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傳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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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陸永安那裏,方皓辰聽到了更多關於邊雨的事情。

準確地說,邊雨並不是陸永安的學生。從成分上劃分,邊雨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數學系的博士,於今年1月份剛剛回來,屬於海歸愛國知識分子。邊雨來中科院,本來是要直接教學生帶項目的,但是此時中美尚未建交,邊雨的手續也辦得麻煩,大半年了還有許多沒有辦理完,可人也不能就這麽懸著,只能先將組織人事關系落在陸永安這裏,暫做一段時間他的助手。

對於他這個臨時助手,陸永安算得上和氣,他很坦白地說,邊雨的學術能力和研究能力的確很強,陸永安組織研究的課題在邊雨加入後,取得了相當不錯的階段性成果。

但也正是因為邊雨業務能力如此優秀,才會更讓人扼腕嘆息。

“唉……”陸永安搖搖頭,很是惋惜,“我就說美帝國主義那一套東西害人不淺啊,你說當初邊雨,哪怕是去蘇聯留學,說不定也不會得這病。”

方皓辰低沈地嗯了一聲,認真地分析:“事情可能沒有這麽嚴重,你看現在你們都知道他的病癥,那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在積極地治療。”

“方處長你可是大錯特錯啊。”陸永安拍拍大腿,“邊雨哪裏是積極治療,他這是病入膏肓了!真的,就這見不得人的事,他從來不知道掩蓋,組織上給他介紹過幾個相當不錯的女同志,他上來就跟人家說,‘我喜歡男人’。而且方處長你不知道,多少個男同志跟我寫告狀信,說邊雨總是勾引他們,最後搞得我們院裏風風雨雨人盡皆知,甚至都影響了科室的名聲。要不是他這個歸國知識分子的身份,早就不知道讓公安抓走多少次了。”

一般來說,方皓辰並不喜歡出格的人。

201是個嚴肅認真的地方,他們研究處更是,在他們處裏,從來沒有哪個研究員敢犯道德錯誤,只要犯了道德錯誤,不管以前他有過什麽貢獻,輕的警告,重的直接開除。在201,方皓辰私下裏有個外號,名喚“鐵金剛”,意思就是說他做派老舊、冥頑固執、不通人情、不講道理。

聽到陸永安說邊雨那些事,方皓辰心裏生出幾分薄薄的不快,很快他想到邊雨今天沖自己那樣笑,竟又湧出一點憐惜來:看來邊雨確實病得很重,疾病所致,連看到他都在笑,是身不由己,並非私德有缺。

低頭看著那幾頁面紙,方皓辰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他都要去爭取邊雨。

畢竟在數學這條道路上,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豬還要大。這是一條天才可以隨意碾壓普通人的道路,而邊雨正是這樣一個天才中的天才。

方皓辰把那幾頁面紙整整齊齊疊好,夾在自己的證件夾裏:“沒關系——”

“怎麽沒關系啊!”方皓辰是不介意,但是袁佑兵介意。

他高聲打斷方皓辰,過來強硬地拉著方皓辰到了一邊:“我提前跟你說了啊,這人不行。”

“他怎麽不行?”方皓辰反駁,“就說今晚上在這裏坐著的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個他,當然除了我。”

“他怎麽行?!”袁佑兵瞪著眼睛,連眉毛都挑成了兩根扁擔,“你沒聽陸永安說嗎?他……他……他有病!”

“有病治就行了。”方皓辰看袁佑兵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天才和瘋子往往就是一線之隔,約翰·納什不是精神分裂也完善不了博弈論。”

見袁佑兵還是死咬著不放,方皓辰嚴肅起來:“如果今天來的人不是我,是姚處長,他說邊雨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會攔著嗎?”

袁佑兵一楞,而後撇著嘴,說:“你這假設不成立。邊雨他就不會勾引姚處長啊,姚處長他謝頂,哪像你長這麽帥?”

“你的推斷不嚴謹。”方皓辰認真地說,“你怎麽知道邊雨不會勾引姚處長?他那是病,病人都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袁佑兵覺得方皓辰滿口胡言,可細細品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方皓辰進一步逼問:“所以你為什麽非要攔著我?”

“你攔著我就是因為你給我遞了邊雨寫的小紙條。”方皓辰提高了聲調,顯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這是個人私事,袁佑兵同志,你不要因為個人私事而誤了國家的正事。”

“我怎麽就耽誤國家的事了?”袁佑兵不服,“我這是關心國家的事,邊雨是一株資本主義大毒草,你把他帶回去,會汙染了我們整個201幹凈的土壤!”

“他不會的。”方皓辰說,“我給他打包票。”

“你打包票?”袁佑兵現在真是恨不得對著自己這只手開兩槍,他怎麽就那麽笨,竟然替邊雨傳情書給他親表哥!還偏偏是這個腦子缺根弦的表哥!袁佑兵咬牙切齒,卻還是壓著聲音惡狠狠地說:“你拿什麽給他打包票?你自己都快被他傳染了!”

聽到這方皓辰微微頓了下,而後他挺了挺肩膀,正色道:“我不會被他傳染。”

“不論任何人說什麽,只要邊雨政審能過,我就要定他了。”

見袁佑兵無話可說,方皓辰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心服口服,看了眼表,走到陸永安旁:“陸主任,邊雨一般在哪兒打牌?我去找他。”

雖然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邊雨,想要拉著他直接坐明天的火車回201,想要讓邊雨立刻看到他們的研究資料,看看他有沒有什麽他們意想不到的思路,但是方皓辰心裏其實清楚,這件事急不得。

方皓辰認為,除了邊雨的病癥,對於邊雨的各方面,他判斷得基本正確——邊雨是個特立獨行的人,這樣的人通常十分叛逆,他不能像對陸永安那樣威逼恫嚇,他應該先和邊雨拉近關系,用201能夠提供的目前國內最好的研究環境吸引他,再用邊雨的愛國情懷催動他。

方皓辰想,對,愛國情懷,邊雨既然會因為愛國而放棄國外那樣優越的環境,那麽他也會因為愛國而跟他去201。

對這一項任務,方皓辰自信而又充滿期待。

邊雨打牌的地方不難找,就在中科院教職工宿舍旁的小屋裏,和他打牌的也不是什麽紈絝子弟、放浪女子,大多是中科院的門衛、更夫或者是食堂的夥夫。小屋看著有些破爛,一圈兒人抽著煙喝著茶圍著牌桌搞得屋子烏煙瘴氣。邊雨就坐在朦朧的煙霧之中,讓剛一進門的方皓辰看過去,感覺有點不真實。

不知道怎麽的,方皓辰就忽然想起在香港電影裏看過的場景,伴著詭異的音樂,蠱惑人心的狐貍精就出現在煙霧之後,坐在那裏笑著勾引過路的書生。

擡起頭見方皓辰來了,邊雨有些驚訝,緊接著他很快想明白了方皓辰為什麽而來,便完全不掩飾自己肆意張揚的開心和得意,笑了起來,與方皓辰想象中的場景重疊在了一起。

“你幫我打。”邊雨站起來,給旁邊的人讓地方。

“唉,邊博士,我不太會啊。”旁邊人看著有些為難。

“沒事。我要的牌就在後面,你等著他們給你點炮吧!”

邊雨說著走到方皓辰身邊,此時的他已經將西裝外套脫了,只穿了一件襯衫,領帶也解了,看上去隨性而帥氣。走近了方皓辰才發現,邊雨竟然比他還稍微高一點。邊雨的眼窩很深,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洋人的血統,他看向方皓辰的時候眼睛裏閃著光芒,像秋天夜裏天邊不滅的北極星。

“Hello,方先生——”邊雨說。

“這裏沒有方先生,只有方同志。”

“那我叫你方老師。”

方皓辰從未被人叫過老師,微微皺著眉頭:“叫我方處長好了。”

邊雨笑著伸出手來要和他握手:“方處長你好,我是邊雨。”

方皓辰沒有握他的手,回答:“我知道。”

邊雨也不尷尬,他自然地把手收回來,收回手時邊雨忽然笑了,他笑的時候嘴角有兩個小小的梨渦,他問方皓辰:“你看了我的信?”

想到那顆“心”,方皓辰的心猛地跳了兩下,臉上倒還是沒有任何表情:“什麽信?”

邊雨眨眨眼睛:“你沒有看我的信怎麽知道來這裏找我?”

方皓辰垂下眼睛:“我聽陸主任說的。”

邊雨稍稍停了下,也不知是不是心裏在埋怨袁佑兵沒有把信送出去,但他沒有說,而是站在門邊,沖著外面很紳士地伸出手,對方皓辰說:“我們出去說吧。外面敞亮。”

夜晚中科院的園子裏很是安靜。慢悠悠地走在邊雨身邊,方皓辰心猿意馬,未來的很長時間裏,邊雨都會這樣在他旁邊,201猛烈的山風會吹亂邊雨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月亮的清輝灑下來,落在邊雨的眼睛裏,會凝成一灣深不見底的池水。

方皓辰感覺自己的胸中湧起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滿足,他想這一定源於他找到了邊雨,這樣一個百年難得一遇的人才的興奮感。

是這樣的,方皓辰篤定。當他和邊雨一同走在201的山路上時,他們會討論引力的量子化,會討論每一種力學的數學模型,久未攻克的物理學難題最終會如這些黑暗中的建築一般,在他們面前俯首稱臣。

“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嗎?”方皓辰問。

“當然。”邊雨自信地說,“因為我解出了你的題。”

方皓辰看向邊雨,問:“覺得‘我’出的題怎麽樣?”

邊雨微微笑了:“要我老實說嗎?”

他觀察著方皓辰的表情稍稍停了下才說:“不怎麽樣,也許陸主任和他的幾個學生會被你難住,我可不會。你不是專研數學的吧?”

方皓辰也不隱瞞:“是的,我是物理研究出身。”

邊雨第一次露出了一點驚訝的表情:“那不錯,你的數學功底很紮實。”

方皓辰無意和邊雨討論自己,他直剖重點:“邊博士,我有幾個問題需要問你,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邊雨倒是鎮定,好像對這種情況有所預料,他點點頭,說:“問吧。”

方皓辰問:“你知道201嗎?”

邊雨說:“不知道,不過聽名字也能猜出來,是軍方秘密研究機構吧?”

方皓辰問:“你願意來201嗎?”

“方處長,”邊雨沒有回答他,反倒是問,“你這麽急著來找我,是因為你想來找我,還是因為你代表201來找我?”

方皓辰莫名其妙:“有什麽區別嗎?我就是201的,我來找你就是201來找你。”

邊雨稍稍一頓,笑容似乎有點無奈:“那好吧,我不願意去。”

方皓辰很是意外:“為什麽不願意?”他出來挑人,還從來沒有被這樣果斷拒絕過,“舍不得家人?”

邊雨說:“沒有,他們都在美國,在我回國之前就和我斷絕關系了。”

方皓辰更有信心也更加疑惑,問:“你結婚了?”

“沒有。”

“有戀人在這?”

邊雨看著方皓辰有些暧昧地笑了,卻還是搖搖頭:“沒有,28歲,單身。”

“那你為什麽不來201?”方皓辰說,“201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在201你的一切要求都可以被滿足,國家將傾全部力量支持你的研究。”

“我就是不想去,有什麽問題嗎?”邊雨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方皓辰有點生氣:“不想去,你來考什麽試?”

“我去考試怎麽了?又不代表我想去。”邊雨說到這兒又笑了,那個笑容好像報覆誰得逞了一般,“就像我給你畫了畫,又不是真的代表我喜歡你,只不過是欣賞你而已。你長那麽好看,我畫張畫也沒什麽吧?”

邊雨這麽說,方皓辰覺得自己的耳朵一下子熱了,好在夜色濃重,看不清人,他咬了咬嘴唇,半威脅地說:“你可想好了,機會難得,你知不知道陸永安有多想來?”

“那就讓他去啊。”

方皓辰差點被噎到,他提高了聲音,堅決道:“不行,你必須跟我走。”

“方處長你真有意思。”邊雨把手插進褲兜,笑著對方皓辰說,“你們201還帶搶人的?”

“是。”方皓辰也耍起了無賴,“你不跟我回201,我就在中科院不走了。”

“呵,行。”邊雨說,“不走就不走,不走你就在這陪我,我天天都能看到你,也挺好。”

“邊雨!”看著邊雨離開的背影,方皓辰咬牙切齒。

第二天,方皓辰就帶著他的全部行李,不顧袁佑兵的百般阻撓,搬進了中科院博士宿舍,邊雨的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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