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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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兩個人上了車,謝朗透過車窗看反光鏡,才發現自己臉有些紅,嘴唇更紅。

“我不想讓你不高興,你的要求我都想答應,更何況是這個,”鄭江說,“但你也看到了,我媽的病是個無底洞,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剛才在路邊只是開玩笑,其實他根本不在意謝朗追不追他的事情,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想對謝朗負責,這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世界上沒有無底洞,”謝朗挑眉,“理論上,在地球上挖一個最深的洞也不過一萬兩千公裏。”

鄭江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麽,謝朗嘆了口氣,又說,“我的意思是,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只有不夠堅定的決心。”

鄭江沒有回答,沈默地開著車,謝朗就拿出手機看微信,窗外風景飛逝,車內寂靜無聲,兩人都在想著心事。

忽然謝朗問道,“你跟你媽關系不好啊?”

鄭江怔了一下,“沒有。”

意識到把謝朗提出的話題就這麽終結掉不太禮貌,過了片刻,鄭江又說,“你怎麽這麽問?”

謝朗笑了下,又嘆了口氣,手肘搭在窗邊,支著額頭看著他說,“我見過很多決裂了的父母和子女,你跟你媽應該不至於那樣,但也不算親密。”

鄭江這才想到,對謝朗來說,各種形態的人際關系他都很熟悉,就像醫生熟悉病理切片一樣,甚至比病人本身更清楚病情。

他握著方向盤,問,“你覺得我媽,很、很沒素質嗎?”

謝朗搖搖頭,“我不怎麽評判剛認識的人,因為要避免先入為主的偏見,所以我一直把心裏面那個開關關著,你想讓我打開嗎?”

鄭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說,“那還是不要了。”

雖然很神奇,但既然謝朗能做到不評判,就不要評判好了。

他問謝朗,“所以你根據什麽來選擇對待別人的態度?”

謝朗想了想,“根據實際需要,比如她是你媽。”

鄭江又笑了,謝朗也忍不住笑起來,拍了拍他大腿說,“很重要的人我還是會評判的啊。”

鄭江問,“那你怎麽看我?”

謝朗想了想,臉上帶著笑慢吞吞地說,“你啊,你小時候一定是那種不會哭的小孩,也沒糖吃。”

不知怎麽,鄭江忽然有種被戳中了心窩的感覺,又脹又酸,他側過臉看了看謝朗,謝朗卻忽然來了什麽興致,拍著他大腿說,“前面路邊停車停車,換我來開!”

就這麽著,謝朗開車帶他繞了很遠的路,在一家老字號的門店前面停下來。鄭江壓根不知道他要幹嘛,只見謝朗風風火火下了車,好在不是排隊的時間,很快他也就買好了,又興沖沖跑回來。

鄭江問,“你給之丹和之青買的?”

謝朗把裝著糖葫蘆的紙袋塞給他,笑著說,“不是啊,小孩吃了長蛀牙,給你買的!你吃!”

鄭江懵了,他都多大人了,還吃零嘴兒?

“你吃嘛,”謝朗推了推他胳膊肘,撒嬌似的,“我就想給你買,我就想給你吃,你不喜歡酸甜的話,就吃一顆也行,剩下的給我。”

鄭江只好開始吃糖葫蘆,慢慢地他才反應過來謝朗這是怎麽了。

帶他來吃甜的,是想補上他小時候沒吃到的糖。

那糖葫蘆的確好吃,外面金黃色的糖晶有一點兒粘牙,卻絲毫不膩,山楂也煮得恰到好處,微酸的果香彌漫在唇齒之間。鄭江覺得臉上一陣陣燒,心裏又熱騰騰的,仿佛吃下去的不是糖葫蘆,是火鍋是熔巖。

原來這就是談戀愛的感覺,有人在你身邊對你好,細致入微,千方百計,不動聲色,不嫌麻煩。即便糖葫蘆吃完了,謝朗還是會繼續對他好。

永遠,他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個詞兒,永遠,他們永遠都會這麽好下去。

像做夢一樣,但卻是真的,夢裏再不會有比這更好,他此後不必再做夢。

鄭江吃糖葫蘆的時候,謝朗又從懷裏掏出一袋糖炒栗子,放在腿上剝起來,還笑盈盈道,“你吃完再吃這個,那個酸,這個甜,正好,這還燙手呢。”

鄭江匆忙地嗯了一聲,扭過頭去,用手背擦了擦眼,擦掉那些因為歡喜而湧出來的晶瑩液體。好在謝朗正低著頭剝栗子,沒註意到他的異樣。

謝朗的手靈巧,剝栗子也快,等鄭江把糖葫蘆吃完,那一個牛皮紙袋的栗子都變成了果仁兒,栗子皮幹幹凈凈地裝在旁邊的塑料袋裏。

鄭江去後排拿了瓶水,謝朗也跟著他過去了,鄭江坐在後排右手邊,謝朗就乖乖地枕在他腿上,一邊跟他聊天,一邊給他拿著那袋栗子仁。

“上次之丹轉幼兒園的事兒,我還沒跟你說過吧,他年前那段時間很抗拒去上學,他那個幼兒園管得挺嚴的,老師們都不慣孩子。

“我心想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後來就去家校通上看監控,我就看見有一天中午,他午睡起來之後,怎麽都穿不好襪子,其他小朋友都走了,他自己坐在床上,就急哭了。

“把我給心疼死了。之丹本來就心思細,又內向,那麽小的孩子,他不會排解情緒,一點點小事他就能看成是天大的事,能難過一整天。我就想,這不行,我就給他轉園了。”

鄭江抓住他的手,捏了捏薄薄的手背、細細的手指,兩個人同樣地憂愁了一陣,鄭江安慰道,“挺好的,你發現了就好。”

謝朗翻了個身,眨著眼睛看他,鄭江問,“你小時候過得開心嗎?”

謝朗撇了撇嘴,“還好吧,我……我就一個人,我叔叔和嬸嬸都在駐外使館工作,不怎麽回家,家裏保姆是機關給分配的那種,不跟咱家阿姨一樣說說笑笑的,每天做完飯就走,我就自己在家吃飯。”

這樣垂下視線看著他帶幾分少年氣的側臉,又聽見他小聲地說著過去的事情,鄭江很想親親他。

“……很想吃信遠齋的糖葫蘆,但因為送我上學的司機每天也很忙,我不好意思跟他說,就求同學幫我買,求人幫忙也不能催,我等了快半個月,終於吃到的那天,我感覺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鄭江驚訝道,“那你剛剛不跟我說,我給你留一顆!”

謝朗嘿嘿笑起來,“不,我看你吃就很開心。”

51-1.

回去路上還是鄭江開車,上次送謝朗回家,這條路走過一次,但路上遇到了限行,鄭江便繞了一個彎。

謝朗有點意外地問他,“你怎麽知道這條路?”

鄭江說,“這片的路都挺好記的。”

“西城區這片都能記住嗎?”

“全北京不就幾個環嗎?”

謝朗笑了起來,“倒也沒錯,你真厲害。”

到家之後,鄭江往車庫裏倒車,謝朗忽然說,“你用我的車註冊一個網約車司機吧,在手機上接單,我聽說這個收入還行。”

鄭江看著他,沒說話,謝朗問,“你怕累嗎?”

鄭江問,“能掙多少啊?”

謝朗說,“我也不知道。”

肯定比不上在闌灺,但至少是個正經合法的職業,鄭江一個初中文憑的人,現實就是沒有什麽能掙大錢的工作供他選擇。

“但是開網約車時間自由,你先幹著,以後我再給你想別的出路,醫院這邊的費用有我幫你頂著,你心裏肯定明白,闌灺是違法經營不算,這麽大的病你正常一個人扛不下來,沒什麽丟人的。”

鄭江坐在那裏想了很久,還是說,“我再考慮一下吧。”

謝朗也沒逼他,“行,你考慮一下,其實也還算是體面的工作……”

“不是因為這個,”鄭江打斷了他,“我沒有、我沒有那種包袱。”

謝朗楞了楞,隨即松了口氣,他欣慰地點點頭,“那就好,其實這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做著普通工作的普通人,你是,我也是。”

鄭江笑了一下,這話讓他感到很溫暖,仿佛從心上卸下了什麽重負,他不知道謝朗是為了安慰他,還是真心這麽想。

這麽多年來已經習慣了平庸,要讓他站在那麽出眾的謝朗身邊,他得重新擺正自己的位置,這有點難,但他正在慢慢找到他的位置,和他的姿勢。

這時樓上傳來孩童稚氣的嬉鬧聲,還有輕快的腳步聲,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聽了一會兒,對視著笑了出來。

謝朗悄悄地跟他說,“之丹可能看到我的車回來了,要出來找我,你在這藏好,別出去,不然他又纏著你不讓你走。”

鄭江幫他解開安全帶,看著他臉上一點點生動的笑模樣,在他下車的前一秒,忍不住道,“謝朗,我覺得你變了好多。”

謝朗頓了頓,問他,“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鄭江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謝朗皮膚很好,臉頰親起來滑滑的很舒服,鄭江又捏捏他的耳垂,說,“變得有人情味了,話也多了。”

“可能是跟小孩子待在一起久了吧,”謝朗笑笑,“其實我之前一直是個挺……我導師曾經說我,懂法理,不懂人情。”

所以沒什麽親近的朋友,也不知道該怎麽表現出對別人親近的樣子。

“那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他問,“你只喜歡以前的我?”

鄭江立刻回答,“我當然喜歡你啊,以前也喜歡,現在更喜歡。”

謝朗的心情被他三個“喜歡”弄得好起來,他其實並不是那種把喜歡和愛掛在嘴邊的人,但鄭江太木訥了,他必須得多逗逗他。

鄭江見他心情愉快的樣子,趁他還沒下車,又側過身親了他一下。

“誰讓你親我的?”謝朗用手背擦擦臉,故意逗他,“不跟我好,還親我。”

鄭江懵了,“你剛才不是說,讓我……”

親也不行,不親也不行,那到底怎麽才是對的?

“算了,”鄭江也習慣了,索性大方一笑,說,“你總是這樣,讓我不知道怎麽好,我自己琢磨吧。”

謝朗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長道,“捉摸不透才能讓你忘不了我啊,小夥子,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時時處處不知如何是好,我走了,記得想我。”

謝朗離開之後,鄭江還在回味這句話。

生活就是時時處處不知如何是好,他剛來北京的時候、他跟謝朗表白失敗之後,還有他突然得知月珍得了尿毒癥的時候……

那些時候,他都是不知如何是好,可又並非完全茫然無措,內心深處總會有一個聲音,暗示他應該如何去做,往哪裏走。

就像現在一樣,看似猶豫不決,可他知道自己內心真正想做的選擇,他一直都清楚,沒有一分一秒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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