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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七十二迎霜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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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良宵苦短?借著晨光熹微,皇帝低頭看著懷裏的人,既想和她再說會兒話,又想與她重溺綺夢,可她渾然不知,只安適地睡著。

是真的累著了,她難得睡得這樣沈。溫熱的鼻息有節律地拂在他胸口,像薰風吹來,惹得水波微漾,一種悠然的悸動。

若能讓她住在自己的扳指上就好了。皇帝不著邊際地想道,他以往從不覺得自己是重欲的人,如今卻連自持兩個字是怎麽寫的都不知道了,不能離了她半刻,否則失而覆得時,簡直流露出一股驚駭的狂喜。

可她呢,要她留在宮裏都不願意,還指望她肯住在扳指裏?

皇帝無奈地笑笑,而後忽地凝住了。

做宮眷,真的是樁煎熬事兒嗎?

他兀自發楞,寶珠醒來時不免覺得意外,揉著眼睛問:“今日沒有召對嗎?”

皇帝這才回過神——當然不是。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聽著多麽威風,可隨心所欲、說一不二卻不見得。

太'祖皇帝在位的末幾年,常有心血來潮、朝令夕改的時候,大臣們難免心力交瘁,全盼著彼時的太子婉轉周全。等新君真踐祚了,一些元老們又多少存著幾分試探,一來二往間,想看看這一位是否稱得上從諫如流的賢主。

對於這些老臣的心思,皇帝腹中自有一桿秤,獨斷專行固然易惹非議,可那起學究清流,也不必捧得太高。

燕思宗當年還廣開言路過呢,耳根子太軟的人,不適合執掌天下。

三更燈火五更雞,其實做皇帝一樣是個辛苦差事,只不過他志在其中,權衡下來仍覺值得罷了。

手指無意識地撫著她的鬢發,皇帝低頭看向寶珠,隨後才下床自己穿戴:“嗯,還不算晚。你接著睡吧。”

寶珠腰酸得撐不起來,但還是咬著牙抻了抻中衣,趿鞋下來,跟在他後頭遞革帶遞腰佩,料理得服服帖帖。

她這樣殷勤,皇帝也不叫梳頭太監進來伺候了,端坐在玻璃鏡前,將梳子交到她手裏。

皇帝的頭發很茂密,烏黑柔韌,底子好腎氣足嘛。寶珠手法又輕柔,全部梳通下來,居然一根都沒掉。

今日是平常召對,用不著袞冕。寶珠為他束好發髻,簪上玉頭烏木簪,戴上烏紗折角向上巾,向鏡中望了一望,看金累絲的二龍戲珠端不端正。

皇帝轉過頭來,握住她的手,笑說:“多謝。”

寶珠便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少有地露出一種撒嬌的情態:“有件事兒,我想請您替我拿主意。”

果不其然。別聽她這會兒說得客套,不定又是什麽棘手事。皇帝唇角微揚:“說來聽聽。”

寶珠倚在妝臺邊,道:“您昨日來時,不是正聽見我叮囑齊姑姑備姜醋?那是他們傅家的老例,叔伯姨舅親戚年年一道過重陽。今年在城外賃了處園子,登高宴飲都方便。”

皇帝聽出了她的意思:“你不是他們家的人,不去就是。”

寶珠一笑:“不去總要有個緣故,太任性妄為了,到底失禮。我已經打算好了,只是要多辛苦齊姑姑替我周全,臨了我再托病不去,總要面上過得。”

皇帝一時沒有作聲。他本想說,用得著這般迂回嗎?可捫心自問,他難道還願意讓寶珠頂著靖寧侯夫人的名號、去應付那些三親六戚嗎?

沈吟了一時,他問:“那你進宮來嗎?”

寶珠說:“既稱了病,怎好又進宮?”

皇帝搖頭:“不須你稱病,徑直召你進宮就是了——母後從前不也說了,重陽接你回去。”

她暫時找不出冠冕堂皇的說辭了,但內裏的抗拒並不難瞧出,皇帝絲毫沒有感到意外,只是想,怎麽就由著她走到眼下這田地的?

時間不大寬裕了,連齊姑姑都在門口晃了好幾個來回。皇帝只擱下一句:“傅家那裏依你的意思。”

其餘的且等他回來時再計較。

真等見完朝臣時,皇帝忽然不急於動身了。

當初為何肯放寶珠出宮,是因為自己那個鮮血淋漓的夢。

夢魘實則源自不曾宣之於口的恐懼。

就像寶珠說夢見他們有個女兒,想必隨之而來的片段也叫她驚心。

她在宮裏頭度過了十九年。她害怕宮裏。

琺瑯四明鐘再度鳴響起來,交午時牌了。小篆擡起眼皮,覷了一眼禦案後頭入定般坐著的皇帝,他老人家已經這麽一動不動快兩個時辰了。

大臣們覲見的時候,沒聽見說有什麽難為的官司哪。

琢磨不出緣故。也不知道這會兒該不該擾著他參禪悟道。

小篆心裏正掂量,皇帝冷不防地開了口:“朕去鳳儀宮看看。”

皇後正坐在屋裏看宮女打絡子,聽說他來,倒頗覺得意外,忙率著眾人一道出來恭迎。

皇帝虛扶了一把,邁腿進了屋,在當中的圈椅上坐下。

皇後卻有點無所適從。他來鳳儀宮的次數不多,往往都是為了顧全她的顏面,隔些時日來坐一坐,兩人說幾句宮裏的事,就該歇下了。

像這般大中晌的待在一塊兒,大眼瞪小眼,真叫人局促。

還是謝嬤嬤點了她一句:“您不是叫小廚房蒸了重陽糕?這會兒剛做好,可要呈上來?”

皇後忙應了,又向皇帝道:“今年的花糕除了棗栗糕、黃米糕外,另做了面和酒曲、撒上細果碎的,還有一樣鹹口,是面裏裹了肉餡,形狀如駱蹄的。您嘗了若覺得好,便拿這新式的賜給百官。”

宮中重陽節怎麽過是有舊制的,皇後有六尚襄理,總不能走了大褶兒。皇帝聽得興趣缺缺,漫應了聲,又說:“你坐吧。”

皇後這才告了坐,見皇帝執了茶壺要斟,連忙接過手:“是我疏忽了,竟沒給您奉茶。”

皇帝說“無妨”,收回手,道:“你兄弟前兒給朕上了封家書,說是偶然得了幾瓶極好的羊羔酒,要送來讓朕嘗嘗。這是溫經補血的東西,朕想你飲些也適宜,到時候讓人都搬到鳳儀宮來。”

皇後欠了欠身:“多謝皇爺。”又說:“逸興還是行事不老成,國事上沒能為您分憂,也唯有在這些吃食上盡盡孝心。”

皇帝一笑:“汾州府尹好厲害人物,連布政使司衙門的都懼他三分,何況你那兄弟?”

皇後不敢貿然接話了。範家無特旨不得出汾州,這是太'祖皇帝在時立下的鐵令。範轅上回入京,還是她大婚的時候。至於爹爹娘親,更是為此受過先帝訓斥的。

皇帝把她的心思盡收眼底,尚不以為忤,繼續說下去:“承恩公二老春秋已高,也就罷了。逸興麽,朕準備讓他出任江寧織造,省得他窩在汾州府不上進,換個地界兒歷練歷練。”

橫豎宮裏自會派內官前往提督,他這小舅子去了不過是個白拿錢不幹活的主兒,也不算虧待他。

皇後做夢都想不到這樣的肥缺會落到自家兄弟頭上,感恩戴德之餘又有幾分惴惴:皇帝因何如此厚待範家呢?

她猜不出,皇帝更不會挑明。只心裏終歸有兩分不落忍:皇後同他說談不上感情多麽深,畢竟是風雨同舟過來的,往後除了在身外之物上多補償些,也別無他法了。

不知他此番一意孤行,寶珠可領這份情。

寶珠這會兒正待客呢——玉珠夫婦倆進城裏來逛銀鋪,順道看看她,還帶了自家做的迎霜兔。

寶珠笑嗔道:“你跟我見外,有了喜信兒也瞞著不說,倒是腹中孩兒知禮,知道選哪家門臉進。”

“原來那是你的陪嫁鋪子!”玉珠這才反應過來,說:“果真這孩子和你有緣,將來出了世,少不得認你做幹娘。”

寶珠點頭,正色道:“這回打的平安鎖,是你們做爹娘的對孩子的心,我也就不同你客套,等過後來取時,我再添些賀禮,你可不許推,否則我真生氣了。”

“好好好。”玉珠連聲答應,接了寶珠遞來的雞絲燕窩羹,喜道:“這個倒好。我那口子聽見說燕窩養人,買了一整匣子,只會做一味甜的來,日日吃著,胃裏作酸,叫他吃呢,口都不肯張開。我又不願辜負他一片心,且不怕你笑話,到底是金貴東西呢。”

寶珠會心一笑:這樣精打細算下還彼此體貼的日子,已經羨煞許多人了。

對方逢著喜事兒,正是滿面春風,她想說的話,實在不好開口。

玉珠擱下瓷勺兒,關切地看向她:“我早說來看你,偏因為月份淺,他死活不讓我再單獨出門,今兒好說歹說來了,趁著他自個兒閑逛去,咱們說說體己話——你,過得好嗎?”

上次一別,她回了家翻來覆去地琢磨,也鬧不明白這裏頭的文章,更沒敢跟家裏那個說:且不說這是何等不得了的秘辛,他男人家,又知道個什麽?

若寶珠是皇妃呢,得皇帝那樣相待,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福分,然而,她不是。

太後發嫁、侯門夫人,哪一樣聽著都花團錦簇,茲要皇帝沒有橫插'進來。

她既然問到此處,寶珠猶豫再三,還是照實說來:“我想…托你尋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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