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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71·籠中青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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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籠中青雀-平地一聲驚雷起,青雀欲飛宮墻外。

韓碭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麽樣的心情聽完了半場,再一看自家夫人已經用手帕拭著水紅的眼角,剛想勸夫人不必如此入戲,周圍雅間便隱約響起細微的啜泣聲。

更不用說一樓大堂之中早已有人繃不住了,繃不住的是個大漢,嚎啕大哭,倒是掩蓋住了二樓雅間那些夫人小姐啜泣聲。

這麽讓人感動嗎?韓碭皺了皺眉頭,決心不去想那說書先生是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屏除雜念沈下心,他想聽聽這故事究竟為何吸引這麽多人。

當說書人再次落下響木時,韓碭長舒一口氣,最後是夫人搖了搖他肩膀才讓他自故事中醒了神。走出茶樓,韓夫人看著依舊有些神不守舍的夫君含笑道:“走一走?”

確實許久沒逛過街了,韓碭覺得走走也不錯。只是走了一會兒忍不住看向夫人:“剛剛的故事,夫人可知故事影射何人?”

“自然知曉。”韓夫人笑咪咪道,“恐怕京城無人不曉。”

“那……”韓碭頓了頓又道,“不覺得怪?”

“想聽實話嗎?”

韓碭看著自家夫人雖然已經被歲月染上紋路但依舊靈動的美眸,點了點頭。

“南風之事,自古有之。若官府真要禁此事,應當先將小倌館禁了不是?大戶人家有些豢養書僮亦是如此用途。”韓夫人頓了頓又道,“若要我說,殿下比那些掩耳盜鈴之徒雞鳴狗盜之輩都要來得坦率。”

韓碭揉了揉眉心:“我也並非是反對殿下與吳國公之事,只是想到日後後宮皇儲紛爭便覺得頭疼。”

“相公真覺如此?”韓夫人眨了眨眼,“我卻覺得殿下未必會有後宮三千。”

“便是殿下不願,國祚之事也並非殿下一人之事。”

“可相公,若殿下真在意此事,又何必要立一位男太子妃呢?自古帝王寵愛皇後的不過寥寥數字,便是殿下大婚後寵信男子,太子妃又能如何?若殿下願做個負心人,如今就沒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去立吳國公不是嗎?”

韓碭如醍醐灌頂,多日來說不清地愁緒皆在此刻被撫平了。對著夫人拱手道:“多謝夫人提點迷津。”

韓夫人臉紅紅地扯了扯他衣袖,小聲道:“人還多著呢。”

韓碭失笑:“我謝我家夫人,人便是多如牛毛又有何幹?”

就在此時,有人分開人群急沖沖地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道:“韓相,屬下總算找到您了……”

韓碭定睛一看,原來是禮部的一個小吏:“尋我何事?”

小吏壓低嗓音道:“幾位輔臣在禦書房外長跪。”

“所為何事?”韓碭皺起眉頭,他身為首輔,此事他竟不知曉。

“太子大婚儀制之事,不久前才送到您內閣,幾位大人便坐不住了,您快去看看吧。”

韓碭轉頭看向夫人,韓夫人盈盈一笑:“公事為重,相公快去吧,我找幾個姐妹吃些點心。”

韓碭轉頭跟隨從叮囑了幾句,安頓好了之後便匆匆跟那小吏入宮。快到禦書房了,韓碭突然間覺得不大對勁,盯著那小吏的背影若有所思,大婚儀制之事本就是禮部的事兒,奏折上呈也應該是禮部上呈。巧的是,來找自己的不是內閣的人,而是禮部的官員,他這到底是來滅誰的火的?

“等等,誰讓你來找我的?”

小吏背影僵了一下,轉身賠笑道:“皇上還在裏面等著呢。”

“太子也在?”

小吏搖搖頭:“太子殿下不在。”

韓碭似有所悟,或許皇上找他來未必只有滅火這麽一件事。想清楚後,韓碭整了整衣擺拾階而上。

禦書房內,三個大人在禦書房跪著,有人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了韓碭,臉上瞬間重燃了希望:“韓大人,您勸勸陛下吧。”

韓碭挑了挑眉梢:“三位大人跪在此處所為何事?”

那人明顯一噎,三個人面面相覷,似乎不知該如何說,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韓碭愈發覺得驚異:“幾位大人不妨有話直說。”

那人欲言又止半晌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出來,隨後將袖中的奏折抽出給呈了韓碭。

韓碭翻了翻,眉頭慢慢蹙起,他或許知道為什麽這幾位輔臣同僚會跪在此處欲說還休,又為什麽太子殿下此刻不在禦書房,又為什麽皇上把他給叫來救場。

“韓公,您務必勸一勸陛下,禮不可廢。”

韓碭無奈一笑:“若陛下不在意,你我此行倒是落了下乘。”

“可……”

“幾位大人跪在此處不就是因為陛下執意如此嗎?陛下既不在意,你我倒像是存心挑唆陛下與殿下的父子之情的小人了。”

這話說得直白,但卻是話糙理不糙,幾個大人被噎得是目瞪口呆,看來韓碭是不打算站在他們這邊了。再次面面相覷後,遞奏折的那位顫巍巍地站起身,將韓碭拉到一旁:“韓公,您如今可是首輔,您若不勸著點我等可就都勸不動了。”

“勸什麽?”韓碭挑起眉梢,“勸皇上不該如此看重太子?”

“這……”

“你勸他們也都起身吧,距太子大婚不過三日了,若真鬧出些事情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見他面上依然帶著不甘,語氣又沈了些許,“我知道你們心中如何作想,只是皇上如今決意放權給太子,並非你我能阻礙得了的。”韓碭目光看向遠方,良久,意味深長道:“太子大婚後很快便至元旦,一元覆始,萬象更新,又有何不好呢?”

說罷,不待那人再說什麽,韓碭便理了理衣袍,微微一笑:“天氣冷,幾位大人不妨回文華殿歇著,喝口熱茶。皇上與太子一向憫惜臣下,若是知曉幾位在這樣的天氣中挨凍,想必也是寢食難安的。便是天大的事也不如陛下龍體重要,幾位還是莫讓陛下憂心了。”

那人微怔,良久嘆息了一聲:“微臣以為邱賊之後,朝堂暢言,卻不想……”

“大人慎言。”韓碭眼眸微闔,“若大人諫言朝政想必無論是陛下還是太子都是欣然接納的,只是太子大婚之事終究還是皇家的家事,我等身為臣子還是要恪守本分的好。否則又與邱賊何異?大人說是吧?”

在韓碭的目光之下,那人終究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看著韓碭挺拔的背影不禁苦笑,想起了曾經同僚的腹誹,說韓左相是被邱晁磨平了棱角。但如今看來那不過是和太子殿下如出一轍的韜光養晦罷了,當年翰林院中的第一鐵齒,如今似乎更加銳利了幾分。

韓碭抖了抖衣袍,站在禦書房前躬身下拜:“臣韓碭,請見陛下。”

很快,房門開了,寧公公笑容可掬道:“韓大人快快請進。”

屋內已經燒起了地龍,陸兼此刻正憑窗逗著籠中的雀兒,韓碭將披風交給了宮女,待身上寒氣漸散後躬身上前。

“朕可是打攪愛卿與夫人了?”

韓碭面色一赧,訥訥無言。

陸兼收回了逗鳥的手,回身看他:“書聽得如何?”

這下韓碭更是想要挖個地縫鉆進去,陸兼擺了擺手:“朕無他意,只是有些羨慕。那書朕聽安平提過,說是好生感人,朕想攜皇後前去卻又苦於驚擾了百姓,實在是遺憾。”陸兼看著韓碭,“朕很羨慕愛卿。”

韓碭微愕,本能地想要避開皇上的目光,但即便避開了韓碭依然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沈甸甸的,似乎是在說羨慕自己浮生偷閑與夫人一同聽書,又似乎說得不止是此事。

韓碭不知如何應答,好在陸兼話鋒一轉:“奏折愛卿看過了?”

“回稟陛下,臣已看過。”

“不瞞你說,此事連太子都不知曉。”

韓碭猛地擡頭,雙目中的錯愕便是掩飾都掩飾不住了。陸兼見狀哈哈大笑:“朕好歹是一國之君,有事瞞著太子有何可訝?”

“可此事……”

“你當為何禮部今日才呈上奏書?”陸兼狡黠地擠了擠眼睛,“如今詷兒最煩心的是旁的事,無暇顧及這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

“陛下能否聽臣一言?”

陸兼擺了擺手:“不聽,朕不是三歲孩子了,不光是你還有外面的那些人,朕都知道你們想說什麽。”

“微臣是為殿下著想,懇請陛下聽臣一言。”

“不聽。”陸兼嘴角噙笑,“詷兒心思重,你們心思也重,瞻前顧後太多反倒是失了不少樂趣,你就當這是朕這個做父親的送給兒子與小珣的大婚禮物罷。”

韓碭:“……”這究竟是驚喜還是驚嚇啊?

陸兼笑咪咪地轉身繼續逗那籠中雀,逗著逗著卻將那籠門拉開了,又添了把雀食後便不再管那鳥兒。

韓碭忍不住出言提醒:“陛下,那青雀可能會飛走。”

“有何不可?”陸兼伸手讓青雀鳥站在自己手指上,隨後讓它站在窗欄之上,青雀鳥好奇地私下打量,東看看西啄啄,陸兼捋了捋它額上的羽毛,“鳥兒大了是要飛的,兒子大了自然也不能拘著。”說罷,陸兼還用手指推了推青雀。

鳥兒回頭瞅了瞅,半晌撲騰了兩下,略有些狼狽地跌落在窗沿上,但走了兩步後再次展翅飛得比方才穩了許多。又做了幾次嘗試,青雀終於飛上了宮墻之上,好奇地探著腦袋向外打量。

陸兼含笑看著,慢悠悠又道:“更何況,朕也想同這青雀一般,走出這宮墻看一看。”

韓碭前後一聯想,狹長的眼睛不禁圓睜,眼尾的褶皺都被撐平了,皇上莫非是……

不待韓碭想下去,陸兼的話便如同平地一聲驚雷一般,驚得韓碭腦子徹底空了——

“待太子大婚,朕便會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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