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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六十三帶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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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鳴欲曙,寶珠勉力張開眼,見皇帝立在床前,正低頭擺弄革帶上的帶銙。

帶銙便是革帶上綴的玉片,外形大小各不相同,排列也有講究。寶珠見他折騰了半天都不得章法,正想接過手替他打理,才支起胳膊,渾身的酸痛便逼得她又跌了回去。

皇帝聽見動靜向她看來,含著歉意笑道:“吵醒你了?”

寶珠卻猛然覺出自己的荒唐:他是皇帝,她已不再是妃嬪,怎麽兜兜轉轉,還是到了這一步?

前世今生,她真的就分不清了嗎?

皇帝見她低眉不語,便坐下來,安慰道:“你只管寬心,我自有安排。”

他當然是早就打算好了。寶珠不願理會他,索性扯著繡被將臉一蒙,朝裏頭側過身去。

“唉,別悶壞了…寶珠…”皇帝喚了她幾聲,她都不為所動,只好悄悄退出來,吩咐了門口侍立著的齊姑姑幾句,示意她進去:“留神伺候著。”

齊姑姑無聲福了福,送皇帝離開後,便又輕輕推門進來。

寶珠聽見皇帝走了,這才重新躺正,目光卻怔怔的,不知道在思量什麽。

齊姑姑站在床帳外面,正覷著時機要開口,卻被床上的人搶了先:“昨日倒沒瞧見姑姑。”

齊姑姑忙躬身道:“昨兒便是曬嫁妝的最後一日,奴婢得看著那些箱籠收庫造冊,沒能到夫人跟前來伺候,是奴婢失職了。”

寶珠說“不敢當”:“姑姑是有品級的老人兒了,怎麽不隨那些女官們一道坐車回宮?侯府的馬車只能停在宮城外頭,一會兒倒要怠慢您了。”

齊姑姑心知不好,連忙跪下來道:“奴婢亦是被指來服侍夫人的,夫人若嫌奴婢老邁不堪用,打發出去即可,奴婢哪裏有顏面再回宮呢?”

寶珠便不作聲了。齊姑姑清楚,不怪她動怒,皇爺這回行事也太兒戲了些。自己因為要跟著進府,始末都聽在耳中,尚覺得有幾分不妥,何況她這個被哄了一年多的?

眼下皇帝上朝走了,她要尋人撒氣,只能是自己受著。

齊姑姑沒跪多會兒,床帳裏的人到底不忍心:“姑姑起來吧。”頓了一頓:“一時還要去向太後娘娘謝恩呢。”

齊姑姑忙答應了一聲,暗想這真是位識大體的主子,一面將床帳攏在銀鉤裏,扶著寶珠起身。

這一扶,齊姑姑不禁咋舌:往年皇帝還做太子時,她也掌管過一陣東宮的內起居註。彼時的太子主意大、心思多,於男女之事上並不怎麽熱衷。哪像眼下——她瞧了眼寶珠攏起的寢衣,又挪過引枕來讓寶珠靠著:“奴婢已叫人備好了一桶浴湯,這便擡進來。夫人才起身,不妨坐著緩緩神。”

這些事上她原是張羅慣了的,寶珠也實在疲乏,便由得她作主。

一時幾名仆婦將浴桶搬到內間屏風外,又放下齊姑姑叮囑過的數樣香花香膏,悉數退出去了。

齊姑姑替寶珠褪了起皺的寢衣,解掉系得七歪八扭的主腰,便由她自便,自己轉身去取了牙具來,伺候她漱口。

寶珠被熱水一泡,越發覺得手腳發軟,齊姑姑又替她按了一會兒雙臂和小腿,溫聲道:“夫人今兒起身早,多歇一陣也無妨,奴婢再伺候您進些甜羹,待會兒進了宮,就全靠兩條腿走呢。”

換作平日當然走得,可今兒她的確心力交瘁。

也沒有心思多泡,用了兩口紅豆粥,便讓齊姑姑替她梳妝。

齊姑姑手法輕柔,施粉描眉,無不熨帖。見她許是夜裏沒睡好,眼皮褶兒比平日深重些,更添一股嫵媚,便不在頰上多搽胭脂,只唇珠上點了一抹紅。

依舊按品級穿常服,蹙金繡雲霞翟鳥紋長襖,橫豎金繡纏枝花紋長裙,戴的不再是鳳釵,而是珠翠慶雲冠,冠上珠翠翟鳥三,金翟鳥一,口銜珠結。另有壓鬢腦梳等不提。

裝扮妥當,移步出了房門,這才看出新房原是一座二層小樓,建在傅府東跨院裏,放眼倒是草木濃翠,一派幽靜宜人。

廊階之下立著一人,公服襆頭,面如冠玉,姿若清松——這才是傅橫舟。

他低首在花前不知侍弄什麽,偶然一回顧,瞧見寶珠,微怔了怔,連忙一揖到底:“夫人安好。”

寶珠步下長階,斂裾回禮:“侯爺勝常。”

一只燕雀從花叢中驚起,打破了短暫的僵局。傅橫舟便笑道:“據載天寶初年,寧王李憲惜花,以紅繩綴上金鈴,系於花梢上,若有鳥雀來,便會被鈴聲驚走。如今許是仿得不得要領,適才反倒纏住了鳥腳。”

他一面說,二人一面往院外走。寶珠越發覺得對不住他:皇帝此番胡來,固然不知用了什麽威逼利誘的手腕,可她自己呢?

若昨夜那個人是他,她自問終究做不到與他同床共枕。

可本就該是他。鳩占鵲巢的是自己。

眼下還不算完,還要強人所難,逼迫著他與自己一道,去太後跟前作戲。

一時之間怎麽也走不下去了,她停住腳步,傅橫舟見狀,因道:“是我思慮不周了。”忙命跟著的人去傳軟輿來。

寶珠心知他必然誤解了,登時漲紅了臉,越發不願面對他,側身默然等了一時,待軟輿擡來,連忙坐了進去。

到了侯府大門前,寶珠戴上面紗,棄輿乘車,傅橫舟則騎馬走在前頭。

此情此景依稀還與昨日一般,可兩人心裏,都可謂天翻地覆了。

“侯爺。”寶珠忽然喚住他:“昨日陪著我的那兩名女子,現下在何處?”

傅橫舟攥著韁繩,目不斜視:“二位姑娘既也是宮裏出來的,想來都由那位齊姑姑指派吧。”

寶珠便不再多問,放下車簾,靠在錦褥上出神。

一時馬車停下來,宮門就在眼前。寶珠捺下諸多心緒,整衣理容,換上一副恬靜神色,就著隨行婢女的手,緩緩下車來。

再往裏走,侯府的隨從們就不能跟著了,只剩下他們兩人。

長長的甬路像是沒有盡頭。寶珠走得無望,索性低頭數起了沿途的水磨青磚,數得久了,內裏那份心浮氣躁仿佛被安撫住了些。

身子忽然一晃,傅橫舟下意識地伸手要來扶,好在寶珠自己站穩了,虛驚一場。

他也難免有些不自在,揚臉往前示意道:“到了。”

徐姑姑就候在天和宮門口,笑吟吟地望著他們。此時便蹲了個禮:“夫人來了。娘娘正念叨呢。”

寶珠趕忙上前攔住她:“姑姑折煞我了。我是姑姑看著長大的,怎麽能受您的禮?”

徐姑姑只道“禮不可廢”,又向傅橫舟見福,傅橫舟慌忙還了一揖,三人這才謙來讓去地進去了。

皇後等四人也在。傅橫舟避嫌不能,同寶珠一塊兒給太後磕頭謝了恩,聽禦前過來的小內侍說,皇爺得了幅畫,請侯爺同去品鑒,忙不疊地告辭去了。

女眷們笑了一通。太後命人添了張椅子,讓寶珠坐在自己跟前,笑著撫了撫她的鬢發。

閨房裏的事不能明著問,但她眼裏的關切顯而易見。

寶珠愧怍不已,卻只能抿著嘴低下頭去,什麽也不說。

小宮女綰兒湊到眉舒耳邊,竊竊私語了兩句,聽得眉舒忍不住“噗呲”笑出來。

太後聞聲望過去,笑問:“你們主仆倆說什麽呢?”

眉舒拿手帕掩著口,忍了半晌,方能答話:“方才有人不知怎的,在平平整整的甬道上崴了腳,把旁邊那一個急得不得了,想拉又不好意思拉。娘娘說好不好笑?”

皇後跟著露出一分笑意,寧妃咳了兩聲,善善則不住地乜向寶珠,意圖拿目光審審她,寶珠卻鐵了心不肯擡頭,任她們怎麽笑話去。

“好了。”太後打了圓場:“人家新婚夫婦,哪經得起你們這麽調笑?”又對寶珠道:“今兒不便久留你,回去還要給婆母問安呢——說起來是國禮大於家法,到底有些不近人情——再進宮便是重陽,也快了,你們年輕夫妻,怕還嫌短暫得很呢。”

寶珠起身道:“娘娘把我們想成什麽了?哪有這樣不知禮的…”又坐了片刻,告退出來。

一面往天和宮外走,一面盤算著不知傅橫舟到哪裏賞畫去了,可要等一等他。

迎面卻遇上小篆。對方畢恭畢敬地行了個大禮:“給夫人請安。”

寶珠稍稍側身避過了,頷首道:“梁總管好。”

她態度不冷不熱的,小篆明知道緣故,只佯作不覺得,道:“皇爺同靖寧侯、薛光祿這會兒還在畫館呢。夫人不如到兩儀殿稍候一時?左右您待會兒還得向皇爺謝恩,豈不更便宜?”

寶珠微咬著牙,勉力笑了笑:“總管說得很是在理。既然進宮一趟,是該見一見陛下。”

小篆聽她這聲口,莫名覺得後脖子有點發涼,轉念又想:管它呢!自己奉命把人領過去便是了。這一位別看素來和軟,真犯了脾氣,皇爺未必招架得住,屆時哪還騰得出空尋自個兒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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