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不許叫我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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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張茜恢覆自由之後,聯系鄭江說要來上門感謝謝律師,謝朗覺得自己也沒幫什麽忙,於是就婉拒了。

他那段時間沒有什麽大案子,所以在家辦公,後來聽韓文潤說,張茜送了很大的果籃到他們律所。

韓文潤還問他:“師弟,什麽時候重操舊業了?”

不經律所知曉就自己接案子是個忌諱,好在韓文潤對他總是很寬容,謝朗又跟他解釋了幾句,說是朋友的朋友。

說起朋友,鄭江又有幾天沒來找他了。

謝朗覺得自己應該主動一點,鄭江不來,他可以去醫院看病人。

但就在他準備再去一次醫院的時候,小周卻忽然給他打了電話,那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小周在電話裏哭,說鄭江無緣無故打人。

“謝律師……我、我上次給你介紹他,他是、是不是不願意?你是不是跟他說、說是我介紹的了?他讓我不許跟你來往……”

謝朗被他低沈的聲音哭得頭皮發麻,問了地址就趕過去了,還以為已經被打到傷筋動骨的程度,沒想到只是嘴角和顴骨下掛了烏青而已。

以鄭江的體格,一拳,最多兩拳,再多就不止這個程度了。

小周這個人不僅很油膩,他還很茶,懂得惡人先告狀。

他跟鄭江在闌灺屬於比較類似的風格,所以一直有競爭,心裏早就積攢了好多不滿。

這次也不是鄭江無緣無故打他,是有一桌的酒水帳沒記清,他想占便宜,鄭江一向對錢沒那麽斤斤計較,但因為謝朗說要跟小周約炮,他一直很氣憤。

於是這拳頭就揮出去了。

小周在診所裏說要報警,謝朗可不吃這一套,說你報警就等著警察把你們會所封了吧,你跟小鄭一起下崗。

小周哭不出來了。

謝朗安撫了他幾句,道了個歉,又給他付了醫藥費,叫了頓好點兒的外賣,把小周弄得服服帖帖,沒話可說了。

謝朗這才得以把惹是生非的小鄭從診所裏領出來,兩人剛走到門口,小周忽然在背後道,“謝律師,你等一下。”

謝朗看了眼鄭江,轉身走回去,小周坐在診室內漆成白色的木椅上,謝朗站在他面前道,“怎麽了?”

小周擡頭看著他。

謝朗雖是披星戴月趕來,卻仍不見半分倉促之色,他穿著合體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家常的墨藍色圓領毛衣,毛衣略寬松些,袖口露出的手腕白皙清瘦。人是極漂亮的,不似女人嬌媚明艷,卻有一種矜重周正的清貴之氣。

被他那雙似煙籠水的眼睛註視著,在這寒夜裏,便覺得有一種像是溫涼卻又暖熱的東西從心裏溢出來,那暖熱卻又是隔著距離的。盡管已經同他有過幾面之緣,小周卻依然不覺得自己同謝朗已經熟悉和親近了。

小周頓了頓,低聲道,“你跟鄭、你們早就認識了吧?”

謝朗並不意外他這麽問,但到底是套了他的話,於是謝朗說,“抱歉,他不跟我說實話,我只能問你。”

小周笑了一下,看上去也並不很介意,只是有些傷感。

謝朗又道,“他不會在闌灺待很久了,我會帶他走。”

小周看著他說,“真好啊,怪不得他不肯亂來,謝律師這麽、這麽好,他可真有福氣。”

謝朗不置可否,歪了歪頭說,“那我們先走了。”

小周嗯了聲,待謝朗走出幾步後,卻又叫他,謝朗回頭看他,小周沈默了幾秒,最後還是欲言又止,笑著說了句,“路上註意安全。”

謝朗不願去猜測他想說什麽,便也笑了一笑,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人雖露了一角真面目給他看,可他不是觀世音,不能普度眾生。

47.

夜裏風涼,謝朗剛走到外面就打了個哆嗦。

鄭江把搭在胳膊上的大衣展開了披在他身上,謝朗回頭看了一眼,又把那件大衣拽了下來。

鄭江還以為他嫌臟,表情黯淡下來,沒想到謝朗把兩只袖子都穿進去了,衣領整好,擡眸很無辜地看著他,“怎麽了?”

鄭江說,“沒什麽,怕你覺得有味道。”

謝朗偏著頭湊到肩線上聞了一下,說,“還好啊。”

他一個小小的無心的動作,鄭江便覺得身上開始發熱,只得匆匆移開視線。

他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了一段,街邊路燈光時明時暗,鄭江把頭發在腦後紮了個小揪揪,側臉很好看,明暗輪廓分明,像山寨版電影明星。

謝朗的心軟軟的,他問,“鄭江,為什麽那麽沖動啊?”

鄭江不說話,低頭看著兩個人粘連成一體的影子。

謝朗笑了一下,“你自己就是做這個的,我跟小周約,你還有意見了?”

他問得刁鉆,鄭江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半晌才說,“他不配,你應該找個正兒八經的男朋友。”

謝朗無奈地說,“你又來了。”

鄭江卻是很認真地在給他提建議,重申道,“你應該找個真心對你好,又能配得上你的人,小周只想賺你的錢,不想跟你過下半輩子。”

謝朗眨眨眼,對面車輛駛過,車燈光線刺目,他眼底有些白茫茫的模糊,鄭江的聲音在他耳邊溫柔地交織成一片。

“誰會打著跟人過一輩子的主意上床啊,”謝朗努力地裝出輕蔑的語氣,聲音卻有些發顫,“至今為止我也就碰到一個你。”

鄭江的神情黯淡下去,移開視線,說,“還會有的,你耐心等,也可以自己去找,但不能隨隨便便。”

謝朗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了一下,鄭江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為什麽都不知道死纏爛打一下?”謝朗眼圈紅了,咬著嘴唇,前所未有的失態,“你真的還喜歡我嗎?為什麽不和客人上床?只因為怕出事嗎?”

鄭江皺了下眉,嘗試將手腕抽出來,卻又不敢用太大力。

“我都做。”他說,“誰跟你說我不做?”

謝朗松開他手腕,說,“你的指甲,只有在我身邊的時候,才剪得很短。”

鄭江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手,很久沒說話。他依然經常剪指甲,但不像之前剪得貼著指肚那麽短,因為幹很多活會很不方便。但他沒有想到謝朗會註意到這麽小的細節。

謝朗紅著臉說,“白天你怕弄疼寶寶,晚上……你怕弄疼我。”

鄭江還在嘴硬,他將手背在身後,若無其事道,“我只是最近沒做。”

“好,我不管你之前做沒做,”謝朗退了一步,說,“那你辭職好不好?我想讓你做我男朋友,我不想讓你再做這份工作。”

鄭江的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上床不可以,陪別人喝酒聊天也不可以,枕大腿、摸胸口更不可以,”謝朗嚴肅又霸道地盯著他,“這些都只有我能對你做。”

鄭江轉頭避開他的視線,艱難地說,“謝先生,別說笑了。”

“不許叫我謝先生,”謝朗勾住他的脖子,貼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威脅,“要叫很親昵的稱呼,以後是我一個人的,指甲要一直剪得短短的。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占有欲有多強,我不想再在你身上聞到一絲別人的味道,一丁點都不可以。

“鄭江,我要你,你不跟我,我會纏著你不放,你跟我,我什麽都給你,錢算什麽?讓我去給你摘星星,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他穿著鄭江的外衣端直而立,遠處漫天繁星不及他眉目清麗,近處燈紅酒綠不及他笑容張揚,此刻的謝朗在鄭江眼裏是那麽清醒,清醒地說著不清醒的話,惹動他心跳如擂鼓般急而重地響起。

謝律師在法庭上也是這麽威脅對方的嗎?那一定戰無不勝吧。

48.

後來他們上了謝朗的車,鄭江覺得自己幾乎像是在夢游一般,他喝了些酒不能開車,於是坐在副駕駛位上,卻沒系安全帶,謝朗也沒擰鑰匙。

鄭江想了很久,都不知道先從哪句話開始講起,但他知道方方面面都不對。就像一個差生被老師塞了三好學生的獎狀,這很好,但這不對。

“你還喜歡你那個大學同學嗎?”他問。

“陳愈?”謝朗笑笑,“不喜歡了。”

“上次還說喜歡呢。”

“沒有那麽說,只是還沒放下,他那時候剛死,我晚上做夢都夢見他。”

“現在呢?”

“現在經常夢見你。”

鄭江聽到他這樣講,感到一陣讓他手足無措的歡喜。

謝朗說經常夢見他?怎麽會呢?他有什麽好夢見的?

“抱歉,”謝朗側了側臉,目光誠摯地看向他,“我後來想了想,我的確做錯了,我對你不夠尊重,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

鄭江立刻說,“沒有。”

他並沒覺得如此,謝朗一直都很好,有立場,有原則,哪怕被拒絕的時候,鄭江也沒生過他的氣,只是遺憾於自己不夠好,沒能讓謝朗選擇他。

而鄭江呢?

鄭江的原則底線就兩個字:謝朗。

謝朗說,“人要是病了,哪怕好了以後,也有一陣疲倦的恢覆期,我那時候就是那樣,我不該招惹你的,可是我沒想到你會喜歡上我,真的。

“那天晚上你又那樣說了一番,那麽一本正經的,把我嚇著了,我從沒遇到過像你那樣的人,我真怕我會耽誤你,辜負你。

“但我現在病好了,還有享受健康正常生活的權利,對吧?我現在……我現在跟你說這些,還來得及嗎?再給我個機會,我不想遺憾終生。”

謝朗一向都很會講理,沒有他講不通的道理,鄭江點點頭,謝朗就把右手伸過來,搭在他手背上,坦坦蕩蕩地表白,“我喜歡你,是真心話,鄭江,跟我在一起吧。”

鄭江反手握住他的手,鄭江的手比他要大一點,可以握得很牢,謝朗的手是典型的知識分子的手,纖長而秀氣,右手中指的指節側面有常年拿筆磨出的一片薄繭,左手的腕上戴了一只很漂亮的表,也很配他。

他還跟以前一樣體面優雅,但不知道為什麽,鄭江覺得這不再是他之前認識的那個謝朗,他變了很多,變得溫和了,變得不再那麽觸不可及。

也因此,真正開始考慮是否要跟他在一起這件事的時候,覺得沒那麽荒誕了,似乎是切實可行的選擇,盡管很難,但可以為之努力。

鄭江牽著他的手,想起自己第一次聽謝朗說他心裏有別人的情境,忍不住問,“是你追的他,還是他追的你?”

“啊?”謝朗楞了一下,“你說陳愈嗎?我追的他。”

鄭江皺了下眉,半晌才說,“憑什麽。”

他的意思是,謝朗這麽好,居然還需要做主動追人的那一方。

謝朗卻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是說,憑什麽追陳愈,卻不追他。

“了不得,你如今都知道在一起之前要追人了?進步蠻大呀,”謝朗笑了一下,“又是你的客人們告訴你的,是不是?”

他又想,也許讓鄭江立刻辭職太強人所難了,於是他通情達理地說,“那我也追你,你可以稍微準備一下,等我追到了,你就得立刻辭職。”

鄭江忙說,“不用,整那些幹什麽。”

謝朗說,“用的,我不想落人口舌。”

鄭江不太明白這個成語是什麽意思,就沒再反對,但他心裏知道自己是不需要追的,如果謝朗說喜歡他的話。

其實哪會有什麽口舌,有口舌也只用來吻他,謝朗當然清楚,只是……他實在太心疼鄭江了,很想找個由頭好好補償他。

一個從沒戀愛過的人,把整顆心都交付給了他,還沒嘗過什麽甜,卻先吃了那麽多的苦。

待到車發動起來,謝朗隨手打開音樂,音響裏流淌出一句溫柔的囈語,when you feel like there‘s no way out,love is the only way。

謝朗就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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