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一一八東床

關燈
皇帝只笑了一聲,讓人引著來使退下了。

他將圖紙連同禮單子一齊丟開,隨即站起身來,小篆忙讓小內侍倒了熱水在盆裏,兩手將銅盆舉高,伺候皇帝洗手。

皇帝洗過,又拿帕子擦凈,沒用小篆捧來的漚子:“黏糊糊的,這時令兒還用它做甚?”

小篆只得收了,交與身後徒弟,又趕緊跟在皇帝身後,往外頭走去。

正是一年好景時,園子裏柳亸鶯嬌、紅情綠意,是一種與禁中迥異的婉媚風致。

喬太妃搬來後,據說精氣神兒倒顯著地好了許多,只是仍然甚少出來閑逛。長公主呢,除去給太後請安外,也跟著不多走動,每日都陪在太妃身邊。

這樣的時候皇帝總會忍不住想起寶珠來:若是她在,還能常與九兒消遣一時半刻。

他自己麽——他自己是不去想寶珠的,被派出去的羽衛亦恪守旨意,只要太平無事,不必傳任何消息回來。

宮裏如今僅存的幾名嬪禦都本本分分地各自度日,夠不著與長公主往來;上回選秀只給老四挑了三兩個房裏人,同是人微言輕。皇帝心忖,好歹從官宦之家中選些年紀相當的女子,專與長公主作伴,教她閨中的日子過得快樂些。

他不會把長公主嫁給圖旻,但駙馬的人選,也著實須得多挑揀挑揀。這幾年勳貴舊臣家中都沒有相配的兒郎,科舉入仕的青年臣子呢,無不是懷著立一番事業的志向,因著尚公主而放棄前程,總歸是不甘心的。

初九早上,天剛亮,長公主梳妝罷,換了身顏色衣裳,到喬太妃寢間來請安。

太妃正歪在床上,由嬤嬤伺候著戴抹額,見了女兒,枯幹的臉上綻出笑容來:“這個模樣才好,你皇兄今兒聖壽,很該打扮得喜興些。我身上不便,你且代我到太後娘娘跟前應個景兒,陪著她們取樂,有什麽新鮮戲文,回來了說與我聽。”

長公主一一應了,帶著幾個隨侍宮人告退出去。

喬太妃望著她娉婷的背影,不覺輕輕嘆了口氣:自己這身子不爭氣,病怏怏的恐惹人棄嫌,只能盼著太後和皇帝能多想著九兒,早些替她尋一門穩當的親事,自個兒方能閉眼。

此時朝露未晞,宗親外戚、文武百官齊聚在奉三無私殿前,等著向皇帝祝壽。

皇帝自己則先往弘慈館來向太後行禮:“兒子的誕日,原是母親的受難日。如今載歌載舞、普天同慶,兒子實在慚愧至極。”

太後笑呵呵的,連忙讓他起來,說:“自古只聽見讚頌父母的恩德,其實為人父母,又何嘗沒有從兒女繞膝中獲取許多天倫之樂呢?”

大好的日子,她點到即止。孟昭儀則是由衷道:“太後娘娘這番見地,真叫人耳目一新,細細想來,又發人深省,妾身佩服得很呢。”

眉舒被褫奪位份後,她倒得了太後的歡心,時常前來侍奉。皇帝因為知道她從前在娘家的處境,爭榮誇耀全為姨娘在府中不必再整日卑躬屈膝,況且太後膝下亦理應有個知冷熱、懂進退的人,便也聽之任之了。

待長公主呈上了賀禮,太後又向皇帝道:“大臣們還在外頭等著呢,咱們就不多耽擱了你,也容咱們娘兒些松快松快。”

皇帝笑答了個“是”,躬身又行了一揖,便走出去,到奉三無私殿升座受禮。

前面賜宴群臣,弘慈館的女眷們則點戲來聽。今日有一出新戲,乃是近來聲名鵲起的呂家子所作,名叫《掃東床》。

能夠拿到宮中貴人們跟前唱的,自然是皆大歡喜的團圓故事。唱詞文雅瑰麗,念白又不失詼諧促狹,叫眾人聽得頻頻捧腹大笑。

太後取過手帕拭了拭眼角,轉首看見長公主,不由得感慨道:“偏生太妃今兒沒來,可惜了……”

長公主笑道:“母妃原是要來的,昨晚還說有日子沒陪娘娘聽戲呢,許是話說得久了,夜裏沒睡踏實,早上起來便有些精神不濟——當著眾人的面兒,可不好歪著躺著,墮了皇室的威儀,只好讓我來,替她賠個不是。”

太後微微抿嘴,說:“太妃總是這麽拘禮。”既如此,也就作罷了。太後又關懷了兩句,命人將幾樣好克化的吃食給太妃送去,長公主欠身謝了恩。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舉止也並不引人註目,但依舊有人將目光投來,熱絡中含著讚許。

長公主認得,那是聶家夫人、太後弟媳。先前她想替家中幼子求尚主的恩典,太後因覺得那孩子才情上略有些欠缺,不曾答應,她卻還這麽鍥而不舍。

這些都是長公主從傅母那裏得知的。誠如傅母所說,她總是要出嫁的。

戲臺上的伶人還在一詠三嘆地唱著,青衫的書生,鶴發的老叟,你來我往相談甚歡,於是那端坐閨中的小姐便被定下了終生。

男婚女嫁,其實質不過是翁婿相得。在皇家,大概便是君臣相得了。

皇帝聖節後,各族部的來使就該動身返去了。臨行前,葛梭部懇請皇帝,就聯姻之事給予確切的答覆。

這時候,長公主也多少聽見了這些風吹草動。

她讓身邊宮人悄悄轉告皇帝:若是大局所需,她願意遵從差遣,請皇兄不必以手足情為念。

既然終究要嫁人,能為社稷奉獻些什麽,也算不枉此生。

“真是孩子話。”皇帝不過付諸一笑,打發了使者,又特意來看她。

長公主正打香篆,見皇帝來,連忙起身行禮,又凈了手,將泡好的茶斟來奉於他。

皇帝接了一瞧,銀綠隱翠,是頂好的碧螺春。

他呷了一口,說:“賜給葛梭部的茶,應當不如這個。”

這是自然。長公主道:“供奉之物,誰家又能與天家比呢?我身為公主,受天下臣民育養二十餘載,眼下且用得著我,怎能不回饋?”

“你當是'遣妾一身安社稷'嗎?大徵與葛梭部乃是聯姻,絕不是和親。”皇帝自覺語氣過重,又放緩了聲口:“草原上不比中原,葛梭再富饒,於你而言,也絕對談不上宜人。你即便對圖旻有意,此事尚還要商榷,若是無意,何必自討苦吃?”

長公主垂眸不語,片刻方道:“我只是想替皇兄解燃眉之急。公主府已經建起來了,勞民傷財,再不能如願以償…”

皇帝輕嗤一聲:“朕從不受人脅迫。”

圖旻擅修公主府邸之舉,實在惹得他有幾分不快,哪怕長公主這廂當真心甘情願,他也決意棒打鴛鴦,何況兩人並非如此。

他讓人轉告圖旻,延慶長公主稟質柔弱,自己絕不會將她外嫁,但念在汗王結好之心一片赤誠,願意再封一位公主,遣嫁葛梭。

月餘後,圖旻的回信傳來,願婿於大徵。

這一次,漢夷聯姻的消息傳遍宮中,各處的宮人們無不暗暗思量,葛梭路遠,一去難覆返,縱使有公主之封,又如何能與背井離鄉的哀愁相抵?

她們能做的,唯有默默地等待,等待那華美而淒清的冠服落在她們當中的某一人身上。

而芙蕖不然。她主動走到宣政殿前,請求面見皇帝。

不巧皇帝不在。留在殿外值守的是飛白,他聽說這位芙蕖姑娘是曾進幸過的,待她自是客氣,笑著躬了躬腰,說:“皇爺什麽時候回來,我們做奴才的可不敢去催,姑娘有什麽話,要是方便,告訴我代傳也使得。”

芙蕖道:“不敢勞煩您,我等著就是了。”

等到日頭偏西,小篆倒回來了,卻是取些衣裳等物,仿佛是皇爺親往哪位臣子家去了。

飛白忙拉住他,目光往芙蕖那兒一示意。

小篆便將東西都交給小子們,自己走過去道:“皇爺今兒興許不來宣政殿了,姑娘不急呢,明日來說也是一樣的……”

“不。”芙蕖這才忍不住擡眼看他,這是禦前總管,說給原他是沒什麽不妥的,自己等了大半日,左不過是還隱隱存著些許妄想。

《漢宮秋》的故事不過是戲說。昭君沒有投水而死,她也並不是皇帝寵妃。

與其頂著個虛名,在這裏受著不屬於她的份例、受著昔日同伴們的妒忌與排擠,不如求來一個公主的封號,到外頭去搏前程。

小篆對她的主動請纓稍感詫異,但也不曾多問,到了國公府,在皇帝跟前如實回稟了芙蕖的懇求。

皇帝倒很平常,捧了卷書坐在湖心亭裏,頭也沒擡:“也好。”

旨意既出,餘下的事,自有宗正寺與禮部等操辦。

是年秋,大徵毓德公主下嫁葛梭部圖旻汗王,時稱花楉可敦。

十一月,喬太妃久病不治,騎鯨仙去,長公主悲痛欲絕,幾不能行。

皇帝詔贈其為太'祖淑妃,輟朝三日,大內及宗親素服致祭,每日三設奠.又經欽天監陰陽司擇日,停靈七七四十九日,僧人開道場、道家設壇,誦經打醮超度亡者。

善世院、玄教院徒眾畢集,玄賾亦在其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