”

長公主歉然一笑:“皇兄見諒,我如今已經吃不慣這些了。”

她當年說是陪著太妃一起吃齋,可漸漸的,竟比太妃持戒嚴苛得多。宮裏做齋菜的花樣兒並不亞於葷食,她卻不讓費這麽繁瑣的工序。

按她的念頭,一個人能享用的東西是有定數的,她寧願過得清苦些,換來在太妃跟前孝敬的日子多些,若還有餘,能反哺給太妃也好。

皇帝不知道她這些心思,有多少是受玄賾影響——玄賾數月前從藏地回來了,但沒有進京。皇帝不敢在長公主面前提起他。

長公主已經二十一歲了。都中的姑娘在這個年紀,即便沒有成婚,也大都定下了人家。這幾年太後也竭力迂回地張羅過幾次相看,但始終沒有尋到合適的兒郎。

太後又托付皇帝,讓他勸說妹子,皇帝漫然應著,並不勉強長公主。

改弦易轍若是那樣容易,他也不至於和她同病相憐了。

那一晚的宮人畢竟是裹著他的裘衣出寢殿的,又在宣政殿過了夜,再說未曾進幸,任誰也信不實。小篆揣摩聖意,讓宮後苑的管事姑姑給她調了個清閑差事,漲了俸銀,其他用度也比著低等宮嬪的來。

皇帝沒再過問——他原已忘了這個人。

又是一歲冬去春來。四月聖節,葛梭部的賀壽車馬抵京,長長的禮單之外,還有兩張圖紙。

一張是公主府的細致圖樣,據來使說,圖旻甫一回葛梭,便日夜不停地建造起來了,使團動身時,府邸內外業已竣工,一式一樣皆與都中宅院毫無二致。

皇帝不置一詞,又展開另一份圖紙:這一張,是恒兀部的版圖。

恒兀部位於葛梭以北,石狼山之陰,幅員雖比葛梭遼闊,但水源時有幹涸,單靠放牧難以維持生計,故而恒兀人無不兇悍好戰,常常滋擾毗鄰各部,掠奪糧馬婦孺。

各部不勝其擾,屢次欲以葛梭為首,聯合攻下恒兀,然則葛梭部兵力最強,又有石狼山為屏障,不受其害,便一向按兵不動。

圖旻送來這一張紙,實則不是葛梭須得與大徵聯手,而是大徵須得與葛梭聯手。

看來,對尚公主一事,他是志在必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