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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七十建寧宮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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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待眉舒,其實跟待朝中臣子是一個路數,偶或刻薄兩句,權作敲打,暫時並沒有當真要治罪的意思。

然而眉舒被他噎了這一句,卻大感刺心,頗有種逐臣賈生宣室征見,孝文帝竟只問鬼神之本的悲慨。

她也想溫柔小意著來,可皇帝不肯領這份情。因為違背本性,被挖苦一句,渾身都不自在極了。

皇帝這下才意識到,眼前人原是深閨弱質,沒有宦海沈浮的老大人們那份唾面自幹的胸襟,聽不得重話。

體諒自可以體諒,不過越發覺得意興闌珊起來。皇帝擱下棋譜,道:“朕用不著醒酒湯,你若醉得難受,自己用便是。”

他支起身,要挪開背後的靠枕,宮人見狀忙上來服侍,伺候著他躺下,理好被衾,又垂下一半的床帳。

眉舒見他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裏,囔著鼻子答了聲“是”,將手中的托盤交還給了綰兒。自己洗漱過,慢吞吞地走進床帳裏,挨著皇帝睡下,束手束腳地遠著他,這回再做不出主動貼上去的舉動了。

她倒委屈上了!她在太後跟前調三斡四,難道他連說也說不得?

皇帝從頭到腳都不得勁兒,略錯著牙往床裏間挪了挪——他當著一幹人往這挹翠軒來,多少存著點兒給眉舒招嫉恨的意思,實則呢,卻是給自己添了不自在。他和眉舒像是天生犯沖,她房裏熏的偏是自己最討厭的建寧宮中香,甜膩圓融,這會兒只覺得悶沈沈的,腦子裏發暈,卻又睡不著。

從前還罷了,既然身邊睡著人,幸一回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他是皇帝,看哪個女人順眼,收進後宮來就是;已經有了位份的這些,不是皇考指的,就是母後定的,跟了他六七年,總要給兩分體面。無邊的權勢,也是應盡的職責。

這時候卻覺出不一樣了。心裏不親近,肉貼肉的反倒嫌膩味,就跟那菊花鍋子似的,他不愛那個味兒,再有天大的裨益,也怠懶略嘗一口。

不禁想起寶珠來,這時辰,她應當歇下了吧?不知道睡得安不安穩,還做不做怪夢。

連著三晚出宮去看她,已然養成了習慣,他這個做皇帝的,也跟大臣們一般,下了值便家去,跟自家女人說幾句話,一張桌子上吃飯,一架床裏睡覺。

今晚上他沒有去,她會惦記著嗎?

倒也未必。皇帝自顧自笑了一下,沒準兒她正好躲清凈,自己琢磨著樂子呢。

他閉目假寐,臉上有一種溫柔而悵惘的神情,眉舒偶然間覷見了,納罕之餘,心沈沈地往下墜去:她猜得不會錯,狐媚子出了宮,照樣地能使狐媚手段。

可如今除了在太後跟前時不時敲敲邊鼓,還能怎麽著?身為人主,同臣下的家眷不清不楚,這話她但凡敢說,不必等皇帝下令活剮,太後便頭一個饒不了她。

她私心裏也不願皇帝清名受損,最好的法子,還得是那帶了綠頭巾的男人有血性,自己肯清理門戶。

思及此處,她卻立即屏住心神——腦子裏紛紛雜雜的,怕半夜裏說夢話帶出來。

快刀斬亂麻固然解氣,難保不留紕漏,從長計議吧。

怎麽個計議法兒,寶珠這頭尚還全然不知。次日起來,正坐在妝臺前挑耳墜子,院兒裏婢女進來回話,說老夫人請夫人過去,有事相商。

寶珠點點頭,說:“請母親稍待,這就動身。”心想得虧皇帝不在,否則必然又要發牢騷不說,過後興許還給傅橫舟安個治家不嚴的罪名。

依她看,老夫人畢竟是有年紀的人,且被蒙在鼓裏,不清楚她這媳婦原只占個虛名兒,偶然想擺一擺婆婆的架子,自己卻擅把晨昏定省給免了,說起來是不占理在先。

借住在別人府裏頭,遇事不妨多謙讓些,和氣為上。

耳墜子戴好了,她起身理了理披帛,齊姑姑上前扶著她,一道往主院裏去。

一時到了正屋,寶珠進門向老夫人蹲禮,餘光瞥見下首的圈椅上還坐了個人,起先以為是傅家小姐,再細瞧去,無論年歲還是打扮卻都對不上。

老夫人見她打量那人,便開口閑閑道:“你才進咱們家,許多事情都還沒理出個頭緒,論理,我該多體恤體恤,只不過,今兒這樁事,到底得你點頭了才是…”

寶珠忙說:“多謝母親為我著想。有什麽,我都聽母親的示下。”

這會子嘴上倒甜。老夫人暗暗不滿:傅家原先雖然沒有早晚問父母安的定規,可那是對自家兒子而言。她是做媳婦的,又是宮裏面出身,難道連這個規矩也不講?

只不過如今新進門,傅橫舟又顯而易見地袒護她,老夫人不想動輒與兒子爭論,姑且容忍她一陣——再是天仙,在男人面前也不可能新鮮一輩子,總有淡了的時候,更不用說,眼前就有個自己可以擡舉起來制衡她的。

一指下首坐著的女子:“這個是玉桃,從前在侯爺跟前伺候過筆墨,是個老實孩子。因為怕在你眼眶子裏戳著,惹你生氣,前幾日連茶也不敢去敬,如今有了身孕,可不能再委屈著了。”

這話真是不著四六。寶珠一笑,說:“侯爺沒提起,我竟也沒主動問一聲,還當只有一個崔姨娘呢。既然母親是知道的,那還有什麽可說,比著崔姨娘的例,一樣開臉做主子就是了,將來孩子生下來,吃穿用度還要高一等呢。”

老夫人聽她答得爽利,面上亦是笑吟吟的,就不知道心裏是怎麽個滋味了——從來要求女人家賢良不妒,可誰也不是生來就這麽大方的,身外之物與旁人分享沒什麽,枕邊人也要被分去,哪有那麽心甘情願?

沒辦法,一代一代都是這麽熬過來的。媳婦熬成了婆。再給兒子房裏頭添人,這時候就真正地舒坦了。

老夫人稱心如意,對玉桃道:“還不給夫人磕頭?攤上這樣仁厚的主母,是你的造化…”

寶珠見那玉桃面薄腰纖,裊裊婷婷,與這名字倒是個南轅北轍,攔道:“跪就不必了,我看著如今月份也不大,要好好留神才是,別折騰著。”

她越表現得善性,玉桃的心思越往窄裏走:好個厲害美人兒,一開口就是“侯爺沒提”,再來一句“月份不大”,話裏話外,都是指摘他們合起夥來欺瞞她呢。

自己也確實說不響嘴。規矩重的人家,往往都不肯弄出庶長子來,待到親事一定,原有的那些妾室通房都要梳理一通,略有不妥的趁早或發賣或轉贈,這是預先給足正妻臉面。

自己與侯爺情投意合,如今論起來,也成私下茍'且了。

寶珠見她重又坐下,眉蹙春山,眼含秋水,暗想這也是個心思細膩的主兒,幸而往後自己與她不會有太多的往來,好與不好,憑靖寧侯自己去哄就是了。

她也無須生下來的孩子認她這個便宜娘,只要傅橫舟有了後,是兒是女都不打緊,再把那雲梔接進府,好歹兌現了皇帝當日的承諾。

她主意打得正溜,不曾想老夫人又有了新的吩咐:“過些天就是重陽了,幾家子親戚有慣例,今年輪到咱們家做東道,去城外登高賞菊。正好借這個機會,帶著你認一認人。”

寶珠忖了忖,親戚間走動合情合理,她要推脫也找不著由頭,不如暫且應承下來,把大小事宜安排妥當了,屆時再稱個病不露面,老夫人縱有微詞,也不至於太過不去。

便答應說:“但憑母親做主。我跟著母親,有什麽瑣碎小事,母親看我還能夠出點力,派給我就是。”

老夫人訝然笑道:“你如今是咱們傅家正經中饋,哪能這樣差遣你?一應排場由你做主,只管發話叫底下人去辦就是了。”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一則寶珠是宮裏出來的,禮儀排場上再內行不過,拿出來震震那些親戚們也好;二則出門一趟,少不了許多挑費,她帶出來的妝奩已然那般可觀,手裏頭還捏著多少,總該探探底才好,一家子過日子,難道她還要藏著掖著?

老夫人心意已決,寶珠苦辭幾番,她索性嗔怪道:“真有拿不準的,我還能幫襯你一把呢,何必這麽蠍蠍螫螫的?”

話說到這田地,寶珠無法,只得隨了她的意思:“那就要多煩擾母親教導了。”

回東跨院路上,齊姑姑方才問:“夫人,可要和皇爺商量一回?”

傅家老太太那點算計,在她實在不夠看,她也不信寶珠品不出來,不在意罷了。可這些都不算什麽,要緊的是皇爺那頭,若另有安排,寶珠這時候便應下了傅家的事,到底不妥當。

寶珠原也要知會皇帝,可聽齊姑姑特意提一句,心裏陡然別扭起來,不作聲地走了半晌,方才說:“等他來了,我自然省得。”

齊姑姑聽她聲口不順,哪還能多嘴?喏喏應著,也沒再叫人捎信兒進宮。

一晃五六日,皇帝仍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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