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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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羽令箭從許嘉的心臟橫穿而過,不偏不倚。

羽令箭是乾城為了和妖族對抗所特制的兵器,由墨舒鐵鑄造而成。這羽令箭對普通百姓來講可能和平常的箭沒什麽分別,但對妖怪來說,卻絕對是能取其性命的大殺器。專噬妖血,吸妖魂,普通小妖蹭上一下都得十天半個月,像這樣直穿心臟而過,大概整條命就交待在這兒了。

可許嘉的命大概是真的大吧,被扶爾抱在懷裏時還能喘著一口氣。

扶爾嘗試向他體內輸入靈力,卻無一例外的全被反彈回來,現在游走在許嘉體內的這股妖力極其霸道強勢,不允許有任何的外力進入。扶爾急得眼睛都紅了,卻也不敢貿然強制出手,怕反而會傷了許嘉,正當他抱著許嘉在原地急得團團轉時,那邊楚明皇毫無預兆地朝這邊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他跪在許嘉身側,垂著目光,一動不動,那副瘋癲的樣子一瞬間變得怔然。

扶爾隨著他的視線看去——那是一個掉落在地的綠翡翠鐲子。

扶爾認得這鐲子,大概就是上次許嘉偷偷藏在懷裏的那個,他心裏大駭,難不成……畫像中皇後帶的和那日許嘉撿的真的是同一個鐲子嗎?

只見楚明皇的嘴角毫無預兆地抽搐起來,看得出來他是極其興奮且高興的,他神色喜悅地伸出手撿起了它,撿起的那瞬間,臉上的神情又驀然變得哀傷起來,他將鐲子捧在手心裏,一舉一動都透漏著自己的小心翼翼,乃至他的手臂都帶著抖,胸膛都在發著顫,他似是想大聲痛哭,但又怕驚擾了什麽一般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拼命地將那股悲痛往自己的肚子裏咽,但那股悲痛就像一個大火球,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痛,盡管如此他也還是死死地咬著嘴巴不發出一絲聲響。

驀地,他將那只鐲子移至自己的臉頰處,輕輕地貼著它,像是在和自己的愛人相擁。

最後他終於承受不住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滑下。他發出嗚嗚的細小哭聲,克制又忍耐,臉上帶著哪怕死在此刻也無怨無悔的決然和一種異樣的滿足感。

閣殿裏鴉雀無聲,一種近似祭獻的悲哀席卷了每個角落。

甚至連扶爾都覺得喉嚨發幹,將鐲子的事拋在腦後,忍不住在想,這個男人身上到底背負著怎樣的從前和過往?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楚明皇不但沒有秋後算賬,也沒有探究當日許嘉刺殺他的原因,甚至連扶爾的罪責都因無暇顧及而擱置下來,因為現在舉朝上下都在忙著同一件事——救治許嘉。

皇上的聖旨已下,救不活許嘉,當晚所有人都得陪葬。

於是許嘉的命頓時成了許多人的心頭肉。

他被接進了宮中,由最好的太醫悉心照料,調養生息。而扶爾更是因為擔心他而寸步不離,但許嘉就是一點好轉都沒有,前天晚上更像是要撒手人寰一般吐出了一大口血,然後又“回光返照”般睜開眼看了一眼扶爾,眼睛卻並沒有聚焦。

扶爾,“……”

被嚇了一跳的扶爾驚魂未定,支走了想要前來幫忙的宮女,打了盆水準備幫許嘉擦擦臉,卻意外地開始盯著許嘉的臉發呆,眼前的這張臉已經脫去了那副稚氣可愛的模樣,五官舒展開來,變得硬朗帥氣,甚至變得讓扶爾感到陌生。

這真的是許嘉嗎?真的是當初他從泥巴裏“拔”出來的那個小泥孩兒嗎?

可是他現在長得比他都還要高了。

扶爾嘆了口氣,莫名的感慨到孩子都長這麽快的嗎?還是只有他家的孩子才長這麽快?

他抿嘴一笑,他家的小孩兒,他家的小許嘉,不,現在應該不能說小許嘉了。扶爾的目光變得濕潤而又溫和,他的腦海裏不由地浮現出重逢後,許嘉為了和他平視而俯下身,笑著喊他“哥哥”的模樣。

俄頃,扶爾釋懷的一笑,擰幹手中的毛巾幫他擦臉。雖然面前這個人的五官讓他感到陌生,但……好像確實是他的許嘉沒錯了。

只有許嘉會那般含著笑滿心滿意的喚他“哥哥”。

許嘉不管變成什麽樣子,但都應該永遠是那副鮮活而又生動的樣子。

許嘉昏迷的第八天,三名太醫依次把了把許嘉的脈,然後搖頭,嘆氣,跪下請罪。

和以往的七天一模一樣。

扶爾抿了抿嘴,依然笑道,“多謝。”

雖然從太醫這兒沒有收到什麽好消息,但扶爾仍然相信許嘉的情況在有所好轉。因為許嘉的身體對他的靈力好像不再那麽排斥了,那股霸道又強勢的妖力似乎正在他的體內慢慢沈睡下來。

扶爾每天都嘗試著向他的體內輸送靈力,今天輸了三成被打回來兩成,說不定明天就可以多進一成,只要許嘉的身體不再對他那麽排斥,他就有足夠的信心救活許嘉。

床榻上的人面色蒼白,似乎對外界的一切都是去了感知,又好像下一秒招呼都不打就要離開了。

“許嘉,對不起。”

對不起,是我沒有照顧好你,如果那天他能夠按時回去……扶爾的眸色暗下去幾分,隨即他又皺起了眉頭,可是許嘉又是怎麽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呢?那股詭異的妖力又是怎麽進入他的體內?他到底經歷了什麽?還有,為什麽他會出現在禁地幽閣裏?又為什麽……這一個月來都杳無音訊,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多的謎團等著許嘉給他解答,但許嘉卻仿佛故意和他作對一樣,一點醒來的預兆都沒有。

扶爾將他的手輕輕地用被子蓋上,無聲地彎了彎嘴角,小聲道,“沒關系,你想休息就多休息幾天好了。”

當天深夜,暮色漸濃,星星都藏在了雲彩後面,風過,似乎聽到了月亮偷偷打鼾的聲響。

突然,寂靜的皇宮被燈盞照亮,喧囂慌亂的喊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皇宮,連樹上的蜘蛛網都被驚出了一個小洞。

成堆的宮女太監像捧著自己腦袋般戰戰兢兢地跑作一團,這個捧著皇上的鞋,那個捧著皇上的外衫,還有奔在最前面的黃公公捧著皇上的凈襪,拉長了聲音喊道,“皇上哎!皇上!”

跑在最前面的楚明皇卻聞所未聞,他像是突然從噩夢驚醒,蓬頭垢面,失神落魄,光著腳向許嘉養傷的寢宮奔去,邊跑嘴裏好像還嘟囔著什麽話,看起來神神叨叨的樣子。

待到扶爾趕到時,殿外已經整整齊齊地站滿了兩列的宮女太監,而楚明皇正半跪在地上,安安靜靜地盯著許嘉瞧,和剛才瘋癲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然後扶爾便看見他低頭,從懷裏取出了那只綠翡翠鐲子,還是那副小心謹慎的模樣,繼而慢慢地牽過許嘉垂在一側的手,鄭重地給許嘉帶了上去。扶爾輕輕地走到他面前,抱著腿蹲了下來,詢問道,“皇上,您這是在幹什麽?”

楚明皇卻好像並沒有聽見他的話,還是自顧自的盯著許嘉看,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你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眼睛根本就沒有焦點,他更像是透過許嘉,貪婪而又悲切地看向那個令自己魂牽夢縈的人影兒。

扶爾又輕聲開口,“皇上?”

這次他好像是聽見了扶爾的話,他緩慢地張開了嘴,聲音沙啞難聽,每說出一個字都好像能在他的聲帶裏劃出血一般艱難,“這本就是朕給她的東西,當然要還給她了。”

這個“她”當然不可能指許嘉。

扶爾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鐲子上,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個綠翡翠鐲子變得近乎透明。

楚明皇似乎並沒有在乎扶爾的沈默,他也不在乎根本有沒有人聽,只是自顧自的說道,“我知道……她怪我。所以她今天到我夢裏來找我了,她怨我沒有照顧好她的孩子。”

楚明皇笑了一下,視線聚焦,落在許嘉的臉上,“她的孩子,都這般大了。”

“她是不是已經離開好多年了,朕都已經快不記得她的樣子了。”

“但她又好像是昨日還在跟朕鬧別扭呢,只是躲起來了,不讓朕發現。”

“等她氣消了,她還會回來找朕的。”

他怔然了一下,似乎這幾句拙劣的謊言連他自己都騙不過,那抹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低下頭,雙手捂著臉,淚緩緩地從他的指縫間溢出。

第二天清早,一道聖旨便傳遍了整個乾城——“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立皇後獨子長孫許嘉為頤和太子,擇吉日另舉儀式,欽此。”

皇上這道旨打得猝不及防,眾大臣只能跪下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詔書字裏行間都透露出一種草率的味道,甚至連“性情善德”“明理大方”這種理由都懶得編,寥寥幾語就封了來歷不明的許嘉為當今太子。還皇後獨子?玉殊皇後滿打滿算嫁給皇上不過五年時間,且不考慮她又被皇上關進冷宮那些年,哪來這麽大的孩子?

看來這皇上還真是糊塗了,竟這麽著急地往自己的頭上戴綠帽。

不過就算再荒唐,這也是皇上下的聖旨。君子一言,尚且駟馬難追;那天子一言,更是板上釘釘。且現在舉國上下唯一能登上皇位的七皇子長孫承安也不過四歲,那些大臣就算想站隊也為時尚早,既然如此,那先讓許嘉頂上去當個“替死鬼”什麽的也挺好。

托楚明皇的福,這道聖旨給許嘉招來了更多雙眼睛和關註,其中有打量他是否靠譜的,有想除掉他為七皇子鋪路的,還有想挖出他真實身份的,就是沒有一雙是真心盼著他好的。

人還沒醒,一場血雨腥風就已經按捺不住似的蠢蠢欲動。

所以當許嘉一個月後悠悠轉醒的時候,不僅發現自己平白無故地多了個爹,而且這個爹腦子還不太好使,非得趁他昏迷的時候封他了個什麽“太子”,讓他莫名地就成了眾矢之的。

但凡有個人心思再那麽多一點,他的命可就不保了。

說回許嘉,其實他當時也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活下來,或許這條命就交代在那兒了也不一定,所以在他暈倒前的最後一個想法是:他到底為什麽要救扶爾?後來他想,或許當時是被那股妖力沖昏了頭腦,所以他才會暈暈乎乎地去幫扶爾擋那致命一箭。

他甚至還喪氣地想道,活下來怎樣?活不下來又怎樣?好像對他來講……也沒多大的差別。

但當他睜開眼後,看到扶爾強撐著身體守在他的床邊,熬得眼底下一片青灰之色,卻在看到他醒來時仍驚喜地笑道,“你醒啦?”

許嘉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被紮了一下,又酥又癢,“……嗯。”

那一刻,他突然很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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